第二章
丰收大会每年大同小异,音乐节目、诙谐小品、一个西服革履的外邀作家讲话
等等,颁奖流程则学着奥斯卡假装当面拆信封。“瘦猴”默默无闻地做完奉献,就
以无名英雄的姿态带上我和家眷及家眷的闺蜜退场了。我们坐车来到如同国际商业
街一般的五道口,因为他们决定聚餐庆祝大家相识一个月。应该就是这一天,算我
和张韵萱开始的日子。
及至餐厅门口,我才张口抗议,但张韵萱说抗议无效,于是三个人簇拥或者说
裹胁着我进去了。
这家餐厅名叫“素某”,是方圆数十里最有名的素食馆。即使在与张韵萱开始
之后,我每天还是与“瘦猴”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光是同寝而榻就超过八小时,外
加上课吃饭,占去一天里一半以上的时间。而在我与张韵萱相识之初,每天腻在一
起的时间最多不过两三个小时,翻山跨河到底比较麻烦。不过在“瘦猴”与张韵萱
之间,还有一个与我几乎朝夕相处的伙伴,那就是实验小鼠。
我是动医的,动物医学院,大三。上课之余,我在学院的部属重点实验室做助
手。我没资格给老师打杂,那是硕士生和博士生的事,我负责给这些打杂的人打杂。
我的工作是饲养和杀戮,对象都是实验小鼠。当然在做这些的同时,捎带手也能了
解一些科研动向。
刘洪涛博士的课题关乎朊病毒,这类项目是在英国疯牛病之后热起来的。刘洪
涛的实验从理论上说是重复实验,重复自一九七六年以来数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历
次实验。他从感染了疯牛病的小鼠身上提取生长素,注入健康小鼠脑部,观察病变
小鼠脑部切片。他的预期结论我不懂,总之是对一些实验数据的解释。我只负责让
小鼠安乐死,然后执刀取脑。
刚取出来的鼠脑如同豆腐脑一样柔软,一触即破。有时确实需要把它们打成浆
汁,但有时则需要完整的。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福尔马林浸泡,这些鼠脑就可以当
成橡胶球玩了,弹性一点儿不比过去那种鼠标球差。用它来做切片,感觉就像在切
纯肉火腿肠。
在鼠脑的切片中,我多次清楚地看到,里面布满了有如璀璨群星般的棕色空洞。
这是疯牛病脑部的标准特征。
张韵萱来看过我做实验,并告诉我她也在帮老师做实验,也和疯牛病有关。刘
博士听了笑笑,不置可否,后来我猜他什么都知道。但我不知道,就傻乎乎地问了。
张韵萱是动科的,动物科技学院,大一。她的老师严凤肃延续了当年的一个陈
旧说法,那就是疯牛病的病因出在饲料方面。无论肉牛还是奶牛,尤其是后者,需
要提高饲料中的蛋白量,而最容易实现这一点的就是肉骨粉。肉骨粉的制作来源是
废弃不用的牛尸,而在这些牛中有一些就是因疯牛病而死。就这样,连锁性的不幸
出现了,健康牛吃了疯牛肉,很快也跟着疯了。张韵萱参与的实验,就是喂那些健
康小鼠掺有病鼠肉粉的食物,以证实严老师的结论。
我看了看刘博士,知道这个结论不对。饲料问题只是表象,并非真正病因。刘
博士曾在实验中,给我详细解释过一些现象:看,病鼠没有炎症,这说明不是传染
——这个你在动物病理生理学课上应该学过;紫外线照射不能杀灭传染因子,这说
明传染因子绝对不是核酸——这个你在动物传染病学课上应该学过。总之这事已有
定论:疯牛病的传染因子是朊病毒。
所谓朊病毒,就是蛋白质病毒,朊就是蛋白质的旧称。在一九九七年以前,任
何一位病理学家,都会告诉你病毒就是脱氧核糖核酸或者干脆说就是DNA ,但在疯
牛病出现之后,科学家就不再这样认为了。他们相信有一种病毒是直接以蛋白质形
式存在的,这就是朊病毒。所以类似疯牛病之类的病症,都被冠以“朊蛋白病”的
新名称,这样就可以不必考虑它病发在牛还是羊身上了。当然“朊蛋白”这名词翻
译得不好,听起来有些同义反复。
我流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又不慎把这种表情表现在了语言上,结果引来张韵萱
颇具自信的反击:“我们有数据,有比照,以前毕业的师姐做过相关实验,证明喂
养必然传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不对?”
“知道反证法吧?”我耐心地给她解释,“我只要举出一个例子就能说明你们
错了——有很多动物不经饲料喂养也会患病。血液,母婴,都能传染。”
“不喂养患病,不证明喂养就不会患病,也许喂养会更厉害。”张韵萱开始招
架,虽然颇显无力,“致病原因可能是多途径的。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这个数量
关系。”
——怪不得上次张韵萱和我说,他们严老师要购买那么多的患病小鼠。
“那结论是什么?”
“结论就是不能同类相食。”
后来张韵萱告诉我,在中国古代就有类似的说法:六畜不相为用。
我听不懂。后来我上网查了,才知道这话的本义是提醒人:祭人时不能以人为
祭品,典出《左传》。原来的故事好像是说谁谁谁要杀谁谁谁以祭奠谁谁谁,一个
叫司马子鱼的人批评说:就算是祭祀,古时候六畜都不相为用,也就是说祭牛神不
能杀牛,祭羊神不能杀羊,祭人自然更不能杀人了。我把原文复制了下来——“古
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不过这里根本没提什么同类不
能相食的事。
我还在图书馆查到了刘博士推荐给我的一本书:《致命的盛宴》。作者在书里
详细阐述了朊蛋白病发现的始末。科学家对此病症的研究源远流长,早在一九七六
年美国病毒学家加德赛克就因此荣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二零零五年,加德赛
克曾与另外三名诺贝尔奖获得者一起来校参加百年校庆,其时刘博士以刘硕士的身
份聆听了他的讲座。
关于这本书网上还有两篇书评,第一篇是真正理解作者意图的推荐简介,第二
篇基本就是胡扯,张韵萱嘴里的“六畜不相为用”应该就是由此而来。
那篇评论先解读了这一成语,然后煞有介事地说:祭祀都不能用同类,自然更
不能同类相食,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疯牛病的暴发,这就是为什么中国是世界上最
早的牲畜养殖国却从未有过什么疯牛病的原因云云。最后一句实在让我忍俊不禁,
复制下来用短信发给了张韵萱——“这也是中国古代深厚悠远的仁爱哲学福佑泽被
我中华子孙绵绵不绝的重要原因。”——我没敢告诉张韵萱的是,后来这篇文章被
人评为“文科傻妞似的故作悲天悯人之语”。
所谓的“不相为用”不能说明问题,即便是最初在新几内亚食人族中发现了类
似病患的加德赛克也不相信同类相食是造成恶果的直接原因。毕竟,“行为狰狞是
一回事,是否有毒则是另外一回事”。更有力的证据是,类似的病症在异种之间照
样传递,否则小鼠怎么可能罹患疯牛病?由此说来,倒是符合素食主义者的说法—
—干脆什么肉都不要吃才对。
每一所高等学府里都有几个傻子,或者几个疯子。这是早有定论的。
傻子一般是先天的。疯子有几种,有先天的,有“文革”迫害的,有因感情受
过强烈刺激的,不一而足。他们在校园里四处游走,不惹事,不伤人,不影响教学,
不妨碍交通,当然也不会传染。
东区就有这样一个疯子,大家都叫他“黑发大叔”。因为他看似年纪一把,足
以称爷,却丝毫不白发不谢顶。刘博士说,他读本科的时候“黑发大叔”就在东区,
他的博士师兄告诉他自己读本科的时候“黑发大叔”就在东区。
认识张韵萱之前,我就见过这位大叔好几次,他喜欢用脚步丈量主楼南面的中
轴路,这几乎是贯穿东区南北最长的一条直路了。他总是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
服,嘴里则咕噜咕噜地嘟嚷个不停。据说以前总有孩子用石头打他,现在那些孩子
很多都当上了教授。
他捡废纸,也捡塑料瓶,总之捡一切可以换钱的东西。后来我的恻隐之心冒了
出来,每次喝完饮料总要看看大叔是否就在附近,这被张韵萱称之为“巨蟹座的母
爱泛滥”。有一次我觉得很久没见过他了,突然迎面遭遇,手里却没有饮料瓶。我
见过别人给他整瓶饮料被他拒绝,于是赶紧买来一瓶可口可乐,在初冬时节拼命灌
下,结果他却没了踪影。我追了好久才找到他,把瓶子递过去,他语气含混地道了
声谢,却并不看我。
刘博士给我讲授朊蛋白病时,偶尔会类比到这位老人。据说最初对他的诊断是
阿尔茨海默症,后来认定这种病等同于老年痴呆,只不过有些患者发病时尚值壮年。
但从解剖学的角度来看,都是大脑皮层萎缩,神经纤维缠结。唯一与朊蛋白病不同
的是,它没有传染性。
正是因为这位独特的大叔,才让我勉强记住刘博士讲的那些东西。刘博士对逻
辑有一种精确的推导,但在推导时引用的资料却极为发散,幸亏有这位“黑发大叔”
作比喻。
刘博士给我讲述各种朊蛋白病。他告诉我人类的“克一雅二氏症”与羊的“羊
瘙痒症”是如何相似,脑子里都会出现海绵质病变、星形神经胶质图案以及淀粉样
蛋白质颗粒纤维。而这些病,都与后来发现的疯牛病的机理完全相同。
刘博士提到的这些病,回去后我都一一查了,以便真正吸收。只有那个“库鲁
病”,几乎找不到任何资料。直到翻开《致命的盛宴》,我才第一次读到那些令人
吃惊的吃人故事!
在新几内亚一些岛屿的原始部落里,吃人的习惯一直被保留到二十世纪五十年
代。分食死去的亲友是一种荣耀,相互的寒喧竟是“我吃你”!但这同时也为病患
埋下了祸根。当地流行一种被称为“库鲁病”的疾病,患者先是反应迟缓,脾气暴
躁,步履蹒跚,最终则在濒死之前陷入失智疯癫。
我突然反应过来——“库鲁”!“黑发大叔”嘴里嘟囔的,正是这个音节!
那几天我正值热恋,所以每天都去东区。当我再次与“黑发大叔”邂逅时,正
打算去买可口可乐,他居然叫住了我。这让我很疑惑,但还是凑近了听他说话。我
从没印象他能清楚地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把它们递给我。我不敢接。我可以给他饮料瓶,却不敢
惹事,我怕接了这些,这疯子会从此缠上我。我甚至马上做出防范姿态——绷紧身
体,随时准备逃跑。
他冲我咧嘴笑笑,笑得很难看。但从这笑里,能感觉出他没有恶意。我勉强接
过纸张扫了一眼,看出那是一些笔记。
我还是想马上走开。我问他:“这些都给我吗?借给我吗?”他点点头。但我
要拿走时,他却拉住我,嘴里咿咿呀呀,翻开纸张指点,我理解好像是在说这些都
是重点。我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赶紧走掉。他身上散出的臭气,让我实在受不了。
我已经有些后悔了。
张韵萱还没下课,我在校园里转了几个圈,不让大叔跟上自己,这才钻进图书
馆,开始研究这叠手稿。
这应该是他的工作笔记,但里面掺杂有大量的生活记录。学术部分以英文居多,
还有不少拉丁文学名。我依稀分辨出一些常用词语,还勉强记住一个反复出现的生
词,后来查出那竟是新几内亚的一处地名。我相信他一定曾在某处太平洋岛屿只身
涉险,并与加德赛克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承认我几乎看不懂这些东西。我打算拿去复印,没想到一出图书馆就看到他
在石狮子前等我。他情绪有些激动,我估计是因为一直没找到我的缘故。他扯住我
索要笔记,我只好还给他。我猜他后悔了,或者又犯病了,因为他开始愤怒地撕扯
那叠纸张,然后就地点燃焚烧。我觉得那是他无声的抗议,对我低下的理解力表达
出强烈不满。
保安冲过来制止了他的纵火行为,然后轻车熟路地把他送回家去。我一路跟着,
直到他的家门。他女儿先是客气地听完我的叙述,随即便表现出一种极度的不友好,
甚至缺乏基本的礼貌。她也是学校教工,应该还没退休。
我知道少了这些原始资料,对刘博士说了也没用,他不会相信我,何况我根本
复述不清。我十分后悔没在图书馆里复印,我嫌那里太贵。
但有几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却记得非常清楚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们共
餐,没想到却”:“十分担心何时患病,潜伏期或许几年,或许几十年,又或许”
:“或许回国就应该选择吃素”:“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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