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终于，解脱的机会到来了，那就是通往中国的料理之路。他可以从让人惊慌失
措的日语中逃离出来，在中文的伞冠下隐藏心灵，唯一不会改变的就是他持之以恒
的沉默。在来到北城的第二个晚上，他在酒店的特别公寓里看到索菲亚·科波拉的
《迷失东京》，忽然一个人号啕大哭起来。他的民族传统中一直有一种特别隐忍的
东西，这种东西长久以来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巨虎，伺机要来捕捉他的软弱。但
是，这部电影却像一道暂时的屏障，驱赶猛虎，让他安宁。电影原来的名字并不是
迷失东京的意思，如果按照英文的片名直接翻译，应该是迷失在翻译中。翻译，是
无边无际，也是一个狭窄的囚牢。对方块大厨而言，中文就是一座牢狱。

    他至今保持单身不免让人偶尔多想，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一
切。他慢慢掌握了技巧，在语言的转换中应对自如，在必要的时候，直击要点，而
在大多数时候，让自己从语言的烟雾弹里回到这座只有一个人的牢房里。他也许就
会这样孤寂到终老，他想，不对，既然命运让他遇见了梅花小姐，那么一切也许有
转机。只是，她的心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呢？每当想到这里，他就本能地回到孤
独当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主动改变命运的人，他的前半生都是在不断地逃离、
逃离。但是，即使他在铁栅栏的这边凝视梅花小姐，也不应该看到她把原本天然的
表皮毫无节制地扯去，套进—个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外壳里。

    是我想得太多了吗？方块大厨的愤怒燃烧更旺了，这件事又跟自己有何关系呢？

    “你……停下……”他支支吾吾地发出不连贯的汉语音节，把一盘厨师即将送
给服务生的日本花生酱拌芦笋拿下来。

    “太少……”他指着干瘪稀疏的深黄色的酱体说。然后，他利落地卷起袖子，
拿来不远处的花生酱瓶，用汤匙往里面挖了三四勺，重重地甩在晶莹的芦笋上。

    三十年来，如果说，他唯一向生活学到了什么解脱之道，那就是把情绪倾倒在
食物上。喜悦的时候，他的蔬菜雕花栩栩如生，就像刚刚从天堂的集市里采摘下来
；愤怒的时刻，三文鱼头的眼睛都被油光炸红，像是撒旦正在接管人间。他学会了
只展示好的一面，可隐忍滋生的坏脾气，让他偶尔也会在调味的分量上撒一次野。
方块大厨盯着入人行不久的小厨师，这三勺花生酱是对他的警告，少放重要的调料
是日式料理中不该出现的硬伤。

    方块大厨转过身，用沾着少许花生酱的右手按抓着眉眼之间。刚刚过去的一个
小时，他思绪万千，百感交集，他需要片刻的休憩。忽然间，他想起了警告并不能
作为餐食呈现在贵宾面前，于是他又转过身，面对人影穿梭的厨房，但刚才那盘日
本花生酱拌芦笋已经送上飨宴的旅途，不知去向了。

    他不会知道，整座酒店的人都不会知道，这盘被赋予了过量花生酱的菜点，此
刻正在乔装打扮的红桃先生手中。他打着精致的领结，身穿红黑相间的马甲、衬衫
和长裤，锃亮的黑皮鞋行走在夜宴大厅里。尽管他已经年过三十，但看上去仍旧意
气风发，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少年心气。财富盛典已经进行到中段，他步伐稳健地朝
他的目标物——大富豪雷鬼走去。大厅的穹顶流光溢彩，电子屏幕五颜六色，酒杯
的泡影连成一片微醺的森林。

    黑桃女士坐在前端一桌，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男友红桃先生远比她料想的更
了解酒店。毕竟，当他们开始约会时，她就带着他穿行在迷宫般的空间中，这些路
线早已在红桃先生的心里长出了纹路。红桃先生从酒店后门的进货专用通道潜入，
在堆满换洗衣服的洗衣房找到了一套意大利餐厅服务生的制服。虽然没有名牌，但
是凭借他对酒店文化的熟知，没有人会怀疑这位满脸自责、自称是丢失了“身份证”
的“实习生”。

    正如红桃先生曾经说过的，大富豪雷鬼的新闻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在雷鬼消失
的三年里，冰河集团的负面新闻从未间断。有人说雷鬼把其管理的股东资产收入转
移到基金投资账户，以降低税率；有人说在一场不为人知的国际交易中，他委托某
个中介公司造成了四十亿美元的应收款坏账。比这些更夸张、更离谱的消息层出不
穷，虽然其中的一些真实性有待核实，但是大富豪雷鬼却并未对其中任何一条做出
回应。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在冰冷的暴风雪之夜，成堆的财经媒体记者正被堵在酒店
大堂的原因。只要他开口说一个字，就能成为报纸的头条，谁先抢到他的采访，谁
就是这场媒体战争的赢家。红桃先生从来不喜欢守株待兔，况且他还算是一个喜欢
琢磨捕捉兔子方法的人，所以他把录音笔放在口袋无光的角落，正端着这盘溢满花
生酱的餐盘向雷鬼先生的座位走去。

    然而，红桃先生没向任何人说过的，却是——这次疯狂的行动将是他“金盆洗
手”的最后表演。这跟理想主义的捍卫无关，他想，也许从来都不是。所谓的理想
主义，只是他的骄傲、他的逃遁和他的感伤。他在时间里审视着一张张不同时期的
自我肖像，渐渐明白了他走上这条记者之路，把自己改装成一个布尔乔亚和波西米
亚的杂交品种，只是为了不愿意埋没在平庸的日常生活里。这似乎是一道可以抵御
生活洪流的堤坝，让他看上去与众不同、高人一等，其实是不愿意承担生活附加在
他肩头的责任。

    是因为一个人，他想，一个还未在世界张开双眼和看见晚霞的人，一个正在黑
桃女士的腹中沉睡和期待的人，一个总有一天也会加人生活洪流的人。是他的孩子
让他的思想有了醒悟，而他要在“最后一次任务”之后，带着深沉的歉意回到她的
身边，脱掉穿了十几年的伪装，成为他本该成为的那个人。

    当他听到黑桃女士嘴里发出“孩子”的音节时，他的心脏划开了一道裂痕。此
后的每一天，这道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长，像是把大地撕成两半。他站在沟壑的
边缘向下望去，那是一个火光迸射的王国。无数个钢铁房间在其中燃烧，齿轮“咔
嚓咔嚓”地转动，时间的铁皮人敲打着警钟：人的生命如此短暂！孩子的啼哭在地
心随岩浆翻滚着，像暮霭一样沉入机器，黑暗的液体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睁开了——
红桃先生的钢铁之心这时成了碎片。

    餐盘银光闪闪，宴厅灯红酒绿，红桃先生侧身穿过人群。

    精美的菜点放在了大富豪雷鬼的眼前。红桃先生手握着录音笔，凝视着他的猎
物，把一连串尖刻的问题一颗颗上膛，随时等待着扣下扳机。雷鬼看起来心有所虑，
但是仍在社交场上身手矫健。这是纵横商场几十年积攒的功力。

    “雷鬼先生您好，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他像服务员那样俯下身姿。

    “当然。”雷鬼先生露出一个红桃先生毫无防备的微笑，说，“但是请等一下。”

    他转过身体，把坐在一旁的小儿子重新抱回位子。小家伙的屁股差一点就坐到
了地上。他用膝盖的餐巾擦了擦儿子嘴巴的污渍，轻轻地吻了他的脸颊一下。

    顿悟的时刻在这时降临了。红桃先生看到雷鬼的嘴唇与儿童的肌肤之间相触碰
的那一刻想，伟大的顿悟让生命镀上了一层金光。当然，伟大的顿悟也许永远都不
会出现，但是它的替代品却是一些日常生活的奇迹和光辉，这些照亮人生意义的时
刻，一位普通父亲对孩子的爱，一把火柴划亮的晦暗不明的山洞。

    “没什么，先生，请享受您的晚餐。”红桃先生淡淡一笑，关掉口袋中的录音
笔，拿着餐盘潜入耸动的人群。

    雷鬼先生望着这个形迹古怪的服务生，脑中却像在想着别的事情，他把餐盘里
的一颗颗芦笋放入了空空如也的嘴中。

    红桃先生已经识破了理想主义的假象。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只
是它的奴隶。他惦记着即将到来的生命，解开制服的纽扣，一层层地拨开蚕茧。他
要去买一大束玫瑰，在暴雪夜的大门口，请求黑桃女士的原谅。如果可以，他还想
深深地拥抱她。宴会厅的旋转门，就在他的前方。

    混乱，就在红桃先生刚刚走出旋转门不久之后发生的。最初是几位女士的尖叫
声引起了红桃先生的注意，她们像被猎枪惊扰的天鹅，瞬间，高雅与光鲜的湖面就
变得波涛汹涌。坐着的客人乱了阵脚，行走的服务生们无所适从，颁奖台上的话筒
因为被用力地拽掉而发出了一阵阵刺耳的噪音。

    “吱——”持续的长音让红桃先生感到一种古老的敌意。

    他原路折回，来到宴会厅门口。门内却人头耸动，盛典的主持人在尴尬地圆场，
音响像是一个坏掉的唱机，“吱—一吱—一吱”循环往复地播放着人们内心的惊恐，
一场灾难仿佛马上就要降临现场。他焦急地寻找着黑桃女士的身影，准备进入大厅，
可一双手却拦住了他。红桃先生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彪悍的保安守在了门
口。从这个庞然大物的表情中他能得知，酒店出于息事宁人的目的，灾难的现场即
将封闭。

    “请让我进去。”红桃先生几乎用哀求的口吻说，“我的女朋友在里面，她跟
你一样，都是这儿的员工。”

    “对不起，先生。”人高马大的保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把宴会厅的入口封
锁了起来。

    红桃先生用力地去砸玻璃门，他感到手骨都要被砸碎了；又用脚踢了几下，侥
幸的心理之外还为了表达愤怒，但门依旧冷冰冰地矗立在原地。他开始去想别的办
法，总之他不在乎世界毁灭得有多快，他所能做的，就是在真正的危险到来以前，
从宴会厅里带他未来的妻子远走高飞。

    然而，他的黑桃女士并不在一片狼藉的宴会厅里，而是在别处。因为大富豪雷
鬼死了。

    在死因并没调查清楚以前，黑桃女士要尽可能地保护酒店的声誉，以防让流言
蜚语损害。天知道雷鬼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颁奖台，接过“年度经济人物”
的奖杯单独致辞时，突然青筋暴突，用手紧紧地抓住脖子，像是一条忠诚的老狗被
来历不明的人物虐杀。然后，他如同一条离开海洋太久的鲨鱼，抽动着，痉挛着，
没过多久就停止了呼吸。处理这具出人意料的尸骨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它从员工通
道默默地淡出人们的视线。酒店的大堂聚集了太多的媒体记者，突然而至的死讯只
能让酒店的口碑和客房的销售陷入长期的阴霾。当然，她没有忘记，这次公关危机
跟她未来的升迁之路也息息相关。

    这就是大富豪雷鬼要宣布的消息吗？她把晚礼裙拉高，为抬着担架、闻声而来
的酒店保安指引最安全的路径时，她想，死亡就是他对世界最后的宣言吗？

    匆忙的人马在地下一层的员工通道穿梭，他们百转千回，要去另一头通往闹市
区的一扇窄门。那里，正是保洁大姐、服务生、厨师、垃圾清理工每天的必经之路。
雷鬼先生的妻子雷太太从他倒下的那一刻，就扑向了舞台，电视的转播不得不在那
时中断。随后，她把同行的三个孩子交代给助理，一路跟在没有瞑目的雷鬼先生身
旁。几十年的夫妻生活，让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雷鬼的一举一动。所以，即使在慌乱
之中，她仍然发现了其他人没有发现的两个细节——其中一个，是雷鬼先生嘴角的
花生酱。多年来，她一直禁止他对花生酱的摄取。因为他患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
花生酱是最危险的导火索。那么，为什么花生酱还在他的嘴边呢？

    雷太太的第二个发现，简直让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她顺着雷鬼先生不自然的手
势，找到了他今晚即将发表的答谢词。一张密密麻麻的小号字体打印稿，就像是一
场微型的演说。当她读到他要宣布的重要消息竟然是“看破红尘，准备出家”时，
她的呼吸都要停止；而当她看到雷鬼先生准备把所有的资产捐献给名下的慈善基金，
而只给她和孩子们留下一座别墅和少得可怜的资产（相对于他帝国般辉煌的身家而
言）时，她则想杀了他。这个宣言是她的家庭的屈辱，她想。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
早点知道雷鬼先生的想法。不过，她什么时候知道他在想什么呢？她边走边把文稿
撕成两半，如果可以，她宁愿死亡就是他的墓志铭，而这个秘密，最好永远地尘封
在黑暗的泥土里……

    出口渐渐显现，人群越走越快，但黑桃女士却慢了下来。晚礼裙和高跟鞋让她
小腿酸疼，紧张让她的腹部麻木，她不得不靠在一个打开的仓库门口喘息几下。她
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迹，眼睛失去了光彩，她觉得自己一碰就要碎了。

    这时，雷太太的助理带着三个孩子，在迷宫般的员工通道里横冲直撞。她已经
让司机等在那扇小门的前面，要跟孩子们离开这地狱般的时刻。孩子的哭声让黑桃
女士慌了神，奔跑的助理让慌乱蒙蔽了意识，经过黑桃女士时，她把她当成了一个
没有生命的障碍物，用力地推向一边。

    黑桃女士的高跟鞋崴了脚，纵身跌人了漆黑无比的仓库里。延伸的台阶让她的
骨头叮当作响，下坠的冲击使她的腹部阵阵隐痛。她用双手紧紧地捂着柔软的腹部，
却觉得黑暗中有些什么在不可抑制地向外冲撞和逃匿。在这片黑暗中，一切突然看
起来都那么安详和静谧。就像北城的这座富丽堂皇的酒店，再大的暴风雪也不会让
它的光彩减少和退去。她把带着伤口的头靠在墙壁上。远方的脚步声匆匆忙忙，孩
子的啼哭声时远时近，黑桃女士闭上了眼睛。

    是什么在不可抑制地向外冲撞和逃匿呢？她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一副仿佛已经
空了的皮囊上。黑暗的另一边，有一双眼睛正像湖水一样凝视着她。

    别怕，翻滚在她身边的海浪说；别怕，变幻莫测的云影说；别怕，一颗跳动着
的心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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