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天,外出。这么多天来,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除了写,除了吃喝拉撒,除
了疼痛,除了在疼痛中睡觉和在睡觉中疼痛,外出时刻很少。当觉得自己疲乏得将
要死去的时候,我才会外出。或者去超市买点儿东西,或者坐一坐公共汽车,或者
去东风河的滨河公园散一会儿步,或者去奥斯卡影院看一部刚上映的电影……和许
多人待在一起,我需要这个。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得太久,会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
一点一点流逝,会感觉到有谁把一根无形的吸管插进了我的血管里,在慢慢地啜饮
我的血。会感觉到只抹了一层薄涂料的天花板,吱吱作响的日光灯管,甚至这一米
五宽两米长的硬板床,它们都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吸纳我原本就越来越枯竭的热
量,让我越来越空,越来越空。
我还没有做完想做的事。我要抵抗这空。
已经将近圣诞节了,满大街都是圣诞的气氛。假模假式的圣诞树,尖顶白边儿
的大红圣诞帽,花花绿绿的圣诞餐广告,还有五颜六色的平安果——也就是被玻璃
纸包装出来的苹果。包装得好一些的,五块钱一个;包装得差一些的,两块三块。
我在一个小摊前停下,一个男孩子同时也停下,正在整理零钱的小贩连忙把钱塞进
腰包,招呼着我们:“正宗的烟台苹果,正宗的拉芙儿玻璃纸,拉一芙——儿,哎,
怎么样帅哥,给美女买一个吧?平平安安,恩恩爱爱!”
男孩转脸,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面露不悦。我倒是想笑了,这个粗心的小贩,
看不出我和他多么不搭么?我这个一脸病态的女人,一定让他心生嫌恶。虽然这个
帅哥一点儿也不帅,气质类型也不是我喜欢的款。
知趣地离开,继续走,这才发现情侣真多。他们勾肩搭背,相拥相偎,嬉嬉笑
笑,打打闹闹。走着走着,男孩会突然把女孩抱个满怀,或者腻在一个稍微安静的
地方就亲吻起来……倒是有一对儿满脸严肃地说着话,像是在争辩着什么。我静立
在他们身边窃听,原来是在谈刚刚修订过的新《婚姻法》。新法怎么新,我并不清
楚,只看报上说这新版《婚姻法》一出来就让无数尘埃未落的情侣和相当多尘埃落
定的夫妻都在脑子里赶起了大集,尤其是女人们的心思,更是翻江倒海般地跳跃浮
动……身边这个女孩子和男孩子争论的,就是要男孩子在新房的房产证上写上自己
的名字。
“写不写不都是咱们的房子么?”
“那可不一样。要是离了婚,这房子可就不跟我‘咱们’了。”
“还没结婚呢就想着离婚,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不想逃避最坏的可能性。”
“你这样把好日子都给想坏了。”
“好日子不是想好的,坏日子也不是想坏的,一码是一码。”
我笑。这真是个较真的女孩子。这么较真,还会爱么?或者,就像我当年一样,
一边较真一边爱,一边爱一边较真?
女,女人。子,男人。女和子在一起,就是好。和梁知真正好了之后,我才开
始明白,好这个字,有多么好。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紧紧地、密密地、珠联璧合
地、天衣无缝地融在了一起。从此之后,他们不再是两个世界。他们共同组成了一
个新世界。如一部电影的名字一样,是《美丽新世界》。
这真是太好太好了。这个字,只能是好。好,也只能是这个字。
好了之后,很俗气的,我经常会抄录一些情话给他:惟喜门前双柳树,枝枝叶
叶不相离;把你的名字写在水杯里,每喝一口水,都亲你一次;每想你一下,天上
就会落一粒沙,这世界上才会有撒哈拉。
当然,这只是我的方式。他很少用词句来表达。他的表达方式就是来看我,来
和我做爱。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因为拒绝了副馆长的提媒,我在图书馆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铁营盘自不必说,
看见我就扭头,像是见了仇人。副馆长见了我也不像以前那么和颜悦色,总是淡淡
的,冷冷的,脸上敷了一层霜。图书馆本没有几个人,人际交往的温度十分敏感,
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其他人和我的交往便也不如以前自然,和我说句话都要左看
右看,做贼一般。当然,他们是对的,和那两个人比起来,我算是什么呢?若为我
而得罪了那两个,实在是划不来。
想了想,我觉得自己也不必待在这里碍他们的眼,这么大一个学校,需要流水
兵的地方多着呢。留心了两天,我便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去处,就在图书馆的顶楼,
学术报告厅。这里也属于馆长管辖,我找馆长申请了一下,便来这里做后勤服务。
报告厅刚刚整修过,设备很好,是学校的一个繁华地界,各种会议和报告轮番上演,
常常是上午迎新,中午送旧,下午再迎新,晚饭前再送旧。有时候甚至要一天三次
迎新送旧:,因此和图书馆比起来,在报告厅服务不是个轻松的活儿:端茶倒水、
打扫卫生、布置主席台、摆放花草、递送话筒、帮着悬挂横幅和会标……虽然都不
重,服务的人却很难闲着,总得手脚勤快才赶趁得上。这个我不怕。和手脚清闲比
起来,我更看重的是心里自在。
和梁知好了之后,他开始对我有称呼了。那个称呼就是“妹妹”。
尽管认识以来他就不断说哥哥妹妹之类的话,但我和他从不曾认真地叫过对方。
自那个晚上之后,哥哥和妹妹,这两个称呼才开始蘸着糖,拌着蜜,在我们之间恣
意汪洋。
妹妹,咱们去吃王三米皮吧?
妹妹,这个围巾好看不好看?
妹妹,你该穿一双咖啡色的靴子。
当然,频率最高的还是那两个全世界通用的句式:妹妹,我想你。
哥哥,我也想你。
妹妹,我爱你。
哥哥,我也爱你。
他说什么,我就回应什么。常常就是这样,我顺着他的惯性。是因为懒得想新
词,也是觉得这么跟着他的语言节奏很舒服,就像和他做爱一样舒服。
当然,对于真正的妹妹,谁还会这么煞有介事地叫呢?太煞有介事了就是不正
常。而我和他之间就是因为不正常,所以这么叫就很正常。是以毒攻毒负负得正的
正常。他是那么喜欢妹妹这个称呼,叫到后来就把妹妹叫成了如常,甚至有时候,
不为个什么事,他也会那么叫我: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似乎
叫着这个称呼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奇异的享受。
你有病啊?偶尔,我会抢白他。
妹妹是医生。他笑。
真有病!我捶他。
妹妹就是药。说着说着他就吻下来。
他吻我的时候是狂热的,专注的。他的狂热和专注常常会让我忍不住顽劣起来。
如果我嘴里正有什么东西,比如一块爽口糖或者一片茶叶,他来吻我,我就会递到
他口里,他若回过来,我便再递回去。如果嘴里没什么东西,我就会冲他的嘴巴大
大地吹上一口气……对于这些小小的恶作剧,他有时候会停止亲吻,严肃地注视着
我,也不说什么,似乎是无声地责备我不可以这么开玩笑,但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他
的严肃。他的严肃里有着一团狂热的火,那火里,满是爱情。
有时候,我会在欢好之际逗他做一些游戏。对于这些游戏的萌生,我曾经疑惑
过,不知道是因为爱情的缘故,还是因为我本性轻浮。后来我终于明白,就是因为
爱情。只是因为爱情,只能因为爱情,才激发了我的灵感和兴致。其实也没什么特
别的,不过就是一些欲擒故纵的技巧:在开始之前,我会假装拒绝;在开始之后,
会骂他“坏蛋,大坏蛋”;在结束之后,才会夸他“你真好”……
他喜欢这个游戏。尤其是我骂他“大坏蛋”之后,他就会特别兴奋,他一边对
我剧烈着一边说:我就是大坏蛋,我就是大坏蛋!
你是不是一直很渴望做一个大坏蛋?一次,安静下来之后,我问。
他笑笑。
是不是?听说男人都有做坏人的欲望。
反正,对于你,我是。他说。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承认。我讽刺道。
是。他说这种承认让我踏实。我就是个大坏蛋。
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他从没有沉默得那么久。他的沉默让我微微恐慌。
说话。我命令他。
我不应该玷污你。他终于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笑道,我喜欢被你玷污。
他沉默着。
只要你有力气,就尽管来玷污吧。我想要逗他开心,反正我又不是天使。
你就是天使。天使是不能被玷污的。
好吧,我是天使。我扑扇着想象中的翅膀,天使爱你。所以你就不是玷污,你
是和天使在互爱。
可我觉得自己就是玷污。
怎么办?你已经玷污了。我看着他。他此时的状态真是有趣极了。
你说呢?
要我说的话,那就将玷污继续进行下去吧。
嗯?他疑虑地看着我。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话,在玷污之前说,好像还有点儿意义,在玷污之后还这么
说,那就是矫情。我说我觉得你最该做的,就是把我继续玷污下去,直到……
什么?
把我玷污干净。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没有笑。他默默地把笑着的我紧紧抱住,让我的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许
久,他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
不,有关系。而且,绝不止身体和情感的关系。没错,那时的我,就是想和梁
知有着更多更深的关系——随着和他越来越多的交往,我发现自己的胃口也越来越
大。我想要这个男人。我想把这个男人整个儿地据为己有。我本能地感觉到,自己
不会再有什么好运气能碰上这样的男人可以再次身心交付。
没错,说到底,也许,他不该对我这么好。我从没有想到会有人对我这么好,
也从没有想到自己会对人这么好。就是他,就是因为他对我的好,才把我对他的好
勾了出来。我很清楚,对于我这样寡恩薄义的人来说,很可能我就只有这么点儿好
了。我的好也只能对他了。没有他,我以后的日子就不知道该怎么过。所以,我不
能离开他,也不能让他离开我。我要和他在一起,哪怕赖着他。而赖着他的最佳方
式,无非就是生个孩子,让孩子名正言顺地以他为父,叫他爸爸。而我,自然也要
趁机母借子势,坚决上位,成为堂堂正正的梁知太太。退一步讲,即使成不了梁知
太太,只要他能长长久久地认下我和孩子,也就达到了我的底线。我很自信:在底
线的问题上,他不会让我失望。他不想要孩子,除却第一次是情之所至地来不及,
之后的欢爱他都会把避孕套准备得很妥当,如此多次,直到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
才同意由我来吃避孕药。在最亲密的时候两个人还隔着一层东西,我实在不能忍受
这个——当然,在不久之后,我就不再吃了。那个浅绿色的瓶子里装的不过是颜色
形状和避孕药都非常接近的维生素——他越不想要孩子就越证明他在乎孩子,我就
越是应当生这个孩子,从而加重我在他心中的砝码。我当然明白这个。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事不难,而且。我有心。
或许就是从那次开始,他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微妙到我当时根本就无从觉察,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将那些细节在记忆的放大镜中近乎夸张地重放出来,一点一
点地研磨和领悟。比如每次做爱之后,他不再像往常一样赤裸着身体久久地拥抱着
我,而是很快抽身出来。匆忙擦拭过后,他就穿上了衣服,不仅穿上了内衣,还会
穿上外裤和衬衣,然后才会躺到床上,抱着我和我说话。我呢,什么都不穿,仍旧
光溜溜地躺着,裹着被子,钻在他的怀里。这样多舒服啊。
对于他的这种改变,起初我没说什么,后来我忍不住了,问他:“干吗要那么
快穿上衣服?”
“不好意思。”他说。
“我就没有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脸皮特厚?”
“胡说。”
“你那么着急穿衣服,我就觉得自己的脸皮特厚。”
“再这么说可就不乖了啊。”
再比如,他做爱的状态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急不可耐,仿佛是潮
涌堤岸,再不放闸就会溃堤。做爱的时候,他会亲吻我身体的每一处,拼命地揉搓
着我,仿佛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才好。而每当做完了爱,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木
着脸,不说话,久久地沉默着。
我也努力调节过气氛,想要逗他高兴。
“童年过得快乐么?”童年一般都是快乐的。
他笑了笑。
“不快乐么?”我追问。他越不回答,我的兴趣就越大,就越容易上劲儿。
“一般。”
“说实话。”我端起他的脸,“小孩儿,你不快乐,是么?”
他点点头,又笑了笑:“别闹。”
“跟我也不能说说么?”
“跟谁都不想说。对不起。”他说。漫长的沉默里,沮丧从他的每一丝呼吸中
透露出来。
这么说,我这个在他的生活中属于例外的人其实在他的心里也并不是他的什么
例外。这也让我沮丧。我的耳朵还在等着,我的胳膊还在他的胸膛上,我整个儿人
还依偎在他的怀里……可是,他的沮丧就这么默默地传染给了我。没错,就是沮丧。
不是甜蜜的沉默,不是舒畅的休憩,就是黏沉的涩重的沮丧。
——我没有那么笨,不会想不到他沮丧的根源之一是他对自己的道德谴责。而
这谴责一旦蔓延下去,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和我恩断爱绝。不,我不允许。于是,不
止一次地,我安慰着他,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心疼着他,说:“我愿意,
我愿意。”可是,他的沮丧似乎历久弥新。后来,我不再说什么,也不再安慰他,
任他沉默。从他的沮丧里,我似乎嗅到了一缕淡淡的厌弃——不,不是厌弃我,而
是厌弃他自己。但这也不行。因为如此厌弃下去,毫无疑问,接下去就一定是厌弃
我。因为我的存在就是他不道德的诱因和铁证……这么推论着,我也渐渐觉出了委
屈: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么?人生短暂,及时行乐就是了,何
况又是你情我愿的事。如果对我没感觉了就明说——不过这又讲不通,如果没感觉
了,那干吗还要一次次地来找我呢?而且,我也有相当的自信:以当下的情形,我
根本不可能让他没感觉。
当然,在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很好的。很好,很好。好到完全可以让我忽略那
些让我不安的不好——但是,种子已经埋下,开始扎根,且在顽固生长。我无法将
它根除。最最浓甜的时候,最最要好的时候,种子的成长似乎也更有劲道,简直马
上就要破土而出——不,是破口而出。
“如果有来生,如果我们还有缘的话,父女、母子、夫妻、兄妹,这几种关系,
你选择哪一个?”那天,做爱之后,静了一会儿,他问。
我沉默。这个选择题的背景让我本能地反感:只有今生的格局已经难以更改,
才会说到来生吧。
他停顿片刻:“不想和我有来生么?”
“这辈子还说不准呢,谁知道来生是什么?”种子蠢蠢欲动。我开始说我最想
说的话。
轮到他沉默了。他的沉默让我恼怒起来。
“咱们以后怎么办,你想过么?”种子终于萌芽破土。
他继续沉默。
“说话。不想和我有以后么?”我逼问。种子开始抽叶。
“妹妹。”他喊了我一声,又是沉默。
“不准抛下我。”我说。
“如果有一天我抛下你的话……”静默了片刻,他说,“那一定是迫不得已。”
“我不管。反正你不准抛下我。如果有一天你胆敢抛下我,我一定要……”
“要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脑海里还是一片茫然,不由得笑了。对夏虫不可语冰。对此时深
感幸福的我来说,悲哀也是一种难以企及的想象。
“反正饶不了你。”我说,“反正我会做出很可怕很可怕的事。”
“嗯,很让人期待。”他笑道。
“当然,我也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在报复你之前,我很可能要先把自己毁掉。”我说。
他闭着眼睛,久久无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突
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妹妹。”他说。
“嗯?”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将来我离开了你,你千万不要毁掉自己。你一定
要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这样你就会少一些愧疚之心?”我笑。
他抱住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是。”
“那我偏不!我就要伤害自己!我就要让你有愧疚之心!”
他看着我,默默地看着,既无奈又悲凉。我连忙笑道:“逗你呢。我逗你呢。”
后来,在很多时刻,为了压抑住这颗不祥的种子,当我们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之后,都会有一种渴望在我心底强烈升起——我渴望自己有一种能力,让时间停止。
我当然知道这种渴望的心理背景有多么胆怯:也许,对于我和他来说,这已经是最
好最好的时刻。不会有什么时刻会比这个时刻更好。如同恐惧世界末日来临,所以
我宁可在当下自尽。
但是,再胆怯,再恐惧,该来临的事情,还是会毫不留情地来临:那颗不祥的
种子不仅没有死,反而越长越高,越长越大。简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当它绿荫
如盖的时候,我的世界末日也迫在眉睫:他的进修很快就要结束,马上就要离开郑
州。
我们就要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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