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手机响了,是孩子们打来的。我与辛何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中秋节一过,他
们就满十一岁了。今天是星期五,放学早,他们一定是一进门就窜到电话旁,急着
打电话问我给他们买什么礼物了。我问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两个哼哼哈哈挖空心思
的时候,我听见辛何在一旁喊:“脱鞋,脱鞋,怎么不脱鞋就上了沙发了!”
被孩子们在电话里吵闹一通,我的心渐渐安稳。明天一早,同学们将各奔东西
各归其位。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上海前,妈妈嘱咐我去看望她的好友严阿姨——一位两
年前回沪定居的上海知青,并再三叮咛,最好打电话约她出来,不要去家里。手提
包、皮箱、礼物袋,我到处翻找那本记着严阿姨电话的笔记本。提包倒空,皮箱里
的衣物扔了一床,礼物袋横躺在地毯上。没有,哪里都没有。除了严阿姨的电话,
笔记本上,还记着这学期三十二位学生家长的号码,近期状态下滑的学生,以及某
位学生未完成家庭作业的日期和次数。我有些慌乱,担心它在这三天的喧闹中丢失。
我在床边坐下,凝望窗外鼠灰色的天空,窗户很亮,映出我的影子,晦暗的光
浮在上面,那影子孤单又虚幻。对着影子,我渐渐想起动身前辛何提起过那个笔记
本。但是辛何说了些什么呢?把行李塞进皮箱后,我去厨房找茶杯,回到客厅,就
见辛何又把行李一件件地拿了出来。他唠叨我不会利用空间,东西乱塞一气,皮箱
比鸡窝还乱。这些都是之前的事。后来,动身前,辛何说了些什么呢?
“笔记本呢?笔记本放哪儿了?”我拨通家里电话,张口就问。
“笔记本……什么笔记本啊?”辛何喃喃地问,没反应过来。
“我的笔记本啊,我妈让我去看严阿姨,严阿姨的电话和地址都在上面。还有
哪个笔记本?”那天,在我妈家,我妈一字一句地念,辛何一字一句地记。
“哦,在箱子里,装内衣的那个红包,里面有个侧兜。走前提醒你了,相机电
池、中国银行的信用卡都在里面。”
“藏那里干什么?害我把包和皮箱都倒空了。”
“怕你搞丢,你到哪里不是毛毛糙糙的?”
“行了行了,找见了。”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没忘吧?”
“行了你!”
“身份证带好,记得早出门。”
“知道了。”
“明天……明天我得坐车去接你。”
“坐车?咱家车呢?”
“碰了一下,送4S店了。”
“怎么回事?”
“追尾。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了,后面车太快,蹭了一下,没什么事。”
买车是因为要去县里过周末。戈壁滩在距离县城二百公里以外的小镇。孩子们
大了,周末,我们不能再像从前,每人骑辆自行车,每人带个孩子,在戈壁滩里捡
石头,或去河边打水漂。孩子们长大了,他们想去公园滑旱冰,要坐海盗船,要看
3D电影,他们喜欢县城一中的塑胶跑道,老大每周在县文化馆还有一堂绘画课。这
些东西我和辛何都可以没有,但孩子想要,我们便在意了。我们在县城买了房子,
这是第一步,下一步,我们会离开戈壁滩。
将来,为了一种被抛弃的过去,我的孩子也要欢呼和流泪吗?还有那些被我记
录在笔记本里的那些孩子?
事实上,我们可以更早离开戈壁滩,但辛何不情愿。两年前,决定在县城买房
之后,我们大吵过一次。
“既然还是要走,为什么不早走?”
“总要有人留在这里!”辛何说。
“为什么是我们?”
“不为什么。”
“是因为许静好吗?”
“跟她有什么关系?”
“和许静好有关,和你父母有关,和孩子有关,走或者不走都和我没有关系!
一辈子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那一次,我失控了,泪流满面,愤怒粗野地喊叫,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辛
何从不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许静好一走,他要自暴自弃自毁前程?近几年,辛何
愈发沉默少言,恪尽一个已婚男人应有的责任和义务,戒烟戒酒,不赌博,不发脾
气,唯一的爱好是独自坐在戈壁滩上的野湖旁钓鱼。这两年,又因为哮喘病,连这
个爱好也没了。我想过离开辛何,离开戈壁滩,但每一次都因为内心的虚弱未能聚
足勇气。离开辛何和孩子,我还能去哪儿呢?而现在,我们又有了新的未来,为了
孩子,我们将会离开戈壁滩。
“给辛何买个太阳镜怎么样?”看着对面楼顶的太阳镜广告,我突然对自己说,
“那种专门开车用的眼镜。”
孩子和长辈的礼物已经买好,只剩下辛何的礼物没有买。我不知道该买什么,
我并不习惯给辛何买礼物。为什么要给辛何买礼物,就因为我来了趟上海?以往出
差回家,辛何送给我的礼物只是晚上过一次稍稍迫切的夫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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