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桃女士凝望户外，暗黑与暴雪扑面而来，混杂撞击着丽斯卡尔顿酒店的落地
窗。十二月的风雪让天光早逝，夜色前置，时针刚过六点，她显得摇摇欲坠。但这
种微晕的感觉很快就被她用训练有素的职业风范打包放进刚强的意志。这是她来酒
店的第六个年头，作为公关总监，她对工作已经轻车熟路，可近日来频频泛起的晕
眩，让她时常觉得自己站在幽暗的大海上，成了一只没有依附的小船。工作让她显
得年轻，生活又无可名状地让她衰老。她就这样被两种感觉拉锯着，抚摸着轻轻凸
起的肚面，一个还无法命名的生命。尽管她的中年期波澜不惊，但她第一次感觉到
了时日漫长，危机四伏。

    反光的镜面投影出她棱角分明的尖瘦侧脸。她仿佛听见了窗外风雪的呼啸，又
目睹了一片连飞鸟的足迹都未踏至的原始森林。别怕，翻滚在她身边的海浪说；别
怕，变幻莫测的云影说；别怕，一颗跳动着的心脏说。冥冥之音带给她宁静。她回
到了童年的庭院里，倾听夏日的蜂鸣和树摆，让赤橙黄绿落入画板，把姹紫嫣红闪
进长空。

    成长的路上，尽管有人强行走进她的生活里，对着她的耳边叫嚷说她的手已经
成了可以远离油画的废品（这源于一次少女间远游嬉戏的意外刀伤），说她必须认
清现实（这只不过是两位创造她的中年人实用主义的谎言和阴谋），并且不由分说
地为她做了就读商贸专业的决定（这是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她仍旧无法轻易告
别那段有梦为伴的日子。从梦中醒来的好处之一，是让她学会了做自己的主人——
有一份丰厚的收入，有一套独立的居所，有一个好伴侣。在职场打拼的这些年，她
用黑色的毛衫和裙装包裹着衰弱的梦，雷厉风行地从一个实习生跃升酒店的中层，
她已经知道，如何咬咬牙，就把生活的难关渡过。但只有最后一个希望，至今空荡
荡。

    这并不是因为黑桃女士孤芳自赏，相反，她有一个相恋九年的男朋友，但至今，
他们仍无一纸婚约。早年的爱恋让她卸下防备，把生活的繁杂抛向一边，她在男友
镜子般的身体上看到了梦的痕迹。那时她还是酒店的文员，而他是财经周刊的记者。
他一直笔耕不辍，报道不止，身体力行地深入调查现场，常常因为捕获的独家资料
获得周刊的嘉奖和业内的致敬。但他并不仅仅满足于此，他的理想是写出一本真正
反映新千年后中国富豪阶层心灵史的财经小说。他的梦一做做了九年。因此，九年
后，她已经成为公关总监，而他仍旧是个收入平平的记者。但她愿意生活在他炽烈、
刺眼的梦想阴影中，仿佛只有这样，她的生活才完整。

    两个月前，她习以为常的均衡感破裂了，这源于第三个人的出现。这个人浸泡
在漆黑的液体里，还没有被生活的洪流洗礼，正沉睡在她的子宫里。医院的确认报
告让黑桃女士的母爱盛开了，使她的荷尔蒙加速分泌，她心血来潮，从做煤炭新能
源生意的伯父那儿，为男友谋得一个管理的职位。自家的企业交给自家人，这是她
父亲家族的传统。在知道即将初为人母的前夕，她的耳畔响起了婚礼的奏鸣曲。

    一天晚上，她带着神秘的微笑，把两个消息放在了男友面前。

    “孩子和理想之间，你必须做一个选择。”她笃定地相信他会脱口而出她心中
的答案。

    “对不起，这条路我走了这么久，必须得坚持走下去。”说完，他要伸手去摸
她的肚子。

    她用力地把他的手甩开，把门重重地关上。

    顺理成章的分居风暴横陈在他们之间。她一直坐在暴风眼的地方，等待手机响
起。有几次，她拨了一半他的号码，马上就挂断手机。不行，她告诉自己，她必须
要让他意识到生命终究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被时间完结，总有些比海市蜃楼更
重要的东西需要他去承担，去面对，她要让他体会到一双小瞳仁的注视。分分秒秒，
日日周周，她的期盼就这样空落落的，手机一直没有响起。好吧，沉默就是当下最
好的庇护伞。对她和他来说，也许都是最安全的方式。如果有一天，她觉得是该收
伞了，也就是他们终将分道扬镳的时刻。

    当她渐渐习惯孤独，手机却响起来了。他的来电让她大吃一惊。因为一个月的
分居生活仅仅换来了他一句冷冰冰的请求。

    “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机会，这次的新闻线索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他在恳求
她。

    黑桃女士的男友在恳求她，仅仅是为了获得新闻线索，仅仅只是为了这个。

    几周前，北城所有的媒体都收到了第十八届中国财经盛典的活动新闻稿。这个
名流和富豪云集的活动本届的举办地点选在了黑桃女士所在的丽斯卡尔顿酒店。这
不仅意味着酒店利润的增加，还会为酒店的品牌增值。能拿下这次的大单，不仅是
黑桃女士所带领的公关团队的功绩，更是她明年竞聘酒店高层的砝码。今年的活动
尽管跟往年一样星光熠熠，但是仍有一个最大的亮点——那就是久未露面的财经传
奇人物、冰河集团创始人、大富豪雷鬼重现江湖。三年前，他突然拒绝一切媒体的
采访，但所在的公司却蒸蒸日上，股票一直飘红。

    大富豪雷鬼是去年“福布斯”中国版北城富豪榜的第一名，更是神龙见首不见
尾的话题人物。此次再现，江湖盛传他要在盛典上宣布一条事关“雷鬼经济帝国”
格局变动的重大消息。北城的财经记者统统趋之若鹜，黑桃女士的电话和手机响个
不停。但是，她接到盛典组委会的一封特殊信函，上面提出严格的要求：本届活动
现场谢绝一切媒体，相关内容仅由组委会对外发布。出于对雷鬼先生的敬意，组委
会似乎更希望将这次活动变成一个私密的圈子交流会。

    “当然不行。我们谢绝一切媒体采访。”她并没有激动地指责他的冷漠，这些
天，她的愤怒都一点点地蒸发了。他的请求反而让她的怒气全消，剩下的只有怜悯。
她字正腔圆，全部都是人工微笑式的职业套话。

    “你知道的，我无论如何要得到这个消息。”他字字句句露出非同寻常的敌意。

    “你不会的。我会把你的照片传给所有的保安，你连酒店的大门都不会进来。
再见。”她挂断了电话，随后关掉手机电源。

    时钟的嘀嗒声此时传人她的脑海。时间已经是六点半。盛典活动就要今晚举行。
她必须确保一切运行正常，不能出现纰漏让酒店的名誉受损。正如她对工作的要求
一直完美苛刻。可当她从回忆中抽身离开时，却发现两道泪痕留在了脸颊。

    “啪——啪——”她猛力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她自言自语，几乎是把眼泪推了回去，在脸边留下两
道红印。

    在墙面的竖镜旁，她画好眼影，涂抹红唇，深深呼吸了两下。是的，一切都应
该在她的控制之中。不不，一切必须要在她的控制之中。至少，在她看来，必须是
这样。因为她是这里的女主人。逢场作戏、把酒言欢就是她的角斗场，觥筹交错的
伎俩她再熟悉不过。她抚平酒红色的晚礼裙褶皱，拿起香奈儿亮钻手袋，走出办公
间。

    客房的回廊，如同一个个方形的套盒在黑桃女士的面前次第展开。在驼毛色的
地毯上，她走向尽头通往宴会厅的电梯。在路过一间客房时，她停住了脚步。一扇
微开的房门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悄悄探头窥视，房号三一五的内部铺整如新，没有
一丝凌乱的痕迹。

    弓起身，她记下房间的号码，并用手机拍下她看到的情景，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细节是服务的根本之道。她要把今晚的所见告诉客房部的经理，让他知道他有一个
如此粗心大意的员工。之后，她目视前方，严肃地向电梯的银门望去。她已经把曾
经疯狂的念想永久地关在了那扇空荡的客房里。她不会再有诗意的笑容，只能以让
人罕见的庄重和令人敬惧的沉默走向芸芸众生。

    黑暗寂静的客房外，北城的暴风雪仍在肆虐。中央空调的热浪击退了冰天的围
剿，让每一个房间都像夏日一样。梅花小姐站在漆黑的三一五房间的浴室里，赤裸
着身体，手仍停放在淋浴的开关上，一动不动地像一尊蜡像。此刻，风雪穿过墙壁，
围绕她的发梢，冰冻她的胸腹，凝结她的脚踝。在悔恨的水面下，她快要窒息而死
了。这是一个致命的失误，她想；这是一个无法自我原谅的失误。每次她跟酒店的
驻点经理扑克脸偷情结束后，扑克脸都会替她紧锁房门。可今天，扑克脸说丽斯卡
尔顿酒店迎来了一位重要的贵宾，他要在晚宴上发表一份独家声明。

    扑克脸走得太匆忙了，以至于连门都没有锁上。她竟然总是笃定地认为他关紧
了房门。她竟然就这样轻易相信了他，而没有再去检查一下实际的情况。

    但扑克脸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会在跟太太的十五年的结婚纪念日到来时，把
白天留给梅花小姐，把夜晚分给太太和女儿。他是这样平均，恰到好处地分配他的
情感，并且让这种分配不留一丝人工操作的痕迹。无论是对梅花小姐来说，还是对
扑克脸的太太来说，谁又能轻易地产生怀疑呢？他严谨、不苟言笑的扑克脸，笔挺
流畅的西装和光彩的皮鞋，看不见的口袋里还揣着一份美国康奈尔大学的酒店管理
硕士文凭。简而言之，他周身都是辉煌的人类文明的印记，是轻易就能使人产生信
任的那种人。但在对待女人上，他的文凭可不高。

    只是，梅花小姐选择跟扑克脸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相信他，也不是因为爱他，
而是因为他还算是一个有趣的人。

    这种有趣体现在他们在北城的高级餐厅约会时，他侃侃而谈的城市风流韵事中
；展示在他们一起秘密出游时，他对一片广阔的灿烂风光的解读中；融化在他对她
的指正和修复，一个个的礼物里：眼霜让她的妩媚进化，唇蜜让她楚楚动人，粉饼
让她像颗宝石一样走起路来熠熠生辉……他的有趣，让她甘愿屈从在他的树冠下。
在这里，她会重新生根发芽，冲破往日的噩梦，用尽一切力量，去够天空，去抓白
云。所以，她宁愿把扑克脸套在自己外面，从中汲取营养，并撕开他的脑壳，把纸
醉金迷的城市魅影缝在她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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