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阴了,细雨飘了几滴,突然又停下。同学们按照自己的选择分散走开。微风
又湿又软,静好仍在打电话。我抬头看天,阴云汇聚在欢乐谷的上空,仿佛天空垂
下的一只耳朵。不远处,一根在空中起伏旋转的人链爆发出刺耳的喊叫。人链冲向
高空,再落入深谷,欢呼连着尖叫,听不出是快乐还是痛苦。
“其实就是过山车,走,我们也去!”静好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眼睛里飘着一
缕未散尽的恍然。
“看看头已经晕了!”我很难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二十年里,我从未逾
越过生活给予我的欢乐。“有急事吗?你一直在打电话。”我问。
“没有。是我妈,在家帮我带孩子。”
我想起静好的母亲,那个身穿公安制服俨然贵妇般的杭州知青。
“你妈好吗?”我记得静好在她母亲严厉又冰冷的目光下,活像一只被雨淋透
了皮毛的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挺好。”
说完,静好平静地看着我,仿佛担心我要从她的话语中揪出什么破绽。
我收转目光,望着空中又一轮尖叫的人链。
“来一次,总是要感受一下的,只要心脏没问题就行。”静好看出我的胆怯和
犹疑,拉着我往前走。她的手不像最初那样又湿又冷了。她拉着我的样子让我想起
当年我参加学校的长跑比赛。我跑在最后,头闷,眼发黑,腿已经软了,就要瘫倒。
静好突然冲进跑道,一把拉起我的手,拽着我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对我说:
“沈悦,坚持住!”
过山车被称为“谷木游龙”,我和静好夹在排队的人群里。我前后看看,发现
来玩这个游戏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青春的脸颊在极度渴望中过早地泄露出衰老迹
象。
工作人员收走我们的提包、眼镜、手表、手机,以及任何可能给身体带来伤害
的硬物。我扣上外套所有扣子,静好已经紧紧抓住了扶手,她望着伸向空中的轨道,
似乎深深渴望。
“你常坐过山车?”我问静好。
“嗯,它能让人放松,彻底放松,坐完你就知道了。”
突然来了阵风,冷飕飕的,夹着雨丝。静好平静地望着空中麻花般扭转的轨道,
风把她头顶的头发吹向一边。
辛何绝不会知道静好的这个爱好,我总是比辛何更了解她。
出发铃声响了,过山车缓缓滑出,慢吞吞向一个高顶爬去。我开始后悔,闭上
双眼,不敢再看脚下的树木、人群和道路。过山车停在最高顶的时候,我睁开了眼。
我看见了大片的树林,一片湖水,数座奇异鲜艳的房屋。欢乐谷已经在我的脚下。
过山车要以这个最高点俯冲下去作为旅程的开端。我稍稍转动已经僵硬的脖子,用
半个眼角瞟了一眼静好。静好几乎是趾高气扬地扬着头!她完全是一副期待和沉醉
的模样:下巴微翘,双眼亮晶晶睁着,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风吹过来,她垂下眼
睑,微醺般地甩了甩头发。
像一只窥伺猎物已久的猛兽,过山车冲了出去。我被甩上天空,又被扔进深谷,
接着是两个翻天覆地的旋转。我的心脏被一根绳子扯上来又扯下去,身体被速度和
惯力可怕地推出去又扯回来。我尝到了从未尝过的身体的痛苦,它们使我只想一死
了之;体验到了比死更可怕的恐惧,我紧闭双眼咬紧牙关,连大声哭叫都失去了力
量与勇气。然而静好一直在尖叫,欢乐的尖叫!随着轨道的高低起伏,她的尖叫像
乐曲一股光滑流畅。我感到极度恐怖的时候,她啊啊欢叫;我希望一死了之的时候,
她却放声大笑。整辆过山车上,她尖细明亮的欢叫盖过了所有人或痛苦或兴奋的呼
喊。
过山车停了。静好将几乎瘫倒的我拖出车站,一边轻笑,一边抚拍我的背,宽
慰我的虚弱和狼狈。在车站出口处,她亢奋地挤在取照片的人群里,一只手紧紧从
后腰扶着我,一只手翻找我们被自动摄像机拍下的照片。我垂着头,浑身无力,无
法从已经结束的噩梦中醒来。
“沈悦,沈悦,抬头,看,哈,你趴着,什么都看不着。”
静好把我扶到一个花池边,让我坐下,我哇哇干呕了两声,胃里渐渐平静。一
度模糊的视力开始恢复,这时,我靠在静好肩头,看清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静好挺直腰身双臂高举,脸上绽放出无所忌惮的狂喜。而我,身体歪
斜,埋着头趴在扶手上。
“现在谁要来杀我,就让他杀吧,我没力气抵抗,也不想抵抗,死了都比坐这
玩意儿强。”我看着照片,觉得它异乎寻常地说着什么。
“你的脸还青着呢,去那边坐坐吧,喝点东西。”静好指了指花池另一边的一
只靠背长椅,脸上又有了初见时的平静。
“你怎么能喜欢这个?”我不解地问。静好把一杯热橙汁放在我手上。
“国外做过一个试验,验证了一个死亡原理,只要速度和旋转足够快,大脑就
会供氧不足,接着是视力模糊、听觉丧失,接下来,意识会处于一种飘忽状态,就
好像在迷宫或者荒境里飘浮,这就已经进入死亡了。所以说,过山车其实是一种死
亡体验,它让人在极限地带逼近死亡,体验死亡的恐惧,再学会享受它,因为你知
道你死不了……沈悦,你想想,你如果连死都不怕了,生活里就没有什么能难倒你。”
静好捋了一把耳后的头发,侧过脸,坦然又安静地看着我。
静好有话要对我说了。
我了解静好。我知道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静好意味着她就要开始和我说些什么
了。显然,过山车的旋转与速度消解了二十年时光累积在我们之间的那层隔膜与犹
疑;或者,按照静好的理论,是对死亡的共同体验使我们找回了二十年前的信任。
“但这毕竟是游戏……嗯,孩子多大了,静好?我问了几个同学,都不知道你
的情况。”我握了握静好又湿又凉的手,觉得这双手和我的内心一样,沉陷在一种
完全打开和放松的虚脱里。
“四岁了,女孩……是,我没和大家联系过。”静好垂下头,又抬起来,不知
所措地看着我。
“怎么了,静好?”我抓紧她的手,摇了摇。
“沈悦……孩子……孩子是个脑瘫患儿。”
说完,静好一只手按住眉心,紧闭双眼,摇了摇头,仿佛并不相信自己的所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