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突然间,华灯初上,室外的光线一下子鲜艳起来。我走
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探出身子,看着德庄街上的人流。
我喜欢看这样的人流。按说活到了三十多岁,看的人也算不少了,早就该看烦
了,可我不。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喜欢看。尤其是现在,此刻,我形只影单,
居高临下,似乎在看电影,身份是纯纯粹粹的观众。
下班的高峰期来临,人声喧嚣,市声鼎沸。这些我也喜欢听。离死的日子越来
越近,这喧嚣和鼎沸似乎也越来越悦耳。
“钱,钱,你就知道钱!”女孩子娇滴滴的嗔陉。
“这个字人人都离不开哪。仔细听听,谁说哪句话不带个钱?”男孩子温柔而
又坚韧的应答。是两个情侣在吵架么?
我就留神去听,还真是。
“烩面多少钱?”
“三块。”
这是烩面摊儿上的。
“老板,多搁点儿醋!”
“不是我心疼醋钱,再搁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这是酸辣粉摊儿上的。
“老板,来,帮我们照张相!”
“中啊。挤挤,再挤挤,好咧,说:茄——子——”
这是麻辣串摊儿上的。还好,这几位可没说钱。可也不过是间隔了几秒钟,一
个女孩子就叫了起来:“再来一张。别说什么茄子啦,早就OUT 了!现在流行说的
是:抢钱!我们一起来说,抢——钱——”
我笑得胸口都痛起来。
二零零二年的三月,我来到郑州的那天,阳光很好,空气中隐隐飘来树叶初萌
时极淡极淡的清香。我漫无目的地在郑州的大街上搭了七八趟公交,拐了四五条小
巷,黄昏时分,终于走进了这个名叫德庄的城中村,找了一个便宜的旅馆。在那家
旅馆连住了三天之后,我干脆在德庄租了个房子,住下了。这三天里,我已经明白
了德庄的好处:价廉物美。
廉的是住,德庄每户人家都靠吃房租过日子。看见他们盖得密密麻麻的蜂窝一
样的楼房,很难想象他们当农民种地时的情形:每家一个四合院,宽大的院子里养
鸡养鸭,堂屋檐下挂着金黄色的玉米辫,厢房檐下挂着大红的辣椒串,大门过道下
放着沾着泥巴的锄头……城市的大车碾来了,把他们由农民碾成了市民,也把他们
的四合院碾成了一栋栋高高的楼房——要盖就盖个彻底,他们便把能盖的地方都盖
成了房子,于是,这城中村就比城市还像城市——除了楼就是街,没有院子,没有
绿地,没有楼间距。鉴于房子的密集度之高和住户的舒适度之低,房租才有如此之
廉:一个一居室月租才一百五十块,算下来才五块钱一天。那些拖家带口做生意的
小老板租住的两居室,月租也才两百五。廉不廉?
美的是吃,尤其是夜市。德庄白天看来是这城市的一块癞头疤,到了夜晚却是
一朵玫瑰花:每栋楼都闪烁着色彩斑斓的霓虹灯,路面上同样也是彩光闪耀。饭馆
和旅馆的灯自不必说,仅是那些夜市小摊的灯就汇成了一条光的河。这些小摊还自
觉地凑成了一个河南地方小吃大全:周口的粉浆面条,开封的炒凉粉,南阳的砂锅,
许昌逍遥镇的胡辣汤……还有以姓氏命名的各家美食:曹记冰豆,李记炒酸奶,香
嫂凉面,王记烤面筋……各家招牌的大字下还都有小注释:第十九代,独此一家,
已经九年,中原一绝,郑州冠军……真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我是刀削面摊子的
常客。老板兼任厨师和伙计。每每看见老板一手把面扛在肩上,一手拿着刀,将面
一片片地削飞进锅里,我就会暗暗在心里给他配音: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啊噌
噌噌。面快要煮好的时候再往锅里放青菜,青菜在锅里打个旋儿,叶子软了,颜色
却因水色而更加鲜碧,这时候漏勺下锅,将面和菜一起捞进暗红色的海碗里,有需
要过水的便再过一下水,过水用的水须是放温了的开水,这样面才会在筋道的同时
避免了生硬。然后就是浇卤,卤又分素卤和荤卤。荤卤无非是猪肉或牛肉,素卤无
非是鸡蛋和香菇。无论荤素,卤的颜色都比较重,类似于酱油色。于是,当面端到
眼前的时候,便是这么一种情形:暗红色的大碗,雪白的面缠绕着绿生生的菜,白
面绿菜上又浇着一团圆圆的暗红色的卤。碗的暗红和卤的暗红一大一小,仿佛是一
种有趣的呼应。看到这样的面,我总是要停那么一两秒才动筷子——不太忍心去破
了这幅图呢。
好吃的还有一家酸辣粉,名头是“天下第一粉”。碗是白底红花的瓷碗,怎么
看怎么喜兴。粉的种类有三种:一是红薯粉;二是土豆粉;三是红薯粉和土豆粉各
半的两掺粉。粉煮好了再添酸辣汤,外加海带丝、豆腐丝、炒黄豆、花生米、小磨
油、香菜末……真是香啊。
在德庄住下后,以德庄为圆心,我开始找工作。第一份工作是烩面馆。吃了一
星期的烩面,吃得实在恶心,就辞了职。第二份工作是在复印社。打字、复印、印
刷,也就这几样活计。老板在教我打字的时候老是拿我的手当键盘,我就只好又跳
了槽。然后呢,是到小诊所干老本行,打针、输液。诊所虽然小,但打的招牌却很
大,都是能包治百病的那种阵势,偶尔还需要我去装一下主治医生,有模有样地给
人家听一听诊,看一看扁桃体,开一些要不了命也治不了病的消炎药。要说工资是
挺不错,可没过多久我还是选择了离开。不是因为它的欺诈性,而是不喜欢那个环
境。太小,太脏,太猥琐,骗个人都透着不爽利。辞了诊所的工作,我就奔进了咖
啡馆,还做过宾馆的前台接待,这些地方的环境都挺好,可就是清静得近乎无聊,
工资也太低,除去我的必需,连每个月给母亲寄两百块钱医药费都不能保证,我很
快就一一放弃。不过我也不慌。我这么年轻,东山日头一大垛,怕什么?慢慢来吧。
母亲常说:“沉住气,不少打粮食。”这话对我的心思。
我就这么悠悠地在郑州的大街上逛着。德庄是莲叶,我是鱼。鱼戏莲叶东,鱼
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到了深夜,游了一整天的鱼便回到莲叶下,
睡大头觉。今天新朋,明日旧友。钱多吃肉,钱少喝粥。我在家常便饭中找着工作,
也视换工作为家常便饭。频频地跳槽让我的见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无所谓。几年
前有一部韩剧叫《我的名字叫金三顺》,里面有一句台词,说的就是我那时的心情
:“人生不就是那样么?就靠着胆识过吧。”
很拮据的时候,或是闲极无聊的时候,我也交往过几个男人。有烩面馆的食客,
复印社的顾客,还有小诊所的病人……五行六作,乱七八糟,总之都是一些过客。
心情好的时候,看谁顺眼的时候,我也和他们上过几次床。当然,每次我都要求他
们戴套。不过和他们上床我都没有得到过什么乐趣。我怀疑自己之所以和他们上床,
也许只是为了抱住一个温暖的身体,或者是为了看他们在我身上呼呼大动时的丑态,
这让我觉得好玩且滑稽。
就这么晃荡了一个多月,四月初,我才在梅梅酒家落下了脚。梅梅酒家位于经
三路和东风路交叉口,紧邻着东风河,景致很不错。因附近有省委党校和黄河学院,
生意便相当好,员工的薪酬自然也就比较理想:月工资六百块,酒水提成另算。本
来老板是考虑让我在门口当迎宾员,说迎宾比走菜风光,舒服,挣的钱也多。可我
当了一天就当够了。气儿不顺,一站一整天,见个苍蝇飞进来也得微笑着说声“欢
迎光临”。来吃饭的人川流不息,可是没见有谁也正正经经地朝我微笑一下,太让
人没处搁,于是我就要求当服务员。
我伺候的几张桌子都在大门两边的走廊上。走廊很宽,在这样的黄金地段,这
么宽的走廊决不能白空着,封上落地玻璃,左右两边各摆上一排桌子,再搁两个服
务员一站,就把这走廊做成了一道含金量很高的风景。在这里站了没几天,我就知
道了这里的好处:活不多,钱不少。既不像大堂那样闹,又不像包间那样闷,还能
比大堂和包间多看些花花绿绿的街景。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下午这个时辰,饭店往往都骨松肉软。中午的高潮刚刚过
去,晚上的高潮还没有来临,在两个高潮之间,是不想言语的疲乏和闲倦。一切都
像厨房刚刚挂上的炒锅,在疲乏和困倦中寥落起来。油香稠稠地弥漫着,和初春的
阳光搅在一起,空气便成了一盆勾了芡的温汤,让人沉醉。我眼看着右廊那边的服
务员站着站着就睡了。阳光透过竹帘子,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制成了一张横细
格的作业本。慢慢地,格子一行行地斜了下去,她的头歪了下来,一个点,一个点,
连成了一条涩弧线……不知不觉间,我也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一个男人
正默默地看着我。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衣,坐在离我最近的一张桌子旁,椅
子背上搭放着浅灰色的西服。我瞄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投向别处。只一眼,
我已经看清楚了他:小麦色的皮肤,不白,但很干净。头发微微地有些卷,肩膀很
厚,眉眼之间有些木讷,一看就是那种省事的男人。当然,也是那种很一般的男人。
他的面目平凡得没有任何特色,可以说和大街上走过的任何一个中年男人没有任何
区别。但是,此刻,他对我来说却是最特别不过——他的眼神呆呆地、怪异地落在
我的身上,嘴角含着一丝极浅极浅的微笑。
我拿过菜单,请他点菜。他点了凉拌牛肉、清炒苦瓜、尖椒鸭杂、一瓶啤酒、
一碗米饭。慢慢吃完,他抽了支烟,结账。他没要发票,我便知道他是吃自己的,
就把零头给他抹了,整整五十。接过钱的时候,我不自觉地迎着光照了照。
“真的。”他笑道。
我没说话。真不真不看怎么知道?这话本身恐怕就是一张伪钞呢。
“请再添点儿茶。”男人又说。我拿起茶壶去添茶。茶壶里的水又热又满,溢
了出来,霎时间洇湿了我的衣服。衣服是店里统一发的工装,改良过的中式对襟盘
扣上衣,蓝地白花,袖口领口都掐着红边,还有一块同色的三角头巾。可能是为了
让服务员看着诱人一些,领口低得不能再低,连我胸口的梅花都不时会露出来。那
块洇湿的地方就在胸口下方,已经洇成了一个大圆,像深蓝色的月亮。还有一串小
圆,像月亮的泪珠。
男人直直地看着我的胸口,我掩了掩,心里暗骂:看瞎你的狗眼。
“烫着了么?”男人问。
“没有。谢谢。”我说。
“快去换换衣服。”
“没关系。料子薄,一会儿就干。”
“你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了?”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又问。
“没几天。”
“我说呢。”他轻轻道。
以后的日子里,他几乎天天都会在这个时辰过来吃饭,就坐在廊下固定的位置
上。因他来得早,我和他总有一段时间会单独相处。他往往不急着点菜,先和我聊
会儿天。都是一些最闲不过的闲话:老家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什么学校毕业
的?现在住在哪里?直到另一拨客人进来,他才会慢慢地点菜,吃饭,结账,离开。
因他来得如此规律和频繁,右廊下的服务员和那些迎宾员都开始拿我开玩笑了,说
他看上了我。
我当然知道这个。虽然对这个男人没有感觉,但我还是免不了有隐隐的得意:
有人看上总比没人看上要好吧。我也打探了他的情况,知道他来自源城,在省委党
校学习,学习期是半年。他没说他的职务身份,我也没问,可心里已经有了估算:
在省委党校学习,那肯定是个领导。正值壮年的领导,乍然离家半年,一般来说这
是不好熬的。当然他也可以去嫖,但嫖到底不干净,而且风险也大,最好的方式莫
过于勾搭个露水夫妻——很可能,他就是想把我当个野食打。若他的饵真的送过来,
我吃还是不吃呢?
那时候,我对所谓的爱情已经不抱希望,所做的都是最实际的生计打算。在我
最低的底线处,便是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能有一个合适的男人,那做他的外室也无
妨。男人都是那么回事,生个孩子再有个房子才是千秋基业。当然,前提必须是他
能养得起我,我也看他看得过眼。至于他比我大这么多,对我来说一点儿关系也没
有。我一向就喜欢年龄大些的男人。我从小没爹,让他给孩子当爹的同时也顺便给
我当当爹……嗯,这么想来,眼前这个男人似乎还算是个人选。
村里人都说,哑巴就是我爹。
在知道这个说法之前,我是有些喜欢哑巴的。哑巴是村里唯一的哑巴。据说他
是在小时候被一场高烧烧成了哑巴,他曾娶过一个老婆,也是一个哑巴,哑巴老婆
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倒不是哑巴,可是儿子两岁的时候得了急病死了,哑巴老婆很
快就跟着儿子去了,就只剩下了哑巴一个人,哑巴从此便再没有成家。
哑巴的地和我家的地挨着,他干活儿很有样子,尤其是耕地和扬场的时候。
“耕地两手鞭,扬场两手锨。”在豫北平原,这是对一个农人的最高赞美。两手鞭
就是会两手执鞭赶牲口,能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人一定会把犁沟翻成一条直线。两手
锨就是会两手用木锨,能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人才能在扬场的时候把麦子扬得又快又
净。哑巴既是两手鞭也是两手锨,是个众口一词的好把式。他的两手鞭我没见过,
他的两手锨我倒是经常目睹。麦收时节,他忙完自己家的活儿就会四处帮忙,想不
目睹也不行。这时候,所有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他表演。但见他在大风中,不宽不窄
地叉开腿,将腰低弯,以一个低短的弧度将木锨里的麦粒送向风的侧逆,左手,右
手,右手,左手,一锨一锨又一锨,哗,哗,哗,魔术一般,麦粒和麦糠就分了家,
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金黄色的小山。忽然,风变小了。微风习习中,哑巴就变换了
腰身,他舒展起了腰背,两腿的距离靠近了一些,站得更踏实了一些,然后将木锨
高高送出,扬出一道长远的弧线,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道弧线都是扇子面儿
的,等这把扇子消失,另一把扇子也随之在麦场的空中绽放,左手,右手,右手,
左手,一扇一扇又一扇,哗,哗,哗,画画一般,麦子就落成一弯金黄色的月牙。
哑巴英雄一样站在月牙中间,像个太阳。
但是除却了这个时候,哑巴就只是哑巴。是默默无语、灰头土脸、臊眉耷眼的
哑巴,是任人捉弄、任人笑话、任人欺负的哑巴。谁家有事忙不过来,都会叫他帮
忙。他是全村人的孙子。既然全村人都能使唤,我自然也不会客气。我放学去地里
玩,只要碰上他,就会骑在他的背上让他装马,他跪在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浑
身上下都是土。村里人看见了这情形,就会笑嘻嘻地说:“这爷儿俩。”
“爷儿俩”,这当然是个定位明确的词。假如不是父子或者父女,或者是血缘
关系很近的两辈人就不适用。可我当时怎么能明白?不明白也就不在意。于是我就
那么懵懵懂懂地混在人群之中,在捉弄、笑话、欺负着哑巴的同时毫无顾忌地享用
着他主动提供给我的所有服务:纤秀的细草编的蝈蝈笼,青翠的高粱秆编的小房子,
那种有些酸甜的叫马葡萄的野果,最不济他也会从远处的井里给我打一碗甜凉的水。
直到有一天,我和一个小伙伴骂架,我正骂得大占上风,她突然诡秘一笑,说:
“你爹是哑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他把说话的劲儿都给了你,你的嘴才这么刁!”
这个突兀的重大信息把我砸得顿时哑巴了,好久我才想起回敬她:“你爹才是
哑巴!你爹才是哑巴!”
那天,回到家里,我钻到厨房,问母亲:“哑巴是我爹?”
母亲吃惊地看着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说:“不是!”
母亲仍然沉默着。我不喜欢这沉默。于是我又说:“反正不是!”
母亲停下正在和面的手,木木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她的神情让我一下子绝望到底。我一瞬间明白:很可能,不,几乎可以确定,哑巴
就是我爹,这是真的。
我死死地看着母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恶恶地说:“他要是,我就死。”
我爹是哑巴?居然是哑巴?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实在不能想象。他怎么会是我
爹?他怎么配当我爹?这个村里最软弱的人,最没出息的人,比任何人的鞋底儿都
还要低的人,怎么能当我爹?我不能接受这个无比接近事实的可能。绝对不能。甚
至脑子里稍微一碰触这个念头就让我觉得耻辱,无比耻辱——难道不耻辱?残疾是
耻辱,不幸是耻辱,被人捉弄、笑话、欺负……这些统统都是污泥一般的耻辱。我
不能接受他带来的这层层耻辱。我甚至觉得,任何一个男人当我爹都比哑巴要好,
都比哑巴要强。为此我曾无数次地暗暗怨恨母亲,为什么要和哑巴?与其让哑巴这
样的人当我爹,我宁可当一个真正的野种。为什么不让我当个真正的野种?
当然,我更怨恨哑巴。因为不能痛痛快快怨恨母亲的缘故,我便更怨恨他。为
了撇清和他的关系,为了让包括母亲在内的别人看清楚这种撇清,我比任何人都表
现得更鄙视他,更欺负他。在各种场合,以各种由头,我都力所能及地表达着和他
的不共戴天:别人叫他哑巴,我叫他“傻哑巴”、“臭哑巴”;和他走个对面时,
我一定会朝他翻白眼;等到擦肩而过,我一定会捡块碎砖头或者是土坷垃朝他掷一
下;远远地看见他有点儿驼的背影,我一定会大口地吐几口唾沫……至于他或明或
暗送到我跟前的蝈蝈笼之类的玩意儿,我根本看都不看,一脚踩扁。
不,这些还都不够。我想要他死。
那天,我来到田里找母亲,母亲不在,哑巴却在。看见我,他就走向远处的井
台去给我打水。明知道我不会喝,他也还是要去打——就是这样,无论我对他表现
出多么强烈的敌意,他都丝毫没有收敛对我的疼爱、友好或者说是巴结,这似乎更
证明了他是我爹,也更让我无比憎恨。
看着他向井台走去的背影,四下无人,我心生歹念。我悄悄地跟着他,走到井
边,在他弯腰打水的时候,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朝井里推去。可是井口太小,哑
巴在倒下的那一刻,居然本能地手脚着地,像个蜘蛛似的趴在了井口的正上方。
我跑到他的手边,两脚踩在他的两手上,狠狠地踩着,一边踩一边用脚尖在他
的手指上拧圈儿。这样一定会很疼,很疼。但是哑巴没有缩回他的手。眼看他的手
在我的脚下已经变得红通通了,似乎就要破了,他也没有松手。我想可能是我的体
重太轻力道太小,不足以让他太疼,就用两只脚合力踩他的一只手。我踩啊,踩啊,
拧啊,拧啊,他到底也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执着地趴在那里,一边趴着,一边仰起
脸来看着我,满脸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没了力气,也许是受不了他的满脸泪水,也许是
他的满脸泪水让我没了力气,总之,我跑开了。
后来哑巴见了我,就不敢再有任何表示。他的眼睛里,有了怯生生的恐惧。
我喜欢这恐惧。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天的事,村里到底还是有人看见了。对于我的态度,村里
人有两种评价:一种是说我有骨气,另一种说我恶毒。这两种说法都让我有微微的
得意。
那天,白衬衣照常过来,我们照常聊天。因为我已经打起了小算盘,我们聊天
的内容便逐渐走向了私密。
“你是个儿子还是女儿?”我问。他成家是肯定的了。
“女儿。”他说,顿了顿,“你有男朋友么?”
“没有。”我说。有点儿想笑,都够直接。
“你……”他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要文身呢?”
我一怔。他说的是我胸口上的梅花。
“好玩呗。”挑逗地看他一眼——无论他将来跟我有没有关系,且先拿他练练
媚眼,“不好看?”
“好看。”许久,他说,“你喜欢梅花?”
“嗯。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梅花的这种意思
好。”把脑子里库存的唯一一首关于梅花的诗都使了出来。
他点点头,正待要说什么,一拨客人咋咋呼呼地进来了。一共是四个男人,一
看就是老资历的酒徒。他们好像是很久没有见面的老友,每个毛孔里都散发着兴奋。
我赶过去手脚不停地招呼着,同时也请白衬衣点过了菜。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吃着
饭,喝着啤酒。此起彼伏的喧嚣中,他的那个角落总是静谧得如一个深凹。
那四个男人很能喝,开始时喝白的,后来喝啤的,再后来又喝白的,一直没有
停止的意思。这倒也不稀奇。夜晚的酒局本来就容易被拉长。我一直觉得中午的酒
局是三角裤,只能包裹最必要的部分,很勉强,很紧张,仅供遮羞。而夜晚的酒局
则是一条裙子。裙子么,可以由超短裙接成齐膝的中裙,再由齐膝的中裙接成过膝
的半长裙,直至接成摇曳生姿的拖地长裙。
那天,那四个男人就把酒局喝成了半长裙,眼看就要成拖地长裙,才嘻嘻哈哈
地喊我结账,我报了账,做东的酒鬼把钱掏了出来,却不给我,眯着眼睛用方言问
:“还没点主食哩。有馍没有?”我说:“有。”酒鬼就摸了摸我的手,我那只手
像被火钳子夹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说:“你十什么?”那酒鬼说:“你说的有
摸啊。”
—群男人大笑起来。
我默默地站着,木木地看着男人手里的钞票,等着他把调戏我的兴致熬过去,
总是免不了要碰到这样的事情,又能怎么办呢?发酒疯是他们的事,结账是我的事。
账是要结的,必须结,跑了单老板是要扣工资的。
等笑够了,那酒鬼又得意洋洋地用方言问:“有水饺么?”
水饺就是睡觉。我马卜明白了他的意图,问:“请问你想要什么馅的?”
“你只说有没有。”
我沉默。
“问你话呢。没听见么?”酒鬼拍着桌子道。
“她问你想要什么馅的,你没听见么?”身后有一种隐隐的风动,是那个白衬
衣,他过来了。他说得很慢,每说一个字就像吃了一个饺子。
那个酒鬼迟疑了片刻:“你少管闲事!”
“她是我妹妹,还真不是闲事。”白衬衣说。
酒鬼骂骂咧咧,一副想要发威的样子,白衬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把我护在
身后,,他宽厚的背影,像一堵墙一样。
终于,大堂经理和另一个不太醉的酒鬼都上来救场,这桌子人买单滚蛋。
“想换个工作么?”在我收桌的时候,白衬衣问,“什么工作?”心里一动。
这是个什么信息?
“不管什么,肯定要比这个好。”
我沉默。
“等你哪天休班,我们见个面吧。好好聊聊。”他的口气不容拒绝,“我姓梁,
栋梁的梁。名知,知识的知。”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在回往德庄的路上,我忽然发现平日里看惯了的经三路有
了一种特别的美感,安静的大街如一匹巨大的蓝布。偶然有汽车飞快地驶过,像一
支梭子。我觉得,自己仿佛是这布上一朵小小的散落的花。
7 花园路和文化路交叉口西南角的迪欧咖啡厅,这是我和梁知第一次正式见面
的地方。那天下午六点半,我一到迪欧就在窗户旁边的秋千座上看到了他。他仍是
浅灰色的西服,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衣。他看着我,目光温和。他说他为我找的工作
是到黄河学院的图书馆当管理员,很清闲很舒服,更重要的是工资待遇好,一个月
八百块钱。这个数额让我一阵喜悦。要知道,在梅梅酒家辛苦一个月最多也不过是
这个数。这八百块钱足以保证我的生活,并且可以让我多寄给母亲一百——我已然
明白,以自己的能力绝不可能把母亲接来郑州一个人养,以自己的德性也绝不可能
回去当乖乖女服侍在母亲的床前。两难之中,最适合我的尽孝方式也许就是这样:
多多寄钱,以钱表心。
“为什么?”咖啡上来,我一边品着它的苦香,一边悠悠地问。他的饵已经送
到了我的嘴边,我总得知道他给我下钓的缘由。虽然,那缘由几乎是现成的。
“不为什么。”他很快回答。
我的心一抖,很显然,这件事情好玩得有些过分。
“为什么?”我又问。
“不为什么。”他又回答,“如果非得要个说法的话——因为你是你。”
这个毫无意义的狡黠说法,我不要。我微笑着看着他。他紧抿的嘴唇仿佛是一
座坚固的碉堡。那么,我就只好当董存瑞。
“如果你不说清楚的话,我没办法接受你的任何好意。”
“我看起来像个坏人么?”
“我只是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他轻轻地搅拌着杯里的咖啡,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天上有时候也是会
掉馅饼的。”
“没错。”我使出了一贯的伶牙俐齿,“我听说,一九七五年,驻马店有个水
库溃堤,发了很大的洪水,交通中断,解放军叔叔的车过不去,就坐直升飞机给灾
区人民空投食物,这时候,或许天上会掉馅饼……”
他笑起来:“那你就把我当成是解放军叔叔吧。”
“这么便宜就捡个叔叔当了?”他的笑让我放松,也让我肆意起来,“最多也
就是个哥哥。”
“那就当哥哥吧。”他说,神情顿时郑重起来,“哥哥还是当得起的。”
“为什么?”我又兜了回来。面对这个顽固的碉堡我有足够的耐心,“我想,
你不是天天都这么给人当哥哥吧?”
这次,他没有回答“不为什么”,他只是沉默。久久地沉默。咖啡杯里已经没
有一丝热气了,他忽然道:“以后,你会知道,也会相信,我对你,绝无恶意。”
他的眼神坦白坚定,似乎很是光明磊落。好吧,我姑且信吧——当然,我当然
更信自己的判断:他脸皮薄儿,一时还不好意思承认对我的邪念,又或者,他想更
有情趣些,不想像谈生意一样和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无论他怎么想都没关系。反
正他对我肯定是有目的的,反正我也是不怕他这目的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有
什么可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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