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回到家里,习惯性地往书房躲,女儿听到门响,大声呼喊她。电脑屏幕上全
是英文,女儿说:“妈,我正在网上选课,你帮我参谋参谋。”柳萍抚摸着女儿的
头发,说:“英语早忘光了,你自己拿主意。”女儿咧嘴一笑,印第安纳州普渡大
学的大一新生,她满心期待着新生活呢。
白发覆盖下,是孩童的笑容。
女儿的笑容,让柳萍很久都回不过神来,也唤起了时间深处的记忆。
作为一名老师,柳萍无数次地想暴揍她的同行。
早在十年前,女儿上小学二年级时,梦魇就开始了。它的名字叫“校讯通”。
每天傍晚五点钟,校方的殷切希望批量传送,群发群收,一股积极的气息在城
市的空气里释放、弥散。这个瞬间,宏大的力量在终端遥控,杂乱无章的人群忽然
起了奇妙的变化,某一类人仿佛被设定了同一程式,纷纷打开手机埋头阅读。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称谓,家长。他们下班回家后还要上班。
素不相识的家长能迅速辨认出自己的同类。柳萍曾为偶然听到的一通电话口腔
溃疡了多日,打电话的女人年龄跟她差不多。女人说,阿姨,今天你去数学老师的
办公室里接孩子,带他吃完快餐再去学二胡。这两句话里蕴含的丰富信息和深长意
味,柳萍懂,家长们都懂,特别懂。柳萍感觉一股火喷上来:自己的孩子落下了。
身边几位中年人的脸上,都露出焦灼的、极不自在的表情。他们是飘零散落在人间
的知音,高山流水,也是他日战场厮杀的假想敌,理解,又戒备。
长期以来,女儿一进家门,柳萍就说,今天你的作业是……
女儿小学和初中的班主任都是女人,都戴眼镜,都老得很快。她们及她们的短
信,忠实地陪伴着柳萍,从未爽约。尤其初中教英语的班主任,偏爱英语拔尖的女
儿,除了考勤和作业的常规短信,私信也蹁跹而至,有时幽怨:今天她上课睡觉了
;有时欣喜:今天读了她的作文,真棒!
爱的奉献,无微不至。这样的短信一到,柳萍就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一个大大
的寒战。
伟大而体贴的校讯通,完美地实现了无缝管理和共同培养。从此,柳萍和她的
孩子都被置于严密的监控下,家里的气氛压抑而恐慌,仿佛幽灵鬼魅附体,角落里
则恍若有一双眼睛,总向她们投去长长的一瞥,无论身在何方,永远走不出那炙热
的目光,也永远不能放松懈怠。老师还发明了一种神奇可爱的作业,必须由孩子和
父母互动完成。台灯下,母女相对而坐,煞有介事,一起研究问题。她们都试图用
自己的认真掩饰作业的滑稽荒谬,并按压着对方的怒气。
柳萍知道,自己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让女儿反感,更让女儿倦怠不堪。
她也时时觉得心酸,女儿连个小谎都不能撒了。
当然,柳萍也被管得死死的。她害怕听见短信的声音,但稍有延迟,又不停地
看手机,神经兮兮的。
开家长会时,她内心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她想把女班主任扑倒在地暴揍一顿,
边揍边说,让你这么认真,让你这么负责,让你春蚕到死丝方尽,让你化作春泥更
护花,让你鹤发银丝映日月,让你晚睡早起批改作业,让你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在意念里暴打老师的同时,她挤出笑容,用双手紧握住老师的一只手,眼泛泪光地
说,孩子交给您了,管严点,严一点,拜托老师,拜托!这话是发自真心的肺腑之
言,整个人就真诚了起来,巨大的撕扯令她的表情扭曲,面部的肌肉阵阵抽搐着,
毛细血管有爆裂的感觉。
家长会上,有父母建议“校讯通”早中晚各发一次,家校亲密合作。众人拍手
称妙,群起附和,柳萍也跟着哼哼哈哈了两句。那天的睡梦中,她梦见自己换号了,
梦见自己坐着小船漂荡在海洋上,把手机扔向海底深处,可一到五点钟,发现没有
了“校讯通”,又放声大哭……
后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头发白了。她忘不了查到中考分数的一刻,女儿
大张着嘴巴,哭得喘不上气来,像得了热病的幼兽。她和丈夫觉得分数相当不错,
除了深圳中学和外国语学校,其他高中任选。晚上,女儿抽抽搭搭地从房间里出来,
一看她的模样,柳萍心里一凉,明白了。
她在女儿脸上看到的,是不甘心。
女儿说:“黄旭淳考了七百三十八分,许嘉怡也考过了七百分,他们都能上深
中。”
她一把搂过女儿,说:“小童,过自己的日子,别管别人,不需要你给父母争
什么面子!”夫妻俩又是赞美又是鼓励,女儿始终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自那以后,
她就很少笑了。她的脖子总梗梗着,眼睛不看人,只死死盯住地面。她身上有一种
绷着的紧张感,且具有强烈的传染性,令别人也坐立难安。
从高一到高二,女儿的白发越长越多,远看像个小老太太。除了白发,还暴瘦,
脸上只剩两坨颧骨,挤迫着眼睛,看起来苦情而不祥。柳萍悲凉地发现,女儿猛一
看比自己还老。她曾很小心地提议,把头发染染?女儿满面沧桑,恶声恶气地说,
不染,染了还白。
快高三了,柳萍循例鞭策女儿,决战到了,挺住,挺住。决战云云,柳萍忘了
说过多少回,自己都觉得可笑,决战完了还是决战,决战完了还有“真正”的决战。
想到“高三”这俩字,柳萍心惊肉跳,这条路上尸横遍野,闪着殷红色的血光。女
儿怕竞争,怕排名,动辄崩溃。高三全年考试,暗无天日,孩子会疯的。就算不疯,
高考前夕也预期会腹泻、神经衰弱、月经紊乱,最终发挥失常,顶多上个地方院校,
热门专业还别想。对女儿来说,生活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筛网,是一场永无尽头的
淘汰赛,呼啸而来,延绵不绝,排位筛除,打入另册……
女儿升高三的那个暑假,柳萍如临末日,夜里一失眠,女儿幼时的场景就浮现
出来。是个春日,柳萍和邻居各自带着孩子去公园玩,孩子在滑梯上蹦蹦跳跳,两
位年轻的母亲守在一旁。邻居的女儿板着小脸儿,滑下来就大声问,谁是第一啊,
谁是第一?就一直问,谁是第一。女孩的表情和腔调令柳萍不寒而栗,邻居妈妈却
欢喜地笑,说:“我家孩子从小就有竞争意识,几年一个baby潮,人山人海,什么
都要争,从生下来就要会争会抢的。”柳萍不以为然,转头看自己的女儿,正全心
全意玩耍呢,眼波清澈,梨涡美好,一身的灵气,她欣慰地说:“小童,好好玩,
你是妈妈的好宝贝。”当初给女儿起名字,她坚持不用典,不取法古籍,不追求令
人恍然大悟拍手叫好的效果,她说:“别翻字典了,就叫童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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