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在，是深夜一点。

    我拉开窗帘。

    雪正无声无息地下着。这是二零一一年郑州的第一场雪，十一月二十五日。

    我就要死了。

    车祸，被杀，地震，洪水……让人生猝然终止的意外奖项有很多种，我中奖的
项目叫肺癌。今年，我子十一岁。尽管已经开始被二十岁以下的人称为阿姨，尽管
癌症已经普遍年轻化，但和得癌症这个事实相比，我似乎还是显得过于年轻了一些。
人诞生的方式都是相似的，死亡的方式各有不同——名言的显著特点之一就是可以
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拿来引用——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个真理，并且在很早以前就祈
求过上苍，请以癌症的名义让我死去，可当自己的死亡真的以癌症这种方式降临的
时候，我还是有些微微的诧异和不适。

    当然，这些很快就过去了。

    医生说我最多只有半年好活，如果不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
天。四千三百二十小时。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分钟。一千五百五十五万两千秒。算上
大月的话还会多出若干天若干小时若干分钟若干秒，如果我把指缝抿得再严一些，
遵医生所言积极治疗，可能还会再多出若干天若干小时若干分钟若干秒——从没有
如此细致地换算过时间。时间，这属于我的时间，正如无孔不入的流水一样从我的
指缝间漏下，一滴，一滴。

    但是，我压根就没打算积极治疗。确切地说，我压根就没打算治疗。

    疼痛袭来。

    太疼了。

    虽然知道会很疼，但还是没想到会这么疼，而且疼得越来越张狂越来越尽兴越
来越赤裸裸。不过，身与心的方向却南辕北辙，身越疼我心里就越安慰，越踏实，
越舒展。这不眠不休的疼痛还有一样好处：仿佛一个乞丐突然感觉自己成了百万富
翁，我少得可怜的余时在这种疼痛中也开始变得漫长。这如此豪华如此奢侈的时间
大礼，仅仅用来疼痛当然是太枯燥太单调太难熬也太浪费了。当然应该做点儿什么
来陪伴这疼痛，来招待这好不容易大驾光临的余时之宾。

    于是，我开始写下自己的故事。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已经无比清楚：我
这样的人，也只能写写自己的故事。我能写的，只有自己。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沉默到老的。我原本一直以为我会活到头发白了的时候，在
这个凡尘世界年年岁岁最普通的生活表象和生活内容中，日日夜夜最正常的生活秩
序和生活流程里，我以为我会活到自然老。如这北方冬天的树，叶片落尽，枝干萧
条，我以为我会活到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可能会如这些
枝干一样，瘦骨嶙峋，清晰坚定，我的笔力可能也多少会比现在长进一些，能使我
言简意赅、洗练精准地说出所有想说的话。

    然而，现在，我就要死了。我活不到那个时候。我必须马上就写。马上……我
停下，看着这些刚刚敲出来的字。不知不觉，我已经敲出了这么多字。已经很久没
有这么正儿八经地写字了，这一个个字看起来都有些怪异，都有些不像它们了。它
们仿佛很不习惯被我排列使用，其实我也很不习惯排列使用它们。我和它们似乎是
关系不怎么好的旧友在异乡相遇，且住在了同一个房间。情境所限，别无选择，我
必须和它们相依相托，相亲相爱，直到把自己写尽才能一拍两散。不，也许还散不
了。如果运气好一些，如果这些文字能够顺利成书，如果这些书能够比我的身体在
这世上多待些时日的话，那么，我就寄生在了这些文字里。它们就是我，我就是它
们了。

    那就别想这么多了，只管写吧——现在，对于我这个名叫金金的人来说，既是
一寸光阴一寸金，也是一寸汉字一寸金。只是这金不能以盎司论，这金，只是我自
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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