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夜,张韵萱没回东区,我们就在实验室继续翻腾。大概在夜里三点,我终于
在实验室的暖气后发现一个孔洞,并在那里找到了实验小鼠的尸身。那是一个破洞,
曾被人堵住,这只不守纪律的实验小鼠跑到这里取暖,却又不甘寂寞地掏开原来的
填堵物,被卡在里面,最后被外面的冷空气活活冻死,尸身完好。
我夸张地舒了一口长气。
“这下放心了吧?它没出去,也不可能在这里繁育后代——你是不是还要提单
性繁殖的可能?”
我在起哄。就是退一万步说,真有可能单性繁殖,繁殖对象也无法从那个洞出
去,因为有尸体堵在那里。生物学是个软包装,很多事情都有可能;但物理学却是
个铁箱子,很多事情没有可能就是没有可能。
我用夹子夹着它,大气不敢出一下,慢慢把它带回实验器皿。完成这一系列动
作的同时,我彻底思考清楚了——我决定对张韵萱道出实情,尤其是素食的危害。
她听罢大惊失色,但过后便开始踌躇。她相信我,但不相信科学。
当夜,我们一直在实验室里,直到天明。
在一年一度的“东迁西”之前,全校的本科学子都住在东区。假如这时问我们,
东区的标志性建筑是什么,大家的回答一定是校体育馆,也就是当年的奥运场馆。
其实早在奥运场馆建成之前很久,比肩而立的双座公主楼就已站在那里了。
外校网络论坛取笑过我们的公主楼,说西边的A 座是牛郎星,东边的B 座是织
女星,中间隔着银河,底层连通的部分就是鹊桥,而这样一来,楼管阿姨就成了王
母娘娘。编笑话的人显然不了解内情,因为公主楼之所以被称为公主楼,是因为那
里面住的全是女生。
当然两座楼略有不同。B 座寝室内是下桌上铺,A 座则是上下摞床;B 座是公
共盥洗室,A 座却有独立卫生间。不过都是六人间。另外下面几层确实连在一起,
但那里是餐饮中心、学生活动中心、各协会办公室,连通不了东西楼体,因而也当
不了鹊桥。
毫无疑问,男生是进不去女生宿舍的,这些都是张韵萱给我讲的。而东西校区
之间的广漠地带,才是横在我们之间的真正天河。
绕到公主楼背后,毗邻南墙北侧,每位公主身上都缠有一道钢制的防火梯。从
这里,可以一直爬到楼顶。
详细介绍一下现场:四层以下是不识数者的天堂:一层楼梯人口没有标识,上
面连着三层楼梯也没有标识;第一个标识被称为“三层”,隔了一层后,第二个标
识就是“四层”。然后才“五层”“六层”地往上数,一直数到“十八层”。
假如没有张韵萱我会跑步上行,一般情况我借助扶手手脚并用四分钟即可登顶。
但张韵萱嘲笑说,她只走不跑喘气均匀地正常行走也能在五分钟之内撞线。其实这
比登山容易多了,无奈现代人全都太懒。
我和张韵萱是这里的常客,向南眺望,远近高校的楼厦一览无余,我能准确地
辨认出它们分别是哪所高校的哪栋建筑。西北侧的明显标志只有那座水塔,在一家
购物中心明亮墙壁的背景下,如同逆光影像中的一个剪影。
我曾用两种方法测量两架楼梯的间距,一种是在楼下用脚步丈量,一种则是在
梦里。在梦里,我在B 座楼顶打开手电,测量光束到达A 座的时间,然后算出其间
的距离。有一次张韵萱问我,如果发生地震,楼梯会不会坍塌;我说不会,不过只
要一个雷电砸下来,倒有可能让全梯带电——只有衔接各层的水泥台可供躲藏。
在张韵萱扎伤手指的第二天晚上,我与她再次来到公主楼顶。我不相信她是为
了登高望远,而是因为心里有说不出的愁绪。我必须陪着。她不会为过于遥远的事
情想不开,但眼前保险一些总归没错。
我们不会发癔症直接从西区来东区,只为一名沉默的公主。为了安慰她,我带
她看电影,逛商场,打游戏,轧马路,一路上到处吃喝。张韵萱渐渐变得开朗起来,
好心情开始占据了心头。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她中学的故事,猛然抬头,才发现
眼前的“素某”。她诧异地看着我。
“只是为了纪念。”我随口说道,心里同样充满恐惧,但我就不相信再吃一次
就会死人,“纪念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们点了菜——蓝莓山药、黑椒牛扒、干烧鱼、双色水饺,当然全是素烹。吃
到嘴里寡然无味,不是因为菜品不好,而是由于心情。
结账出门的时候,张韵萱走在前面。她不慎在门槛上被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
些摔倒,步履蹒跚得如同一名老者,幸好被我一把扶住。
张韵萱被吓得哇哇大哭。
接着她便提议来公主楼。我能不担心吗?
我曾在夏末秋初时独自来过这里,凉风习习,十分清爽。也许因为我是右手系
的,所以比较偏爱B 座。那次我在顶层,看到对面A 座站着一个女生,孑然一身凭
栏远眺。
可惜羞涩内向的我什么都没有做,后来我多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假设自己敢
于向对面扔出一架纸飞机会怎样。再去时我曾尝试数次,发现纸飞机不是原封不动
地折返回来,便是坠入深渊一去不返。
后来张韵萱告诉我,那个女生就是她。
没有浪漫,也没有记忆。我们只是各自查了自己在人人网上的日志,发现那天
都小情小调地描述了一下登高望远的经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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