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童小童的父亲是瑜伽爱好者。
童家羽四十岁时开始练瑜伽,至今已修习六七年。他一拉伸扭动,柳萍就冷言
嘲讽,他温和地说,你没发现吗,我眉宇间有股清气了。也差不多在四十岁时,他
意识到最适合自己的职业是什么。他的大学同窗带孩子来深圳旅游,言谈间童家羽
才知道,同窗做了和尚,年收入二十万,下了班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尚惋惜地说:
“家羽,你的古文最好,若早入行,闭着眼也做到执事了。”和尚长着一张富贵的
圆脸,席间夸夸其谈,国际大事知道很多,童家羽瘦骨清相,鼻子又窄又高,倒更
像个和尚。
童家羽的父母是一九七九年援建深圳的工程兵,神奇速度的制造者,虽未飞黄
腾达,好在拆迁时换了两套住房,算有点根基。自收到通知书,以美元为单位的学
费压顶而来,柳萍隐隐担忧着,童家老人攒下的家业眼看就快保不住。站在二十五
楼的阳台上,她一目了然——城市用乳白色欧式别墅、高层花园社区、老旧的多层、
小产权统建楼、城中村的出租间、乱搭建的铁皮简易房、公园长椅和桥洞,高效而
精确地实现了人以群分。她脑海里总闪回着一幅画面,她卖掉房子支付了学费,就
此打回原形,站在街头茕茕孑立,只能再次住进农民房,和当年刚来时一样,唯一
不同的是,她老了。
难不成退了休真要回农村?她早已不适应农村的日子,长住简直不可想象,尘
土飞扬,泥巴满地,商店里还都是便宜货。她已经变质了,虽偶尔神往幽静的乡村,
却更贪恋深圳的便利繁华,她几天不逛山姆超市就浑身难受。她永远记得第一次使
用“双立人”切菜时幸福的手感,家里摆满瑞士护肤品、新西兰蜂蜜、意大利羊绒
衫,种种多余的消费品,虽大都闲置,一想到失去却空虚无比。这期间由于失眠,
她秘密地到康宁医院做治疗,康宁医院还有另外一个名称,深圳市精神卫生中心。
医生告诉她,康宁医院的床位严重不足,混得好的人已变态,不成功的人毛病更多。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手掌大小的窗户,医生得意地说:“看见窗户了吧,想跳楼,没
门。”柳萍从狭窄的窗户向外望,医院的对面竟是她无比熟悉的一家购物中心。那
里像一间巨型精品店,琳琅满目的是最美、最高级、最上等的货色,灿若星辰,恍
如仙境,下摆流云的真丝长裙,水滴形的钻石耳环,散发着皮革清香的手袋——视
觉的璀璨烟花,最大程度地愉悦和满足着你,令你觉得无比尊荣。当然,它也总有
办法,最大程度地令你觉得自己无比低贱。站在康宁医院望向购物中心,她想,活
在这城市,本身就是享受,活在这城市,本身也是侮辱。她挥金如土,尽享荣华,
又伤痕累累,以身饲虎,生祭了这座城。
这些天柳萍满腹心事,童家羽却鲁钝不觉地吃饭睡觉,胃口和睡眠质量俱佳。
见他一副不当家不操心的样子,她暗自生闷气,正酝酿着就学费问题发作一次,他
不识趣地一头撞上来。谁让他是个男人,他到底是个男人,这点柳萍经常忘记,就
像童家羽经常忘记她是女人一样。
周末的晚上,女儿精心化了淡妆,准备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自从考过托福,
拿到通知书,她就再度和老同学有了联系。童家羽来到阳台,目送着女儿的背影渐
渐消失。
他走回客厅,对柳萍说:“得有三四个月了吧,还是半年?我都记不清了。”
柳萍有些错愕,本以为这晚平淡无奇,是谁也不理谁、各自休闲、偶尔点头致意的
套路。她小心翼翼地问:“今天?现在?”童家羽严肃地点点头,柳萍想说,我没
准备好啊,又一转念,有什么好准备的,便说:“行,行啊。”
灭灯,开始。柳萍极具美德地唱和着,用刻意营造的快活情色的调调淡化既生
硬又熟悉的怪异气氛。但这次居然起了波澜,很快,她发现了一个令双方都无比难
堪的事实。
她准确地感觉到,他逐渐委顿了,只是虚张声势,勉力动作。接着,他也感觉
到了她的感觉,每一秒钟都变得很难熬。
老天有眼,他终于洗澡去了。
她憋着一股邪火,躺在床上,蓄势待发。他一回到床上,她就兴致勃勃地开始
了讲述。她的讲述看似跳脱,实则形散而神不散,她讲起多年来当牛做马的不容易,
讲起同事的老公一掷千金在市郊买了独栋别墅,讲起大学时代的丑女朋友斥巨资去
韩国整容整成了Angelababy……
对于她纵横捭阖的讲述,他显然极得要领。他用脊背对着她,厉声道,你不要
找事!
她从床上坐起来,用拖着哭腔的声音说,我哪里找事了?我怎么就找事了?我
一说话就是找事?
他也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恶毒,他说:“实话告诉你,我够够的了,我
觉得你是个特别尖刻的人,总是语带讥讽,阴阳怪气,总是一脸不如意,非常难以
满足,各方面都难以满足!你酷爱跟服务员吵架,你拜物,拜金,仇男,仇富,是
那种可怜又可怕的女人!”
她用屁股礅着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恶毒,她咬着后槽牙:“你呢,志大才
疏,一无所能,干吗吗不行!你简直让我丧失了对人生的兴致,我一天风风光光、
熨熨帖帖的日子都没过上!”
要害遭到奇袭,两人都豁了出去,进入到无主题谩骂和撒泼哭闹的阶段,床铺
被拍打得嘭嘭作响。每当一方痛陈这些年的苦楚,表示过不下去再无留恋时,另一
方就耍流氓般地说,你活该。每当一方捂着胸膛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时,另一方就
冷漠地说,你去死吧。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悔不当初,抱屈含冤,身体如枯叶般
在狂风中颤抖。
这样的时刻,他们不再伪装自己过得很好。
吵架是力气活儿,童家羽率先休战,决定去书房练瑜伽,临走时撇下一句话:
“你应该感到幸运,人总是需要一个出口的,我的出口就是拉拉筋,做做腹式呼吸!”
柳萍蒙着被子在床上打滚,发出闷闷的长长的哭声,哭声渐渐在瑜伽音乐里微
弱下去,直到听不见了。
他们谁都没有愤然离家,早就不出走了,来来回回,跟演戏一样。他们认同了
一个常识,婚姻像一场战争,唯一不同的就是打完仗你还要和敌方将领睡在一张床
上。
哭完了,柳萍出去洗了一把脸。此时,童家羽刚好完成冥想,犹自在瑜伽垫上
调整呼吸。柳萍若无其事地说:“老童,我们谈谈。”
童家羽惊恐地问:“还要谈什么?”
柳萍气鼓鼓地说:“你真以为自己在修仙?小童的学费这么贵,中介也说了,
正常学习不算奢侈消费,每月生活费至少一千美元,你心里不急吗?”
童家羽说:“我们有房产有存款,收入也稳定,急什么?”
柳萍说:“现在不急,明年后年呢,小童上了研究生呢?手里要有一大笔活钱,
不然不能生病,不能有任何状况。什么坐拥百万身家,一套自己住的房子不能套现
的房子,只是浮产,经不起半点变故,一风吹草动就没了。什么叫有房产?收租食
利的才叫房产。还是孟子看得明白,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缺钱多可
怕,从有钱到没钱多可怕你知道吗?我告诉你,童家羽,如果我得了癌症,千万别
给我治。”她忽地涌起一股恨意,这个城市,这个时代,有一股神秘而强横的力量,
让你的钱往哪儿流就往哪儿流。这个城市,这个时代,让她从普通的人道主义者迅
速成长为深刻的批判现实主义者。
童家羽说:“我没想那么长远,可能是不愿意想得长远,越想越灰心,不敢想。”
柳萍黯然道:“想破了头,也只能卖房。”
童家羽站起身来:“卖房?住哪儿?卖了可再也买不回来了!”柳萍何尝不知,
正是这套所费不多的房子,令她踏实有靠、从容不迫,令她有一种捡了大便宜的带
点罪恶的快感,令她不用像年轻的毕业生一样,住在几平米的胶囊公寓里,凉了过
日子的心,令她不用像可怜的香港人一样,从生下来到化成灰,一辈子活着的功能
就是为李嘉诚打工。
从容不迫,多么难得的心境,专供城市业主的真正奢侈品。女儿留学不会让家
庭一夜间倾家荡产,但那种感觉还是很不好,像背后多了一把刀,没刺过来,却一
直闪着寒光,比比画画的,让她全身发冷。
如何再安置一个家,她秘密地努力过了,何主任的每句话都言犹在耳。她激动
地讲述起来,童家羽一边听,一边叹气。
末了,他说:“错了错了,大方向搞错了,愚昧无知,愚不可及!人家是强势
部门的领导,是肉食者,你是去求人的,去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
柳萍不言语,丈夫的办事经验肯定比她丰富,她只是怕听到四字箴言。他曾有
个皮面笔记本,记录每天的工作感悟,总结为人处世的得失,对前景满怀热望。他
的事业也有几次所谓的契机,亲朋好友认定他将趁势而上,平步青云,但不知为何,
就平淡地滑了过去。后来,皮面笔记本神秘地消失了,夫妻二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
起。再后来,他坐久了主任科员的位置,凡遇到不愿面对和解决的难题,就发出一
声崎岖的长叹,以四字箴言作结。
他的四字箴言是,无欲则刚。
童家羽接着道:“何主任没侮辱你,一定不能有受辱心理。人呀,受了点教育
就把自己当回事儿,拼命往知识人上靠,自视甚高,不通情理。换个方式找领导,
房子是有希望的。”
说到这里,他眼睛亮了一下:“柳萍,我有个想法。”
柳萍问:“啥想法?无欲则刚吗?”
童家羽也不生气,说:“我来扮演何主任,你还是柳萍,但你的语言和态度,
要让何主任受用。你交际上拘谨,说话有点硬,有点冲,不够柔和,不大好听,不
是指音色,是语气上感觉上,很微妙的,明白吗?”
柳萍犹犹豫豫地说:“这,这太残酷了。”
丈夫催促着,说:“我不是让你没尊严,只是教你战胜它。”
就这样,两人来到书房,面对面坐好。柳萍盯着丈夫看,他没有眼袋,没有肚
腩,没有派头,他不喜欢应酬,也很少有应酬的机遇。偶尔出现在场合上,脸上也
带着龙套的职业性微笑,扮演着妇女之友之类的闲散角色。显然,他是个吃够了苦
头、提早回归家庭的男人。两次竞争正科实职的失利,差不多毁掉了后半生。既然
冲不开一条血路,就唯有不得已地平凡下去,不知不觉地,便什么都晚了。他对仕
途已无特别期许,也学会了自嘲,说在伟人文豪的生平简介中,经常出现这样一句
话,“他生于一个小公务员家庭”——以表示其出身的寒微窘迫。柳萍可以想象,
他内心经历了怎样的一番惊心动魄,只是,两人从不挑明,从不把这个话题引向深
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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