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我大概睡了过去。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蛋,躺在滚烫的荒滩里,我觉得
自己就要爆开了。我梦见同学们变成骑骆驼的游人,他们一个个走近我,围着我绕
圈子。他们不知道我是一只什么蛋,有人摇头害怕,有人点头研究,有人忍受不了
心中的好奇,捡起戈壁滩里一块圆滚滚的青石,勇猛地朝我走来。我看不清那是谁
的脸,那是一张众人的脸,每个人的眼睛都在上面圆睁,每个人的嘴巴都在上面翕
动。这张脸冲着我俯冲下来,我看见扬起的手臂。接着,我醒了。
同学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整整两天的喧乱。两天里,我感受到了一种被夸大的
狂欢,似乎任何清醒与退避都意味着对众人的怀疑与背叛,意味着对他人的不屑与
攻击。我从一个人的臂弯落向另一个人的肩膀,未曾擦干眼泪,表达想念,就被另
一位同学一把拽走;或者,正想细细打量这一位同学的容颜,另一位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醉醺醺地俯在我的耳边连声感叹……然后,不分男女,紧紧拥抱和握手……大
家唱歌,跳舞,倾诉,手拉手,头挨头,双眸湿润亲如一家……一切都源于青春和
青春的丧失。当然,二十年里,失去的不仅仅是青春,而大家需要一个机会,释放
二十年一切需要释放的情怀。最初,我为陷进这感人又热烈的场面而不知所措,后
来,我变得和大家一样感人又热烈。我给一位头发稀黄的女同学擦眼泪,想起高中
三年我几乎视她为不见;我和一位戴眼镜的女同学头挨头紧紧依靠在一起,想起高
二那年我们因为借阅图书再不来往;我和一位男同学手挽手同唱《在那遥远的地方
》,想起我曾因为他满脸粉红的青春痘将他视为危险丑陋的二流子……二十年来,
除了辛何,我没有抱过任何男人。这两天,拥抱似乎成了最为寻常的交流方式,尽
管每—个不同于辛何体味的男同学的怀抱都让我十分紧张……
喧闹两天,同学们平静下来,仿佛洪峰过去,人们回到受灾的家园。这时我想
起静好,于是问班长:“静好呢?”
班长又黑又高,头已经秃了,两天里,他多数时间手撑双膝端坐一旁,像个家
长似的看着同学们又哭又笑,然后一杯接一杯往嘴里倒酒。我们喊得越凶抱得越紧,
他喝得越痛快,仿佛我们的眼泪和声音就是他的下酒菜。
“家里有事,大概明天来,杭州近,说来就来了。”班长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酒
杯,一口干掉。“她过得好吗?”“说不清。谁都不知道她的情况。你们当年最好,
你怎么会不知道?”
“人走了,再无音讯,就这么简单。”
第三天早饭后,大家下楼等车,同去欢乐谷。这是班长的提议,让大家孩子般
地撤回野。
车没到,我在大厅一角坐下,落地窗对着街面。堵车了,各种喇叭扬声嘶鸣。
街道两旁,阔大的梧桐树叶因为隐忍而微微战栗。大厅里越发吵嚷,我突然渴望回
到房间,独自待着。我不需要撒野。两天来,那些喷泻状的眼泪与话语更多是一种
应景似的习惯反射,现在,我只想对着自己,静静摊开内心,翻检那些已被风沙磨
蚀不清的情愫。它们就像阵风卷起的沙雾,稍一眨眼,就幻化成了另一种形态,或
者踪影全无。但我知道,它们比那些喷泻物更为真实。
这时,我看见了静好。我一眼就在往来不息的人群中认出了她。她拎着一只软
皮黑包,刚刚从一辆白色宝马车里出来。她一边走,一边避让穿梭而过的路人。她
的衣着品位不俗,一条浅灰色连体长裤,外搭一件黑色小开衫,微风拂过她的前襟,
她侧了侧身,露出乳房的形状。我坐在玻璃窗后,默默看她,她淡泊又疲倦的神情
像是从比戈壁滩更遥远的地方赶来。
同学们将她团团围住,我站在人群之外,等候她。
包围圈松开了,我迎上去,一脸淡静的静好看见了我。
“沈悦——”
“嗨,静好一”
我们走近,相互望着,一边轻轻地揽了揽彼此的手臂。静好锁骨上的那枚黑痣
淡多了。
静好平静得过了头,像一面结着白霜的窗玻璃,不仅我,我感到每个人都因为
她的冷淡仿如一只撞了墙的麻雀跌落在地。
但我知道静好没变。她依然梳着二十年前的发型,齐刘海的齐耳短发,只是头
发没有从前乌黑丝滑;那双曾如小鹿一般闪亮的双眸浮着一层大病初愈之后的倦怠
;那对在绽放笑容时露出的虎牙让她显得比我年轻许多。
我告诉静好我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她,她露出虎牙,倦怠地展开半个笑容,
说:“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尖。”说完,我再一次握了握静好的手。她的手又湿又凉,
像是在冰冷的雨水里浸泡了许多年。
欢乐谷像一只大转盘,走进它的人很快就会落人一种被剥夺了意志的亢奋之中。
我和静好走在队伍最后。静好在打电话,脚步逐渐慢下来。四周太吵,她不得不皱
起眉头捂住一只耳朵,她的头越来越低,就好像电话里的那个声音是一个深渊。
趁此机会,我刚好可以打量一下欢乐谷。孩子们围着被复制的变形金刚合影,
急不可耐,相互催促,有的又跳又喊,有的因为被推搡而尖声大哭;旧上海的摄影
师和擦鞋匠涂着代表冥界的黑色颜料,冷不丁从屋檐下走到某位游客的身边,面对
人们的惊叫,他们咧开乌黑的嘴唇,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肯德基餐厅永远爆满,
人们鼓着腮帮大口咀嚼,仿佛刚刚经历了饥荒;呼啸着冲出轨道的过山车把炸鸡翅
的气味卷入游人正在急速扩张的鼻腔……这里像是什么都有:真假莫辨,时光倒流,
风驰电掣,直上云霄……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而戈壁滩上,只意味着当下,意味
着掺着土尘味儿的一日三餐和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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