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十五岁这年的一个晚上,柳萍宣告自己的人生失败。茶几上放着一张入学通
知书,来自全美排名第五十三位的普渡大学,通知书带来的幸福很快幻灭,与之相
伴而来的,是五万美元的学费。
怎么算都不够,四年大学读下来,就算女儿过简朴的生活,不臭美,不社交,
不发展任何爱好,也要将近两百万的花销。
攒了半辈子的钱,忽然全没了。人生不但归零,居然还出现了负数。
急火攻心,又是一身冷汗。
自决定留学那天起,母女俩就摆脱了一个共同的梦魇。梦魇折磨了她们多年,
经常无约而至,挑唆,撩拨,作弄。幽暗阴湿的日子里,两人的心底都长出了细长
的菌丝,又无望地沤烂了,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和睦的生活得来不易,柳萍轻轻搓捻着通知书,掩饰住慌乱,没叫苦,也没发
脾气。
女儿在上网,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每次望向女儿,最先看见的,总是那一头
白发。女儿的身段很美好,小姑娘的身材是从未长开过的苗条顺溜,不像成年人骨
架子早撑开了,赘肉狼奔豕突,即使减了肥,线条上也少了点流丽轻快。女儿的皮
肤也还是平绒的质地,只是,少白头突兀地毁损了她的清新秀气。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儿的白头发上,一种衰败的灰白色,使得女儿的背影酷似
老人。女儿猛然转过脸来,吓了她一跳,白发之下,年轻的面庞上有一种说不出来
的怪诞。
这些年经济条件还算不错,柳萍已很久没遇到钱的难题。在一座永不匮乏的梦
幻之城里,她每个周末都外出购物,高兴时买东西,不高兴了还买东西。她熟悉各
种品牌,追求生活品质,颈上白金链子松松地挂个碧玉坠儿,手腕上一圈绿莹莹的
翡翠镯子。节日里,她和丈夫出现在西餐厅的落地长窗旁,餐厅的情调高雅浪漫,
酒红色丝绒窗帘,繁复的褶皱,华丽的窗幔。水晶灯下,烛台纤长,餐具熠熠生光。
服务员身着一排纽扣的马甲,笑容甜美,小心殷勤,礼貌得简直做作。轻柔舒缓的
钢琴声中,餐点一道道徐徐而上,樱桃甜酒剔透如红水晶,奶油泡芙松软轻盈,烤
香的面包片旁是挤成一朵黄玫瑰的牛油。人们熟练地使用银质刀叉,优渥,满意,
享受,一副天生就是如此的模样。
那是一副有家底的模样。
家底,家底,家底竟如此弱不禁风。她睡不着,不用张开眼睛,也清晰地感觉
到夜色的层次和节奏。天光是一点一点变亮的,从深邃的墨黑,到半透明的烟青色,
再到浅浅的薄灰。蓦地,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的叫声跌进一大片寂静中,不见
了,接着,还是寂静。
窗外忽然落下一阵急雨,她翻了个身。不知哪~朵沉重的云,在窗前坠落成水
滴。阳光快出来了,亚热带的城市里,这场几秒钟的骤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人们
在熟睡,除了她,没人知道,曾经落过这样一场雨。她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正被
逼得无处藏身,却不经意间和天地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她软弱善良,又缺少斗志
和勇气,多年来过着一种消极自保的生活,秉承着能绕行就不直走的哲学。今天,
通知书跨海而来,美利坚正面强攻,木兰当户织的恬静画面倏然翻过,接下来,是
万里赴戎机,寒光照铁衣。
第二天,柳萍来到后勤办,递交了周转房申请表。她行事向来犹豫拖延,此番
果断的背后,是一夜煎熬,无数个对策风起云涌,又灰飞烟灭,悲悲喜喜一整夜,
忽地一场急雨,冲刷出一个可怕的计划,虽然可怕,却是唯一可行的。
她双手擎着表格,递给何主任。她的想法很乐观,一切都顺理成章,只是走走
程序罢了。
何主任斜睨一眼,头也不抬,说:“你自己有房子,还申请什么周转房?”
虽然难为情,还是要说实话,她说:“送女儿出国上学,房子准备卖掉了。”
她不断提醒自己,要不卑不亢,坦诚大方,但语气竟可怜巴巴的,似在博取同情。
真贱气,她为自己的表现暗自沮丧。
何主任抬起头,脸上没有同情。他面部的痘印,令人不难估测到他的青春期该
有多么激荡,像肉包子蒸坏了,馅儿露得到处都是。他问:“准备卖掉还是已经卖
掉?”
柳萍说:“准备卖。还没谋到退路,提早卖掉只能睡大街,当老乞婆了。”她
的本意是开个玩笑,舒缓一下气氛,但她哪是会说笑的人呢,于是不觉轻松有趣,
只是生硬,又似胁迫。
何主任面露不悦,说:“你了解周转房分配办法吗?你这叫违规!”
柳萍也不悦了。他在打官腔,睁眼说瞎话,当她是小孩子那么好骗呢。据她所
知,学校是用一种混沌的智慧管理住房,同事名下几套房产照样霸着周转房,一清
查就联合签名,最后不了了之。
柳萍说:“规定或许有吧,但实际操作是另外一套。何主任,你应该最清楚了。”
她真理在握,感觉良好,并未意识到她的经验和能力仅限于对付学生,完全跟
不上领导的水平。
何主任不慌不忙,冷哼一声,高深莫测地盯着她,眼神很疹人。柳萍心想,铁
的事实面前,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
她自然想不到,出的是花招。
何主任说:“那个嘛,那叫既成事实,明白不,既——成——事——实。”一
字一顿,权威,高端,秘密武器。
利器劈面而来,柳萍被噎死了。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奇谲魔幻的说法,那么粗
暴,又那么巧妙,天衣无缝,毫无破绽,轻巧地堵住所有漏洞。
何主任还要乘胜追击,望着他一触即发的模样,柳萍身体一抖,她坐在何主任
对面的皮沙发上,像个靶子。
她想躲,晚了,暴露了,全身都是红红的靶心。何主任肥大的鼻翼翕动着,眼
睛眯缝起来,慢吞吞地说:“我记得你是讲师,哪能申请三房呢?三房是高级职称
住的,教授副教授们住的,中级,吓,中级,两房都要排队。”
他已把柳萍逼到死角,偏巧还熟知她的死穴在哪里,他点一下,点中了,脸上
露出洞穿一切的微笑。
柳萍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几岁。她一度认为,南下从教的抉择无比明智,南方
工资高,攒钱快,藏身学校则能躲避社会,较少跟成年人打交道,较能保有自尊。
此刻,她知道躲不住了。何主任的眼神,仿佛看死了她一般,认定了她永远不会得
势,不会出头。与其说她害怕这眼神,不如说,她害怕在这样的眼神里洞悉自己的
现实处境和黯淡未来。
只剩一个念头,别哭,都多大岁数了,千万别哭。气氛很沉闷,何主任恩赐般
地说:“申请书先放我这里吧。”是送客,亦相当于给她一个台阶下。
她张皇地离开,回家的路上一边流泪,一边诅咒何主任,捎带着也恨自已,既
不优雅,也不机智,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不得体,都傻兮兮的。
临到家时,她擤擤鼻涕,还是在想象中把难题解决了。何主任的身体看起来很
虚,脸上有酒色的痕迹。她自言自语道:“柳萍,你要身体健康,活得比他长,等
他死了你去参加他的追悼会,你站着喘气,他待在黑色相框里,你就赢了。”
这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报仇方式,也确保她的情绪暂得纾解,不把怨愤带回家。
她躲进书房,只开一盏落地灯,身体蜷缩在贵妃椅上。椅上铺一张羊毛毯,有
蓬松温暖的绒毛,她把自己埋进去,心想,对了,就是这种感觉,藏起来。
为了这个窝,这个能把自己藏好的犄角旮旯,她花了多少心思啊。
把最好的房间,向阳的、方正的,当作书房。房间里有她曾经最欠缺的东西,
比如大片的阳光,比如一种精致而泰然的生活方式。天空晴朗时,阳光像从天上泼
进来,暖煦的空气里蒸发起悠长的纸香。窗台上一盆矮牵牛,不起眼的单瓣小花,
玫红,淡蓝,纯白,团团簇在一起,一点点攒起细小的美丽。书架顶天立地形成一
面书墙,倚墙而坐时有了大靠山般,令她心底无比安宁。书墙上,没有相框、抽象
人体雕塑和印有“难得糊涂”字样的陶盘,不是多宝槁,纯是书架。书案上永远摆
着一类书,李渔的《闲情偶寄》,袁枚的《随园食单》,文震亨的《长物志》,王
世襄的《锦灰堆》,才子书,生活禅,性情,写意,玩乐的雅兴,琐碎的情趣,轻
灵地过渡着现实和诗意,让她忘却了过往生活中充塞的粗粝寒碜,让她忘却了被贫
穷折磨的那些年。虽然女儿认为贵妃椅趣味恶俗,但她还是买了一张放在窗下,她
喜欢贵妃椅富丽的名字、优美的弧度和闲适的品格,贵妃椅消除了在深圳居住极易
产生的临时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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