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冈子上的树林并非想象中那么黑暗、布满阴影,透过清疏的林木,总是有那么
一点光渗进来,不知从何处发出,也许就是雪的亮光。小山冈并不高,很快他们就
来到了最高点,这里有一片空阔、树木稀疏的平地,仿佛是个设计好的眺望处。从
这个地方,他们可以眺望近处一片弧形的漆黑,那是沉睡中的郊野,其中一条寂寞
地发着亮光的带子是他们刚才经过的郊区高速公路。更远处那片光是城市,狭长的
城市躺卧在辽阔的黑暗的怀抱里。大地很暗,天空却泛着奇异的光,城市的光在雪
飘落的帘幕后也显得昏暗。
这里真美!可惜他们看不到这景象。她想,不过他们看到了也不会觉得有多美。
这可能是我一生中能看到的最美的景色……
好一阵子,她默不作声地凝视着远处和空中飘落的雪片,直到酒精又在她的胸
腹里燃起了她容易激动的情绪,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他问。
“你一定觉得很可笑,我想起来一首诗。”她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为什么很可笑呢?”他说,“这是件很美的事。”
“哦,好吧。”她含糊地说,觉得难为情。
过一会儿,他似乎发自内心地说:“我想听听。”
她急忙解释说:“可是你听不懂,我只知道它的中文翻译,这是首俄国诗。”
“那样更好,我可以想象。”
她想了一会儿,说:“算了,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两句。”
“那就把那两句念出来。”他说。
“可这两句也不连贯……”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目光很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雪片一样安静,似乎他已经
在等待了。
“好吧,”她嗫嚅地说,“如果你非要听。”
等她念完,他问:“你说这是一首俄国诗?”
“对。”她说。
“我不懂,但我似乎能感觉到什么。”
“什么呢?”她问。
“和雪有关,很安静,优美,有点凄凉。”
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她夸张地叫起来:“我不信你听不懂中文,我不信。”
他微笑着说:“看来我的感觉很对。”
接着,他们都沉默了。她往前走了几步,望着雪花飘落在空寂的远方,或者说
只是感觉着它在飘落。她又想起自己的人生,好时候似乎都已经过去的人生,在她
看来缺乏爱和温柔的人生、没有找到幸福的人生……这是她过去未曾想到的,当她
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她觉得梦就像—个个挂在枝头的果实,只需要伸手就摘得到,
她觉得必然是这样:她会遇到一个视她如珍宝的人,他温柔,情感丰富,娇惯着她,
与她喜欢着同样的事物。她也看到过那些关系淡漠、貌合神离的夫妻,譬如她的父
母,但她从来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还在混日子,更不认为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还算好看,即使早上蓬头乱发地站在镜子前,她也会发现镜子里面是个新
鲜的人儿,为此沾沾自喜。但是多少青春的财富就在无意中溜走了,镜子里那张充
满热情的脸变得老气、倦怠……忧伤就像雪一样安静地飘落到她心上,覆盖在那儿。
她想哭,但这冲动很快过去了。她一时又觉得快乐、充满感动,觉得在她身后不远
处站着的人几乎就是她很久以前想象中的那个人,尽管他不属于她,但至少说明那
个人确实是存在的,那个温柔、细腻、捕捉得到女人心底每个想法又能爱惜她的男
人是存在的……所以,站在这儿也就像是接近了幸福。
她发觉他朝她走近了,但她站着没有动,他走得很近,就停在她身后,他的手
放在了她头发上面。她心里那么震惊、害怕,满溢着含着醉意的快乐,以至于她没
法挪动,没法做任何回应。他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仿佛
施与安慰,从头顶到脖颈,在颈部的凹陷处停留,再滑到她肩膀下的发梢处。他这
样抚摸了两次,然后他的那只手离开了,他站到了她的侧面。他看起来很安恬,目
光看着她所看的远处,既不兴奋也不惭愧,似乎他并未抚摸过她的头发,或者它对
他来说不过是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动作,就像掸去衣服上的雪一样。
在下山的路上,他们没说多少话,但埃利克看起来轻松愉快,他不时低声吹着
口哨。她却变得安静多了,不再动不动傻笑、高声喊叫或是突然快步往前跑,似乎
酒醉已经过去。她内心充满欢宴将散时的沮丧,只能刻意表现得冷漠。然后,她问
了他一个问题,说这是她从小到大都很好奇、想知道的一个幼稚问题。这个问题是
:如果一个男的喜欢上一个女人,是不是一定会主动说出来或表现出来?他很快回
答说,除非这个男人有致命的羞怯病,否则一定会说出来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表现出
来,而如果他没有主动表达出来,或者至少没有让对方感觉到,那只能说明他并不
真的爱这个女的。
“如果他没有表达的机会呢?”她问道。
“不会的,”他说,“如果他想要的话他就总能找到机会,”
“谢谢你。”她有点羞怯地说。
“也可能我说得并不对。”
“我觉得很对,至少你代表了男人的观点。”
“但是男人有很多种。”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他的手套,从容地戴上。
然后,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温柔地说:“来吧,下去的路比上来的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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