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冬天不比夏天,奇冷无比,没戴手套都不敢去扶凉得刺骨的栏杆。爬到一半,
就有雪花从身边飘过;到达顶层时,才发现雪花已漫天飞舞。
看着满天的雪花,我突然意识到所谓的结晶复制是怎么回事了。
一杯经由加热而获得的溶解盐水,在冷却之后是不会自行结晶的,因为它不
“知道”应该以什么形式结晶。这时只要往里面扔进一颗盐粒,只要一粒,就能让
杯子里的盐水迅速结晶。而朊蛋白,就是这样复制的。
有了第一个外来的朊病毒,又没有必要的防火措施,其他“坏蛋”就开始照猫
画虎,邯郸学步,建立起一座座攻陷人体健康的桥头堡。
在《致命的盛宴》里提到过小库特·冯尼格的一部小说《猫的摇篮》,我中学
时读过,但囫囵吞枣地没有读懂。作品描写世界上出现一种奇怪的水分子“冰九”,
熔点竟高达55摄氏度,因而在下雨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不是落地即碎的雨滴,而是
一颗颗坚硬的小钢钉。“冰九”落人大海,把结晶的形式带给正常的水分子,促使
整个海洋凝结成冰,所有液体水甚至包括人体内的血液全都迅速结晶,整个地球被
冻结起来,“滋润的绿色地球变成了一颗泛着青光的白珍珠”。
朊蛋白就是这样复制的。就是这样复制的。
我按照标准程序,把那只失而复得的实验小鼠的脑子泡成小橡皮球,然后制成
切片。幸亏是冬天,外面冰天雪地,鼠尸骨没有出现任何腐烂。
结果是:这是一片非常健康的鼠脑,没有一点瑕疵。
行将放假,我一个人穿得暖暖厚厚的,在东区的隆冬夜色下独自徜徉,却不去
找张韵萱。主楼顶端的红灯校名绽放着冷光,下面拖曳出各色高低建筑的阴影。寒
夜万籁俱寂,不比盛夏时节喧嚣热闹。在那时,你能看到支在草地上的旅行帐篷,
你能看到在垃圾车里翻检废品的身影,你能看到一只母猫携领六只不及我小臂一半
长的幼猫四处觅食,你能看到胆大的晚归少女踯躅独行。
我思考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后我觉得我可以对张韵萱说点什么了。
“你看到了,你现在已经被保了险了。”我向她展示切片,同时详细讲解,
“这只实验小鼠什么事也没有。”
她疑惑地看着我。
“只有一种可能,”我看着她说,“你的老师在撒谎。”
在此之前很早,基于刘博士的介绍,我就知道学术造假多种多样。比如在论文
方面,直接抄袭已属小儿科了。“想当年报职称不需要论文原件,就在复印件上把
别人的名字换成自己的名字,你去查刊物确实有这篇文章……方法多了去了。”
在实验方面,数据造假是最常用的方法,而最难辨别的就是伪造最初的原始数
据,因为这根本没法检查。在结论上造完假,再一点点反推着窜改原始数据,逻辑
上一点破绽都没有。
而严风肃所做的,则是更巧妙的原始材料造假,精巧到一般人很难想到——他
把健康组与感染组对调了。
本来,A 组是健康组,B 组是感染组,至少在购买单据上是这样写的。让B 组
感染A 组,只要感染成功,结论就出来了。但是这方法不会立竿见影,成绩出不了
那么快。于是严凤肃就把它们对调了,称B 组是健康组,A 组是感染组,用假感染
组A 组来感染假健康组B 组。虽说原本干净的A 组什么也感染不出来,可B 组原本
就有病,结论自然冠冕堂皇地出来了。张韵萱手里那只小鼠,就属于健康干净的A
组。
开始我还有一点想不通:干吗非要弄一组健康的小鼠,整两组都患病的小鼠,
不是更容易掩盖真相吗?
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购买记录非常严格,如果都购买患病小鼠,日后记录会
给他带来诸多说不清的麻烦。而现在,他既购买了健康小鼠又购买了患病小鼠,就
没人能从原始角度查清这个问题了。两组小鼠数量相同就足以说明问题,真要用于
感染,患病小鼠最多只需现有数量的十分之一!
我仿佛看到,在月黑风高的深夜,严凤肃头戴帽子,脸覆口罩,身披黑色风衣,
偷偷潜入实验室,面带微笑地悄悄揭下两组实验小鼠的标签,然后认真仔细地重新
张贴。
我不会去告他造假。我这人随和,不会惹是生非。但他的结论,客观上误导了
张韵萱,这让我不能原谅。但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对付他,张韵萱还得上学,我还得
毕业。
最终我们选择在东区的餐饮中心开斋。我安置好了张韵萱就去买菜,结果发现
“瘦猴”与刘婷婷一起在消受一盘肥得流油的肉串。看到刘婷婷也参与其中我格外
惊讶,看来不良思想的传播比健康思想来得要容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哈哈
哈哈。我本想悄悄走开,让刘婷婷尴尬可比让“瘦猴”尴尬要严重得多。但刘婷婷
还是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变化有如节日里的璀璨焰火。
我笑笑表示没有什么,然后把张韵萱叫过来,一起端着满载着大鱼大肉的食盘
坐在他们对面。刘婷婷和张韵萱相视而笑,都有些不好意思。而我只是很平静地轻
声道了一句:“刚开始悠着点,否则可能不好消化。”
胜利者最优秀的品质,就是要给对手留足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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