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柳萍就这样看着丈夫，看着提前谢幕的他，看得有些心疼，还不知该怎么开始
呢，童家羽入戏了。

    童家羽迅速进入角色，正襟危坐，疾言厉色，他没有任何障碍地精准地临摹了
中层干部的言行举止。柳萍目瞪口呆，调整了很久，终于拱肩缩背，俯仰唯唯。

    问答间，柳萍突然发现，童家羽眉宇间的清气消失了。

    他诡秘地微笑着，说：“不管多不情愿，嘴上一定要使用敬语，您，您，您。”

    她摇摇头：“如果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真不想跟行政上的人打交道，懒，臭，
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我要是有出息，就坚决不去求他们。”

    他皱着眉，规劝道：“四十大儿的人了，连这点复杂性都没有，连这点心胸和
智慧都没有。解决自己的问题，别看什么都不顺眼，情绪多了没好处。”

    童家羽既是演员，也是导演，不住地提醒：委婉，平和，女性美，软和话，别
敏感，和风拂面，如沐春风，面带微笑，柔化处理，仔细揣摩，小心应对，听之任
之，唾面自干……

    夜已深，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起先，童家羽将今晚的演出定性为温馨而励
志的家庭游戏，思忖片刻，又拔高为情商口才培训课。

    柳萍则尖锐地指出，这是受辱训练。

    清晨，枫丹雅苑、十二橡树庄园、塞纳春晓、加州阳光、爱尔兰小镇、梦回罗
马、云顶翡冷翠，陆续醒来了。

    香堤威尼斯花园里，这家人看起来正常而幸福，周围的邻居看起来也正常而幸
福——都是老戏骨。

    这家人在一个正常的阳光明媚的清晨，出现在绿荫下的车位旁，把几件行李放
在尾厢，像正常人一样驱车离开小区，融人城市快速路的车流中。

    机场到了，童小童穿着果绿色的连衣裙，亭亭地站立在候机大厅里。她遗传了
父亲的清秀面容，头发宛若黑亮的水绸淌在肩上，她从别人的目光里确认了自己的
美丽，满意地一笑，捏起裙摆旋转，旋转。她多像个优质的深圳第二代，模样干净，
脑子好使，眼界开阔，情商也高。

    转累了，她搂住柳萍的脖子说：“飞二十多个小时，你晚上肯定睡不踏实，我
一落地就给你打电话。”柳萍点点头。

    小童亲了她一下，说：“妈，我觉得你真伟大，从来没因为成绩打过我。”

    柳萍说：“也打过你，那时你还不记事。”

    小童问：“为什么打我呢？”

    柳萍想了想：“因为累，快累死了，你不明原因地哭闹，你要听故事，你扒我
的眼皮，我想睡你不睡哄了你三四个钟头，可不管为什么，最后当妈的肯定为打过
孩子而后悔。”

    童家羽接着说：“小童，你去爷爷奶奶家玩，你妈片刻见不到你就发誓，我以
后再也不打她了。”他怅惘地说，“生养孩子，是一辈子最大的牺牲，你妈以前不
是这个样子的。家务，你的教育，都是她累心，我倒落了个清静。”

    他语调里满是抒情的味道，目光轻轻落在柳萍身上。她的发型像在头上扣了一
朵菜花，她年轻时说过，此为老气妇女的一大特征，没想到她现在也是这般模样了。

    小童和家羽注视着柳萍，柳萍局促地笑，笑得没有底气，一家三口同时伤感起
来。

    柳萍不习惯成为焦点，赶紧转换话题，嘱咐道：“小童，吃饭上不要节省，也
少吃汉堡，那种美国式的肥胖丑死了。钱不是问题，我消费上节制点，这些年花钱
大手大脚，有用的没用的都往家里搬，早该反省了。”

    小童很过意不去：“妈，你反省什么，都是我不好，虚荣，又自私。”

    柳萍说：“你是城市长大的孩子，城市孩子都要强，只是，别把自己弄坏了。”

    她凭什么要求孩子不要强？她隐居学校避世多年，自以为衣食无忧内心平静，
其实只暂时稳住了自己。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退无可退，只能仰头正视。中年之后，
最重要的功课是学习接受分化和差距。成功人士为孩子申请学校，费用不在话下，
言必称常春藤联盟，不但无须卖房，还在异国置业，而她连美国各州的消费水平都
斤斤考量。女儿的托福成绩考到一百一十三分，却因经济因素不敢申请私立名校。
柳萍愧疚不已，心想父母不进取没本事，让女儿受了拖累。

    中介兼具笑面虎和势利眼的特质，扫一眼迅速完成分类，是金上镶玉，还是几
代人供一个洋学生，来路了然于心。那些一等一的体面能干人，那些嘴里谦虚着
“缴税不多”的老板，童家羽也忍不住多看几眼，看得眼热，不禁感慨道：“年轻
时，我也痴心妄想，想拼命混到更高的阶层去。”柳萍叹息着：“是呀，那个阶层
真正实现了财务自由，能承受激变和灾难而生活质量不降低，并且，成功的代际复
制率很高。”

    很快他们就放弃了努力，认为以自己的出身和资质，泅到中游就不错了。一线
城市好比城市里的超常班、重点班、尖子班，无论你怎么奋斗，取得多少成就，总
有人让你焦虑，让你不自信，让你自惭形秽，总有人提醒你的卑微。

    她无法埋怨女儿，女儿不是不优秀，只是不标准。她偶尔会想，假如坚持不生
育该有多好。她曾深深地渴望，这辈子能与众不同一回。但人生经验又警示她，凡
溢出常规生活者，莫不晚景凄凉，下场可怜。为了维持人生表面意义上的正常和完
整，她屈从了，有了这个孩子，人生朝着平庸无梦的深渊直直地坠落下去。这辈子
基本完了，再没有一秒钟属于自我的空隙，逃离的冲动也终被深埋。生活的意义就
是让童小童健康快乐，而童小童的美好未来则是她烂尾人生的唯一寄托。

    女儿踌躇满志，似要开创一番功业。柳萍有些不安，心想留学不为出人头地，
也不能一劳永逸，人生在世，没有哪一片天空下可以身心自由，我和你爸只想帮你
躲过一劫，保住一个正常的孩子。她犹豫半天，说出来的竞还是鼓劲儿的话：“小
童，该争取就争取，积极主动跟上潮流，没有哪个人真想平平淡淡，世界也不允许
你自得其乐。”

    她觉得人世间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一年一年地，童小童长成了她的样子。

    小童也有自己的不放心，学着大人的口气说：“过成一家人不容易，你们要好
好的，少吵架。”

    童家羽说：“放心，离不了了，千丝万缕，砍断骨头连着筋。”柳萍点点头，
年纪大了就跟小猫小狗一样，恋人儿，她早已习惯了每个夜晚童家羽躺在身旁，依
恋着他温热的身躯。有时想起恋爱和婚后厮守的漫长时光，心头也满是缠绵不尽的
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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