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飞机场孤立在一片荒滩之中,小小的,像一只被抛弃的蛋,生下它的野禽因为
遭了灾,如今不知去向。
辛何开着刚买的小车,把我送到机场。辛何是我的丈夫,再有五年,我们就可
以拿银婚纪念来炫耀一下我们的婚姻了。真可怕!我是说时间。二十年的时间都到
哪里去了,仿佛一只煮干的壶,撂在火上,壶里除了斑斑水垢,什么也没有。
汽车拐了一个弯,黑油油的十车道上没有一辆车。我看了看辛何,他的手还像
二十年前白皙瘦长,但是他的脸和肚子都变了形,脸变成了一枚柿子,肚子变成了
一只南瓜。这就是二十年的形状,有些疲软,有些虚肿。
蓝天铺着一层撕开的云絮,风在沙地上奔跑,扯起团团尘雾,像手舞足蹈的精
怪。现在是十月,风不大。望着窗外没有尽头的戈壁滩,辛何说:“听说这里就快
开发了。”
“再开发不还是没人来的戈壁滩。”
辛何不再说话。他心里清楚,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自结婚时就已经被我们接纳了。
当年高中毕业,班里四十名同学,十之八九都风一般地走了。剩下的几个,除
了我和辛何庸常地过着,多多少少都在事业上、家庭上砸出了一些小动静。
我很少有同学们的消息,二十年过去了,不管他们是否腾达或者幸福,但戈壁
滩上毫无精彩可言这一点是确凿的,这从我与辛何的生活就可以看出来。当年,同
学们都迫不及待扑向心中的未来,仿佛留在戈壁滩就意味着人生的无望与失败。眼
下,我与辛何便成了这种人生的写照、活生生的样本,我们的皮肤与眼神,习惯与
想法,甚至我们餐桌上的饭菜、起居室里的布置、说话的口音……一切的一切,都
代表了一种被同学们决意抛弃的生活。
这就是我不愿去参加这次同学聚会的原因。空中飞行二千六百公里,花去我和
辛何两个月的生活费,就是为了向同学们展示我们所拥有的被他们决意抛弃的生活
吗?
“去吧,只当出门散心,同学聚会,就是热闹一下。”辛何不成不淡地劝我。
“都能想象他们会说些什么…。。感叹、荤笑话、打情骂俏……再掉几滴感伤
的眼泪……有多少真情实意呢?这么多年了,有谁真正地惦记过彼此?”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对任何逢场作戏的眼泪与热闹都不以为然。另外,我一
直在想:用两个月的生活费去换一次叙旧的热闹,到底值不值得。
“你总是这么较真。”
“不然你去?我们俩,总要去一个。”
“还是你去。去了要喝酒,你知道,我喝不成,但那种场合,又推不掉。”
这两年,辛何成了一只瘪了气的皮球,怎样拍打都弹不到我所期望的高度。偶
尔看场电影,他哈欠连天得口水快要流下来;走亲访友,坐下来应付几句,他便随
手找本旧杂志,头也不抬看起来;倘若怄气我拒绝做饭,他会在察看了厨房和冰箱
之后。一声不吭独自去餐厅吃饱回来;吃过晚饭,他身子一斜倒在沙发上看起了电
视,一直等到把一百多个频道来来回回转上三五个回合,才会从沙发上坐起来,接
着慢吞吞走进卫生间,半开着门,一边放屁一边撒尿,然后回到客厅关上电视,一
天就此结束……有时候,看着这一切,我会充满恨意。我甚至偷偷翻过辛何的手机,
期待从中发现一两条暖昧的短信,期待他和哪个女人搞出一出闹剧,好让我们毫无
颜色的婚姻多出一道风景,即便这风景丑恶难看。但是,事情倘若真的发生,发生
之后我该怎么办?我却从来没有想过。
我们商量的结果是:我去上海参加同学聚会,他在家里照顾孩子。
走进候机大厅,看着大厅里三三两两的人影,看着每个人脸上漠然又粗疏的表
情,我烦躁起来。我有些后悔答应参加这次同学聚会。我在想,这次聚会不过是一
个硬逼着我停顿的逗号,不过是提醒我:我与辛何的生活就像我们身处的戈壁滩,
黯淡荒疏,一望无际。
辛何把行李放在传送带上,直起身时,衬衣领把他下颌处的肥肉勒出一道深沟。
他的脸憋得有点红,手放在嘴边咳了一下。办票小姐把身份证和机票放在柜台上,
没等我伸手,他已经把它们拿在了手里。不料刚刚握住机票,他猛地又扭过头去,
一只手遮住嘴,涨着红脸,连声咳了一阵。咳完之后,他背对着我喘了口气,这才
转过身,垂下眼皮,开始一样样查看手里的身份证、机票,以及机票上的行李票。
“出了安检,记得把身份证收好。”辛何揣着身份证和机票走在前面。他边走
边说,仿佛要乘飞机的人是他。
“哮喘针我买好放在冰箱里了。周三开始打,我给诊所小王说好了。”我说。
“嗯。”辛何把身份证和机票一直捏在手里,根本没有提前给我的意思,直到
我们站在安检口的通道前。
我进了安检口,安检人员示意我脱掉外套,这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警戒线
之外的辛何。他垂着双肩,正望着我,仿佛戈壁滩上的一株独树,在大风之后的静
寂里发蒙。见我看他,他慌乱地抬抬手,接着举起来摆了摆。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当然也是辛何第一次送我出远门。安检结束之后,
我踮起脚尖回望。辛何仍旧站在原地,垂着双肩,木然望着安检口。我想起我们连
声再见都没有说,想起我像面对面吃饭时一样,在接过他揣了很久的身份证和机票
时,都没有看他一眼。
飞机冲入云霄。云层之上,天空湛蓝,白云滚滚,阳光变成一片刺眼的金雾,
缭绕在蓝天与群山般的白云之间。我靠着机窗,半眯着眼,凝望窗外,仔细想在这
片壮观无瑕的云天中寻找一些异样的东西,却发现目力所及,只是一片比戈壁滩更
要荒凉的光芒。
起初,我睡不着,大脑里气流呼啸,将我带到从前。那时候我们都是十四五岁
的孩子。春天,学校找到一辆运煤的大卡车,打扫干净,放上四十位同学的木板凳,
带我们去游览建在水库边的新湖镇。新湖镇的人瞧不起戈壁滩上的人。我们带着水
和午饭,爬上大卡车,没等坐稳便开始大呼尖叫,兴奋得仿佛失了火。在砾石公路
上走了半小时,我渐渐没那么高兴了。太阳白得刺眼,头顶像顶着一盆火。我戴着
一顶白色遮阳帽,上面印着妈妈在棉田劳作之后留下的汗渍,崎岖的一圈黄线,飘
着酸牛奶的味道。闻到那股酸牛奶的味道时,我开始觉得丢脸,女同学们个个漂亮
又鲜艳,她们的帽子没有污迹,她们的母亲有的是打扮她们的时间与心情。许静好
最漂亮,银灰色的校服下面,是一件草绿色的乔其纱衬衣,胸前镶着细碎的荷叶花
边。她竟然穿着裙子!紫白两色的方格裙配着白袜子和一双红色坡跟凉鞋。任何时
候,静好都像公主一样美丽又美好。她的眼睛像小鹿,虎牙像水晶,她一旦笑起来,
戈壁滩的上空就仿佛飘满了水晶似的雨花。我和静好最要好。她的母亲,一个身穿
公安制服俨然贵妇般的杭州知青,总是用冰冷又自信的目光告诉我们一个不言而喻
的现实:静好是不会和我们一样的,静好马上就要离开戈壁滩了。静好果然走了。
静好是同学里离开最早的一个。静好现在怎样了呢?太阳就要把我们晒晕了的时候,
戴眼镜的班主任站起来,他挥动双臂,张开干哑的喉咙起声:“我的热情——唱—
—”同学们立刻跟上:“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太阳见了我—
—”这时我看见了辛何,他背靠车厢壁,紧闭双唇,眼睛呆望着一个人。辛何望着
静好。淡蓝色的遮阳帽下,静好天使一般毫无所知地微笑着,歌唱着。辛何是全年
级成绩最好的男生,他能将英语课文倒背如流,他能解出数学老师解不出的几何难
题,他能在古诗词接对游戏中把语文老师逼到山穷水尽。辛何和我一样,父母都是
戈壁滩上的职工,所以他发奋学习,立誓改变命运。从新湖镇回来之后,我猜辛何
将来一定会离开戈壁滩,静好在哪里,他就会考到哪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