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三点,我们回到酒店。静好急着赶回杭州,匆匆和同学们告别之后,来到
我的房间。
“静好,这两根鹿茸你拿着,来时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还好,临走前辛何嘱
咐我带上。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但戈壁滩上没什么好东西。”
“这是最好的。”静好双手接过鹿茸,握在胸前,深深地凝视我。
我的眼睛微微发热,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也没有伸出手去拥抱静好,屋里
只有我们俩人,我感到难为情。除了孩子,我很少去拥抱我的至亲。我总是担心我
在与至亲的拥抱中,会变得像坐完过山车一样虚弱。静好也没有伸出手,这是我们
俩人的默契。我看着静好,她红着眼睛,紧抿的嘴突然绽开,露出亮晶晶的虎牙。
静好把鹿茸放进包里,我们手牵手,下了楼。
几位同学已经等在楼下,大家和静好拥抱,然后挥手送走了她。
我回到房间,与我同住的一位女同学昨晚提前走了,她是北京一个电台的主持
人,她喜欢谈她的丈夫,谈他的忙碌、喜欢吃的食物、衣服的品牌,以及她婚后堕
胎的次数。
天仍然阴着,茶几上有几个绿色的橘子,我坐下来,剥开一个。过去三天,我
似乎从未细细品尝过我所吃下的任何一种食物或者水果的滋味。
橘子很好吃,新鲜、甜蜜。橘子是静好买的,就在楼下,我们从欢乐谷回来,
她停在—个水果店前,拉住我说:“沈悦,这橘子戈壁滩是吃不到的。”
不用为静好担心什么。从逼近死亡的旋转与速度中出来,她更不会被失败与艰
辛击垮了,她会像二十年前拉着我的手,冲向她的终点。更何况,她的丈夫爱她。
而她的妈妈,那个穿着公安制服贵妇般的杭州知青,已经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爱她。
静好说,知道孩子是个脑瘫患儿后,她的妈妈变成了一个慈祥安宁的老太太,整天
和孩子说说笑笑,比她更坚强。另外,他们有钱,这给了静好信心,她能给孩子最
好的治疗。当然,他们有的,是比钱更多的爱,不敷衍的爱,峰回路转的爱。
窗下是无休止的人流、车流,孩子、女人、老人,引擎、车轮、喇叭,各种声
音相互冲撞、挤压、混响。声音浮上来,掠过十二楼我的窗外,再往上飞,升上鼠
灰色的天空。没有什么异常。人,声音,城市,连同二十年没有见面的同学,都没
有什么异常,都在时间里,都回避不了变化与承担。人人都做着一件同样的事,未
来在前面,无论想要或者不想要,都要走进去。
未来即使是意外撞上的,也得走进去。我想。
譬如我和辛何。高考结束,我上了师范,他去读会计专业,两个学校在一个城
市,但我们几乎没有交往,只在每年元旦的同乡会上问问彼此回家的车票是否买好。
大四寒假里的一天,晚饭后,辛何敲开了我家的门。我从里间出来,见他手足无措
站在客厅中央,一言不发,异样地看我一眼之后,就低下了头。我疑虑重重请他坐
下,问他是不是骑自行车来的,之后就再没有话。戈壁滩上,我们都很封建,做了
数年同学,男女生也从不来往,更不要说到对方家里去。爸爸妈妈在惊愕中保持沉
默,眨眼间退出了客厅。辛何始终不说什么,他戴着棉帽棉手套,坐在一只淡绿色
的矮凳上,垂着眼皮,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客厅里烧着火炉,爸爸刚添了煤,
炉火愤怒地吼叫着,仿佛在替我催促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我家里的不速之客。
“……沈悦,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想和你说件事。”
辛何终于出了声。炉火把炉壁都烧红了,他戴着棉帽棉手套再坐下去,就会被
蒸成一只拔了毛的大白鸭。
寒夜漆黑,没有风,也没有月亮,但是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挤得天空都
挂不下了。星星们一颗一颗往下落,一颗追赶着另一颗。我和辛何面对面站在我家
屋山头,谁都不肯说出第一个字,仿佛两个在黑夜里一决生死的宿敌。无缘无故的
沉默让我的好奇变成了害怕,我抬起头,望着天边一颗颗寂然坠落的星星。
“沈悦,做我女朋友吧!”
“……”幸好黑夜可以掩饰我的慌乱。
我晕头转向,绕了一圈,终于回到一个最本质的问题上。
“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是冰冷的空气挽回了我。
“……”
很长的沉默。
“……我已经不想她了。”辛何的声音像雪花一样柔软。
返校之后,我毅然与吻过我的那个胖男孩分了手。我其实在他吻我的那天晚上
就想跟他分手,只因为他嘴巴里的韭菜味。之所以没有提出来,仅仅是女孩的一点
虚荣心,毕业前,我希望有个人鞍前马后地围着我。现在有了辛何,他就什么也不
是了。
后来,直到这一刻,我依然无法回答那个我从来没能回答自己的问题:我为什
么要做辛何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嫁给辛何?难道因为他喜欢过许静好?难道因为我
们都知道彼此无法离开戈壁滩?
但我从来不问自己爱不爱辛何。
即使无法看清未来,人不也得走进去。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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