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临别时,柳萍一点都不想哭,拍着女儿的后背,说:“去吧,去吧。”小童把
头发染黑了,小童飞走了,柳萍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坚信这是此生最重要也最
正确的决定,让亲爱的女儿从高三退下来,走向远方。远方绝非天堂,那里的中国
城还是贫民窟的代名词,但至少多样性还未被毁灭,还有几条岔道让人挑选。
她也永远记得那个快意恩仇的电话,她慨然道,从今天起,小童不去学校了,
在家里准备托福和AP考试。还有,别再给我发“校讯通”,只要再收到一条,就告
你们骚扰。
她望着远逝的飞机,发现天空显现出一种澄净的蓝色。
此后的日子里,“受辱训练”时有进行,形式更加灵活。童家羽躺在贵妃椅上,
柳萍一边帮他捶腿,一边跟他对话。两人分明是有些沉迷了。
柳萍(满面春风,调皮地):何主任吉祥,这几天一直想来拜访。喝的金骏眉
吧,这茶好,有档次,一屋子的香气。
“何主任”(不悦地):别绕弯子,不是给你说了吗?房子紧张,你的条件也
不够。
柳萍(恭顺而狐媚地):主任你看,我实在有难处,一把年纪了,生活又要往
下掉,走投无路只能找组织。
“何主任”(呷一口茶):磨我也没用,不是不与人为善,政策在那儿摆着呢。
柳萍(热切地、憧憬地):政策框不住何主任这个真菩萨,下面都说您体恤下情,
处理事情有弹性。
“何主任”(亦喜亦嗔):别给我戴高帽,你们啊,我见得多了,给房子就欢
天喜地,不给就万念俱灰,疯闹一通,觉得整个世界对不住自己,简直活不下去,
一点度量都没有,一点情怀都没有。
柳萍(不住点头):说得对,水平不够,境界不高,还要不断修炼。
“何主任”(不住摇头):高校里就是愤世嫉俗的人多,表面名士风流,内里
扭曲阴暗,为自己那点蝇头小利,哭告,写信,找校长,死乞白赖,丑态百出,从
来不想着感恩回馈。
柳萍(身体前倾):感恩,感恩,天天都过感恩节。单位是衣食父母,给我的
福利够多了,我很知足,今天来只想把困难说明一下,有没有考虑价值,能不能适
当倾斜,主任说了算。
“何主任”(把身子倚向椅背):说得再好听也没用,真没法立刻答复你,来
找我的都是一肚子苦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让我签字,字哪有那么好签,闹心!
柳萍(庄严地):给领导添乱了,怎么安排都接受,我做好自我调适,我心态
健康,没有任何质疑和不平。主任工作忙,八小时以外再请您出来坐一坐。
“何主任”(庄严地):别搞这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柳萍(起身):不打搅了,来,我帮您添杯茶。
重复训练产生了奇效。无论“何主任”态度多傲慢,气焰多凌人,柳萍都满脸
堆笑,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敬语,亲爹热娘,丝毫不觉肉麻牙酸,她甚至从中感觉
到一种奇异的快乐。她也终于承认,何主任正是她希冀成为的那种人,精力旺盛,
志存高远,时代的典型人物,生活的强者和宠儿,有自己的位置,有中长期的规划,
回首人生时很好写总结。某次训练完,她迷迷糊糊地说,主任,主任,我好像爱上
何主任了。童家羽瞪着眼睛,哪能啊?你说他恶心呢!柳萍想了半天,说,日久生
情。
童家老人到底知道了卖房的事,对柳萍说,别着慌,要卖也先卖我们老不死的
房子,你和家羽年轻,房子卖了就没混头了。又苦口婆心地劝柳萍,继续申请周转
房。
月末,女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咯咯地笑,说学会煮咖啡了,说看到野鸭子一
扭一扭地过马路,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校园里有鸽子和小鹿,都不怕人。最后,
她小声问,有个美国男孩,老穿着带中国字的衣服在我身边走,我该怎么办呢?柳
萍说,笑一笑,打个招呼吧。
女儿又是童小童了,一个昂贵的童小童,她还年轻,顽强地爱着生活。柳萍也
曾顽强地爱着生活,被一记记猛拳击倒在地,又抓挠着地面爬起来。
夜里,柳萍躺在床上,心事浩茫。今天,她把心底的梦想告诉了女儿,你毕业
时,我去参加毕业典礼,你带我去黄石公园看看。女儿问,妈,你怎么想到去那里
啊?柳萍只是笑,什么都不解释。即使在女儿眼里,她也不像个还有梦的人,她简
直就是梦的反义词。
黄石公园的纪录片,她看了不下十遍。那里是世界上最原始天然的地方,大棱
镜温泉呈现出一种超现实的美丽,旋涡般的造型,奇幻的黄绿色,让人着迷又让人
敬畏,宇宙洪荒,也不过如此。她想,黄石,或许就是天堂和尘世的交接点。那里
适合光着身子、自在散漫地行走,天水茫茫,天人合一。那里有为寒冬兴奋得发抖
的真正的狼群,有柔情似水的母熊,有城府深沉的鼠兔,有头顶鲜绿、后背艳蓝、
脖颈一圈玫红的星蜂鸟,用小小的身体同时驾驭着数种妖娆绚烂的颜色,在阳光下
泛起七彩宝石般的光泽。秋季,枫树和三角叶杨浸透着油画般浓烈饱和的色彩。当
水獭从冰窟里拖出鳟鱼时,一只白鹤正秀美地静立在冰面上,而野牛群从松林深处
缓缓走出,色彩、动静、光影都呈现着自然意义上的完美。即使叉角羚羊为生存而
进行的大迁徙,也不经意间成为人类眼中奇异壮美的风景。过冬,求生,动物们为
了寻找更适合生存的土地,不停地迁徙,迁徙……
窗外落下一阵急雨,人们在熟睡,也许除了她,没人知道,曾经落过这样一场
雨。就像没人知道,她的闲云野鹤当得有多无奈,在她平和敦厚的外表下,她是多
么好胜,她有多少愤懑、嫉妒和计较;没人知道,每次她途经教堂,都萌生了躲进
去再也不出来的冲动;没人知道,她听说社科双姝宴请同事却唯独没叫她时,是怎
样的号啕大哭。此时,平躺在床上听到自己一呼一吸意识到自己在活着,她对双姝
没有怨恨,只觉得她们坚强。
她翻了个身,童家羽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放在她背上。童家羽说:“下雨了。”
柳萍嗯了—声。
他说:“我一直都在害怕。”她握紧他的手,说:“我也是。”
他说:“我希望自己在精子阶段就被淘汰,我希望游向卵子的那个不是我……
我要是没被生下来该有多好。”
今晚进行完“受辱训练”,他做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本来,她以为他能睡
个好觉。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剧烈颤抖着,没想到,还是戳破了。慢慢地,轻手轻
脚地,她把他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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