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年前的冬天,十六岁的梅花小姐穿着花棉袄,风尘仆仆地从湖南双峰县来到
北城的火车站,一个尿素袋子就是她全部的家当。那时,她跟整座城市都格格不入,
无论是她的口音、表情还是性格。经远方表婶的介绍,她先在一个家政公司做保洁。
一小时十五块,公司还要拿走一半。她擦过大学毕业生的租赁房,扫过拆迁暴发户
的复式楼,还有几次繁花似锦的四层小别墅,但更多的时候,她都跟一群年老色衰
的中年妇女在一起,听她们海阔天空地讲废话。她们来自穷乡僻壤,自己男人大都
在北城务工。梅花小姐听她们抱怨丈夫、抱怨孩子、抱怨工作和生活。怨气侵蚀着
她们的脸,让她们看上去比实际的年龄更苍老。而她,像朝阳一样生机勃勃,怎么
能让这片沼泽将自己腐蚀。等攒够了一些钱,她就脱掉了那身丑陋的制服,离开了
那群自说自话的老女人。
对着明暗交织的镜面,她简单地整理了几下,就轻轻地打开门,把房卡抽出卡
槽。
走廊铺着红色毛毯,空无一人,曲折幽深,梅花小姐突然有了一种陌生而惊奇
的感觉。十四个月前,她住在一间逼仄的地下室里。搜集着北城新的落脚地。当她
拿着两张一寸免冠照片和填好的报名表,跟着人力资源部的经理穿过丽斯卡尔顿酒
店富丽堂皇的旋转门去见客房部的总监时,雄狮标识和大理石地面的反光环绕着她,
言谈举止优雅的绅士和女士包围着她,大都市的风潮迎面吹来,她陶醉在这片风光
里。
十四个月的时间里,她像是把自己掏空了。她把时间花在弄懂怎样才能在最短
的时间里整理出一件像样的标间,积极参加培训部门的英语口语训练,在员工餐厅
倾听那些专业旅游院校分来的实习姑娘们的时尚谈资;当然,还有她和扑克脸的你
情我愿(她因此告别了地下室,住进了酒店的员工宿舍里,尽管这并不是十分符合
相关的规定)……她的湘南口音被她硬憋成了北城的普通话,她按照餐饮部总监助
理的着装(这个酷爱时尚杂志的女孩一向是潮流的指南针)购买类似却价廉的款式,
她跟扑克脸在一些城市的角落亲密相偎,她把那身花棉袄寄给了家乡的妹妹,她不
再需要它了。她,已经像一条光洁的母蟒,褪去一层黝黑原始的老皮,正在向荡漾
着梦和美的水域游去。
电梯开门的声音让梅花小姐颤抖了一下。她望了望空荡荡的走廊,闪进了无人
的空间里。一种诡谲的气氛充溢在她的眼睛里。这些都是那场该死的晚宴搞的鬼—
—每个人都急匆匆的,像是要去拜见上帝,连她的扑克脸也不例外。她仿佛看见了
杯影闪烁的酒场上,一个冉冉升起的高大的身影。所有人都跪倒在他的脚下说,我
们就是为您而来。这个无数钞票和名望堆叠起来的黑影,张开撕裂的嘴巴,要向他
的臣民们宣告一条消息,梅花小姐想,这些资本家们,他们所谓的消息。不过就是
炫耀财富,兜售名声,从他们的嘴里谁也别想听到真话。
但梅花小姐的下班时间已到。她上的是早班,该向一切说再见了。等她冲洗完
毕,用过晚餐,她就要两袖清风地去地下一层的员工休息室上网冲浪,关闭头顶世
界的噪音,等待着那些因为看了交友网站信息,而在即时通讯软件上送来一朵朵玫
瑰的年轻男人。
电梯的门,在这时关上了。
梅花小姐用城市女孩的步伐在地下行走,酒店的员工通道通常都是通往黑暗的
地底。她从地下一层滑落到三层,边走边解扣子,直到走进雾蒙蒙的女员工浴室中。
等到她洗浴完毕,梳妆妥当,便出奇地饿起来。她要吃许多的东西,她想,她要吃
掉这座暴风雪中的黑暗城市。
但是,闯进东区的餐厅之前,她停下了脚步。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混合着柑橘、荔枝、白麝和葡萄柚的香味轻轻地钻
到她的鼻腔,让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下来。她转头寻访香味的主人——这是一个穿着
考究、妆容精致的女人,她绝对不像是会在这里用餐的女士。但她对酒店的一切人
物那么熟悉,她又必然是这里的一分子。梅花小姐就这样迟疑地用余光打量着黑桃
女士。她装作在看贴在餐厅外面的菜谱,而与黑桃女士保持这微妙的距离。这阵香
味,毫无疑问,她想,就是刚才泄露进浴室的天外来客,是一个心惊胆战的问候,
一个问号。
是这个女人吗?她就是趁梅花小姐疏于防备的时候伸出探照灯似的额头,打量
着漆黑房间里的蛛丝马迹,然后把悄无声息、风起云涌的担忧残留在她身旁的肇事
者?是吗?
黑桃女士步态轻盈,她的鱼子酱眼霜已经很好地淡化了她笑起来时的皱纹。她
向餐饮部的总监寒暄几句,就匆匆地离开了。梅花小姐甚至没能仔细看清那经过修
饰的笑脸。望着黑桃女士远去的背影,她决定抛弃惊险的感觉,去餐厅西区用餐。
如果梅花小姐一路向东,那么方块大厨将不会瞥见这位在红尘中招展的女孩。
他们认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甚至可以说是熟悉的。然而,梅花小姐却没有看见他,
自顾自地端着餐盘,坐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这样年轻美好的生命,方块大厨看着梅花小姐稍显湿漉漉、还未烘干的短发想,
为什么总是喜欢用污泥般的水来浇灌自己呢?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几道鱼尾纹自然
垂落眼角。白发的鬓角被热气滚滚的中央空调吹得来回摆动。那些散发着浓香的湿
发是最好的提示,方块大厨远观梅花小姐,这是一位用青春去洗刷过去的女人。
方块大厨第一次发现他们的关系始于一次无心之过。他看着手机,神游祖国,
思绪早已漂到重洋之外的日本。札幌漫山遍野的雪光让他恍了神,被电梯带到了客
房的区域。自动门开的瞬间,梅花小姐和扑克牌的身影先后消失在斜对面的客房里。
那天晚餐,她带着潮湿的头发和一副少女特有的慵懒眼神咬着手里的苹果。此后,
只要她和扑克脸见面,就会这样坐在员工餐厅里。
在去年的酒店年会上,梅花小姐首次映入方块大厨的眼帘。那时,他刚从东京
的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被国际餐饮猎头公司挖到了万豪国际酒店集团,然后乘风破
浪来到中国,在北城分店的和风餐厅当上大厨。酒店时任的总经理嘱咐他来置办员
工聚餐的饮食,让他的日式料理厨艺在内部的舞台上露露脸。他尽心尽责,带着和
风餐厅的厨师们,奉献了一道又一道凝聚了日式风情的菜品。作为回报,客房部的
姑娘们表演了一首日本民歌,想让他找到一点儿家的味道。演出结束,梅花小姐穿
着租来的和服,带着好奇和友好的表情,像一朵刚刚沾满晨露的雏菊,花枝荡漾,
在方块大厨的面前大方地微笑。他们用手势说了第一句话,用手势探索对方,用手
势成为了朋友。
手势只是掩饰。方块大厨的中文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好,相反,他能听懂大部分
的中文。但他很多时候都是一副对语言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从这以后,他们常常都
能碰见,无论是午餐和晚餐的厅堂,酒店员工拓展的培训,还是优秀员工的表彰会
议。但这种从不刻意的萍水相逢却渐渐让他对这位年轻灵动、样貌清澈的女子产生
了向往。
他的心门确实关闭得太久了,他想。随后,他从餐桌上站起身。他的心中有股
无名的怒火,即使梅花小姐没有跟自己在一起,也不应该让她清水般的形象遭到玷
污。这就是人的选择吗?他扔掉吃了一半的面包,他很少会这样浪费食物,作为厨
师,他深知浪费的可耻。但是,他的心中有一种更为可耻的情感在闪烁,遮蔽了他
的愧疚,带他匆匆起身,回到和风餐厅,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他是统领餐厅的将
帅。今晚的酒店引以为傲的盛典活动的餐饮,将由和风餐厅和意大利餐厅供餐,自
从他到任以来,他就一直这样被器重着。
长长的预备菜单从纸条机中伸出舌头,方块大厨凌空截断。他像一只站在峭壁
的老鹰,尖锐的目光注视着厨师们正在切片的生鱼、摆放成圆形的甜虾、填满鹅肝
酱和海胆的鸡蛋,拿着笔一道道地用力划掉待出餐单上的菜名。笔尖划破了纸张,
在银色的餐板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厨师们热火朝天的叫嚣
声、左口鱼掉入油汤中的嘶啦声、盛器与厨具相碰撞的匆忙声所淹没了。
为什么心门会长久紧闭?他看着反光的餐板上出现了一片雪景。札幌的冰雪纷
飞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寿司店的学徒期刚刚结束,坐在一辆老款的丰田车里开
过茫茫的雪地。漫长的雪夜让他躁动年轻的心冰冷不已。他口吐着寒气,心想着女
友,车体在转弯处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他突然加快了速度,想摆脱这单调的场景。
但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被他的车体撞向路边,他还没来得及刹车,人影就顺着雪坡
滚入黑暗的山脚。这是三十年前的夜晚。
方块大厨没有刹车,他不会刹车的,他想,这只不过是一只野兔、一只山鹿、
一位都市夜归人长久面对厨房产生的幻觉。那不会是一个人,不会是一个活生生的
人。他强迫自己忘了刚才的所见,说服自己那只是一种紧张而导致的感觉,在彻夜
未眠后,他踏上了远赴东京深造的厨艺之路。
然而,无论他走到哪里,那晚的经历都像一道深深的疤痕,堵住了他的嘴唇。
在那之前,他是个口无遮掩的小子;而那件事,让他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每当电视
播出警视厅破案的新闻,他总是神经质地逃离人群,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抽烟。烟雾
升腾在他的周围,让他看不清自己的脸。他从那时起喜欢躲闪,躲闪人们习惯性的
对于少年生活的回忆,躲闪自己出生的故乡,躲闪一个不为人知的自己。但那天夜
里的人影,就像一座铜制的雕像,长在了他的脊背上。雕像的眼睛上流出的是血红
色的哀号,化成了风的声音,让他在日语中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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