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四点了。酒店距离那条著名的南京路很近,我把床铺上胡乱堆放的衣物塞进
皮箱,准备下楼。
正换鞋的时候,门铃响了。
呼呼啦啦,磕头碰脑,进来十几位同学,男男女女,眨眼间横七竖八挤满了我
的房间。
挑头进来的是班长,一进门,浑浊的酒气就像马打着响鼻一样朝我喷过来:
“沈悦,我们来你这儿开个班会。”说完,班长像块石头墩坐在床上。
“班会?”我看了看身边的一位女同学,她撇嘴笑笑,仿佛等待谜底揭晓。
“我想了一下,后年五一,我们把聚会放在戈壁滩,大家都回去,回去看看戈
壁滩,看看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沈悦和辛何。全班四十名同学,就你俩留在了那
里,你们俩……就像……就像给大家看守家门的亲人……我们要回去看你们,为你
们庆功,谁都不许不去!”说完最后一字,班长头一挥,眼睛一闭,脸完全黑下来。
班长在祁连山大马营草原养马垦荒,三天来,每当他借着酒劲发号施令,谁也不敢
提出异议,否则,谁就会凭空挨上他的几马鞭。
班长脸黑得难看。明天就要分离,大家看出他是真心难受。
“对,我们都回去,看看戈壁滩,二十多年,不知变什么样了。”停顿片刻,
有人附和。
“嗯,我肯定要去,但……是不是可以再计划一下?戈壁滩的秋天最美。”一
位女同学说。
“不改,就五一!回去一次,要尝尝戈壁滩的风,五月份,风正刮着呢!”班
长闭着眼睛大手一挥。
房间里一片沉默。有人点烟,打火机吧嗒响了一下,没点着,又响了一下。
“沈悦,只有你和辛何是好样的!我们不行,我们都跑了。”班长双眼睁开一
半,瞄了我一眼,又闭上,接着头一垂,把秃得发亮的头顶呈给了坐在对面的同学。
“跑了能咋样?你说,张建设,你说,跑了能咋样,你小子,你有钱了,你能
咋样?你说!”酒劲拧紧了班长的一根筋。
“嘿……不咋样。”张建设蹲在过道一端,瞥了一眼班长,仰头吐了一口烟。
“沈悦,你和辛何是好样的,你俩要是离开戈壁滩,那咱班都算是没家的人了。”
我突然想说些什么,但开口时,又觉得要说的话并不合适。小白这时接了话。
“班长,我倒和你想法不一样。我们回去看看是应该的,但家不家的,你还是
别往沈悦和辛何头上扣帽子。你话里的意思是,沈悦和辛何就该为大家守好这个家。
家是自己的,算不到别人头上的。作为同学,我还是要劝沈悦一句,为了孩子,早
晚还是出来吧。”
“你懂个屁!出来就能怎样?出来还不是生老病死?”
“那你怎么不回去生老病死呢?”小白也喝了酒。
“我他妈的已经回不去了!”班长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活像拿鞭子抽了一把
马屁股。
“真心想回,还有回不去的?”
“我他妈就是回不去了,我回去我的马咋办?我老婆孩子咋办?那不是说回去
就能回去的……”
“那就别说让沈悦和辛何给大家看守家门的话,大家都出来找前途了,凭什么
要让沈悦和辛何留在那里?”
“谁让他们留在那里了?是他们自己要留的。”
“留不留是人家的事,你不要……指手画脚添油加醋。”
“谁指手画脚了,我怎么添油加醋了?你说清楚!”
班长和小白挥动手臂你叫我嚷,互不退让,越发较劲。随着话音的升高,两个
人都站起身来,都虎视眈眈走向对方。见此情形,大家一哄而上,有的动嘴,有的
动手,各说其话,你推我拽。一时间,房间里挤挤哄哄,人影缭乱,仿佛风暴就要
降临,光线也随即晦暗下来。我退在一边,看了看倒竖眉毛的班长,又看看瞪眼红
脸的小白,像是观望街头一堆陌生人的热闹。再看别的人,神色焦灼,勾肩扯臂,
吵吵嚷嚷,听不清说些什么,更仿佛与我没有关系。我插不上一句话,索性不再想
说,倏然间思绪就游离了大家,一个人飘飘忽忽地走进一座钢筋混凝土的大房间,
壁立的梁柱有如森林,我左躲左闪,想要找到出路。这时,坐在床头柜一旁的女同
学递给我手机:“沈悦,你手机响了。”
是静好发来的一张彩信照片。照片上,静好抱着女儿坐在一只藤椅上,身旁花
草葱茏,身后是扇半开着的玻璃门,看样子是她家的阳台。孩子有双小鹿般的眼睛,
明净地望着镜头之外的什么地方,除了显得特别沉静,看不出别的异常。彩信下面,
静好附了留言:“沈悦,我们失去的和我们拥有的最终一定会画上等号的,你说是
吗?”我抬起头,看着七嘴八舌的同学们,想不出答案应该是什么,但我愿意相信
静好所说的,正负抵消归于零,生命多像一个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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