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后来我才意识到,和我淡下去的过程,梁知安排得有多么严谨。严谨到让我感
觉不到他的严谨,严谨到最后时刻的来临显得是那么自然。比如电话。开始是每天
都有,后来是两天一次,三天一次,四天一次……直至再也不主动给我打。而当我
给他打的时候,他也不会积极回应。只有确定了我很生气时,他才会回归到以前的
温柔中,等我情绪稳定之后就将我再次冷淡下去……他来看我的时间也在随着电话
频率的降低而慢慢减少:两天一见,三天一见,四天一见……他的理由总结起来就
是一个字:忙。一个又一个必须得开的会,一件又一件必须得办的事,一帮又一帮
必须得见的人……家里的事倒还不多,总是工作,工作,工作。
最开始,我相信这些理由。因为每当我质问他的时候,他总是先不说话,只是
默默地微笑地看着我,很快就把我的心看软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
记事本,打开,翻到某一页,开始给我讲,何时何地何人何事……无懈可击。
“以前是因为忙所以不能回家。后来是因为不想回家所以忙。”那天下班的路
上,与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擦肩而过时,我听到其中一个这么说。在他们会意的笑
声中,我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呢?仿佛冷水泼身,我在一瞬间清
醒过来:去他妈的忙!谁知道他是真忙还是假忙!以前好的时候,再忙也会忙里偷
闲,现在想溜了,再闲也会谎称是忙!
于是,怀疑开始——也许早就开始了,只是我不敢承认这种开始,想方设法不
让自己去知道这种开始。也许我在冥冥之中就已知道,怀疑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
上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这路上的每一个路标,指向的都是怀疑,很怀疑,更怀
疑——很迅速地,他忙碌的所有理由在我的眼中都虚浮不已,一推即倒,脆弱无比,
一撕即裂。
“很多女人都是男人的填空,不过有的空大,有的空小而已。”是谁说的这句
混账话?不自觉地,我就开始按这个理论来套自己的现实。我开始确信:在他真真
假假的忙之间,我,只是他的填空。是他进修之余的填空,工作之余的填空,开会
之余的填空,当然更是他家庭之余的填空……如果说刚刚开始欢好的时候,我还算
是一个高分值的大填空,那么,现在,我已经成了一个低分值的小填空。而且,这
个小填空的低分值还将不可控制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低至零,甚至负数。
于是,在即将离开之际,他就企图用这样的方式一波一波地来给我降温,将我的心
洗刷得越来越凉。如此,到进修结束时,他就可以对这段艳遇顺理成章地挥手道别,
也可以让我更容易适应缺失了他的生活。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我挥一挥衣袖,不
带走一片云彩。
是这样么?
是的。
这种推断让我愤怒——有计划有步骤地把我由一块香毛巾逐渐变成一块旧抹布,
至于这样腻腻歪歪老谋深算么?更可笑的是,这样有用么?我有那么糊涂么?我的
眼睛还没瞎,我的心更没瞎。
必须承认,那时的我,眼睛是瞎的,心也是瞎的。
倒数第十天,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晚上过来喝粥。在此之前,我们已经
三天没见面了。三天里他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也没有给他打过。他的调教已经
初见成效:我有了一定的忍耐术。最常用的忍耐术就是去逛街,能逛多久就逛多久,
一直逛到自己身困体乏,回到家里倒头就睡。虽然不好睡着,虽然睡着了半夜也一
定会醒,但是这样去睡确实比坐在家里呆看电视要好睡得多。
“什么粥?”他犹豫了片刻,问。
“百合粥。”
“好吧。”他说。
放下电话,我按了按胸口。其实是绿豆百合粥,但我有意省略了绿豆,只说百
合。他听出来这个意思了么?
把绿豆一遍遍洗净,用清水浸泡好。把百合一遍遍洗净,掰成大小适宜的瓣。
把大米一遍遍挑拣,一遍遍洗净,锅里放水,点火。先放绿豆,武火烧开后再放百
合和大米,然后转成文火,把冰糖用擀面杖擀得碎碎的,放进去。然后,慢慢地熬
啊,熬啊,熬。我以前所未有的精心和耐心,熬出了一锅清香四溢的绿豆百合粥。
以前熬粥的时候,我也是精心的,耐心的,但从没有如此精心和耐心。这让我
觉得隐隐的羞耻和屈辱:我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示好,向他谄媚,以期能够软
化他——对于我,他显然已经越来越坚硬——但我必须和他继续好下去,最起码,
不要让他的冷淡以让我失控的速度前进,接近我最不想接近的那个断崖——是的,
只是接近,不是掉落。
晚上八点多他才进门,带着一股酒气。已然是吃过了饭。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是一个热乎乎的菜。我到厨房打开,装盘,是尖椒烧肥肠。他不是一直不让我吃肥
肠么?为什么还特意带来?是在委婉地向我妥协或是道歉么?我一阵窃喜,但没说
话,只是默默地把粥盛上,把菜端上,把筷摆上。他在餐桌边坐下来,我们开始对
坐吃饭。一句话也没有。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默默地。
“吃这个。有个应酬,我特意多叫了一份。”终于,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肥肠。
心中甜蜜。我几乎想笑。
“以后,你爱吃,就吃吧。”他有些艰难地说。
我停下筷子。
“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勉强笑着。
我的心急速地下坠,下坠,下坠——他要撒手了。
“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嗯。”
“那,我要想和你结婚呢?”
“我指的是仅限于你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你知道的。”他沉默片刻,道。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我直视着他,“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和你。”
“金金,就到此为止吧。”又是沉默片刻,他不看我,只看着桌子,轻轻道,
“我不能再耽误你。”
“要是怕耽误我,那你多虑了。我还年轻,不怕耽误。”我在一瞬间接上了话,
“而且,我愿意让你耽误。”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我爱你,我在做我爱你。”我说。
沉默。
“你还爱我么?”
沉默。
“还爱么?”
仍是沉默。
无边的沉默。
我走到他的身边,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放在他的颈窝,用嘴唇轻轻地亲吻着
他的耳根。因为过于迫近,视线变得模糊,但他皮肤的变化我看得却也更为真切…
…忽然,我的嘴唇空掉。他站起了身,迅速地穿上外套,朝门走去。
来不及想什么,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以更快的速度走到他面前,呼的一声打开门,
说:“走了,就再也不要来。”
他默默地看着我。我也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对接,然后错移。慢慢地,他走到
门边,右手扶住门框,左脚跨到了门的外面——是我眼睛看花了么,或者只是我的
心理作用?他迈脚的动作是那么缓慢,那么笨拙,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
突然,他迅疾地把跨出去的脚缩了回来。砰的一声,他大力关上门,然后一把
抱住我,把我扔在了沙发上。
粗暴的他,他的粗暴。让我惊诧,且欢喜。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此刻选择沉
默最好。他开始亲吻我。他吻得很细,很深。他吻着,吻着,我的渴望就奔涌而来,
我抱着他—我根本抱不住他,我只是攀着他,任他为所欲为。是的,任他为所欲为。
因为他的欲,此刻就是我的欲。我的欲和他同步,同步,同步。
[ 作者注] 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走——我在门边的那个眼神里写
了一个字:死。我在用死一般的眼神威胁他。当然只是威胁。我怎么会死呢?尤其
是正和他厮缠不休的时候。我眼神里的死与其说是死,不如说是决绝。他被我的决
绝震慑,接受了我的威胁。
风暴之后,天地澄明。他侧着身体,久久地看着我。
我笑:“没见过我这样好看的女人吧?”
他仍是默默地看着我。忽然,他在我乳房间的梅花上亲了一下。
“说呀。”我不依不饶,“是不是没见过?你不说话就是见过。是不是?”
他沉默。
“你真见过?”我有些生气了。
“应该说是见过。”他说,“我的初恋女友,和你长得有些一样。”
“不准说她和我长得一样!”
“给我倒杯水。”他语态很清凉,转移了话题。
我一时无语。他的初恋女友,怎么说也应该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这么去喝一
壶老醋,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她……怎么跟我一样?”收敛片刻,我的好奇心又涌动上来。
他笑了:“不想上历史课。”
“可我想听。你不说就是还惦记着她,还珍藏着她,还把我跟她对比着!”
他点燃了一根烟。这是他生气的习惯表现,也是他平息自己生气的习惯方式。
他曾说过,在某些时刻,如果一定要让什么东西冒火的话,那就选择烟吧。
我乖巧地不再追问,等他抽烟。一支,两支。终于,他开口了。
“那个女孩子,我曾经非常非常对不起她。”他缓缓地,郑重地说,“提起她,
我就很难过。以后不要再说她了,好么?”
“好。”我知道自己只能这么回答。
“妹妹。”他抱住我。
“嗯?”
“我有个不情之请。”
“嗯。”
“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尽我所能对你最好。分手的时候,请你不要恨我。”
“嗯。”
“你要相信,我跟你分手是不得不分。如果分手让你痛苦,我的痛苦只会比你
更深。”
“嗯。”
“不要答应得这么痛快。分手的时候,要记着我的这些话。”
“嗯。”
他无奈地笑。
“哥哥。”
“嗯?”
“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他默默地看着我:“你说。”
“先回答那个问题——还爱我么?”
他摸了摸我的头:“傻瓜。”
“说。”
“当然。”
“那么,你就只管好好地爱我,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抚摸我的手停顿,沉默。
“说话。”
依然沉默。
“说话!”这种情态让我很忐忑,也很容易焦躁。
“你太年轻,不会懂得,很多时候,不是爱或者不爱的事。”他又开始抚摸我
的头,“我离不了婚,不能给你完整的生活。”
“这个,我不介意。”我说。当然,我当然介意。但是此刻,我当然要让自己
这么说。
“也许现在不介意,但你将来会介意。”
“你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将来介意?”
“只要真的爱,就不会不介意。”他不再打嘴官司,“你应当有自己完整的人
生。”
“我的人生,没有你就不完整。”
他看着我,眼神深奥:“相信我,我是为你好。”
“要是真的为我好,那就好好爱我,好好爱就成了。即使你进修结束,我们也
还可以经常在一起。”我支起身子,看着他,“我没指望你离婚。我,愿意,当你
的,小老婆。”
当然,我当然知道这话有多么不要脸。但是,此刻,在他面前,我要脸干什么
呢?我要他放心,我要他爱我。我要他放心地爱我。
他怔怔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梦。
“我不会去源城捣乱,不会向你要生活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你不要有
任何压力。”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可以么?”我追问。
“妹妹,”他抱住我,“很多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过就是这些个样,还能有什么样?除非,”我加重口气,“你不想要我了,
不再爱我了。那你现在就说,让我死心。你说,你说,你说吧。”我说。另有一个
声音在心里响起: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当然不会。
他闭着眼睛,沉默。那天,直至他离开,他都沉默着。在我的穷追猛打中,他
始终沉默。他一出门我就发现他的包落在了沙发上。我想要喊住他,可是转念一想,
他肯定会来拿的。哪怕是因为这个包,我们也肯定会再见面。这不是很好么——我
越发觉出了自己的可怜。我居然要靠他遗失的东西来牵绊他了么?我对自己吸引力
的确认,还不如一个包么?这对我真是一种羞辱。不过,羞辱就羞辱吧。如今是能
骄傲的时候么?
那天晚上,辗转难眠。百无聊赖之际,我打开了他的包。除了一台IBM 电脑,
无非就是记事本、银行卡和一些现金。还有两张汇款单据,金额都是五百元,一张
是七月十五日,一张是八月十五日。收款人都是钟潮,收款地址都是沁水市政协。
钟潮,虽然从没有听他说过这个名字,可听起来也不过是个男人,不足以让我介意。
整个包里,最让我有感觉的就是一个厚厚的黑皮本。这个本子很特别,漆黑的棉布
封面,像一个扁平的小棺材,封面上烫着一个银色的“本”字。把这个“本”一页
页翻开,全都是梁知的字。每个页首都有日期,这似乎是日记的体例,但是看字的
内容,显然不是日记,页页的字虽然不同,但每一页内的字却都是一个。也就是说,
他是把某个字一写一整页。
第一页是四月四日,他写的是一整页的仓。第二页是四月五日,他写的是一整
页的乙。一页页看下去,四月十日,合。四月十二日,令。四月十八日,寸……最
近的就是昨天,九月十日,秋。是因为马上到秋天了么?可总体来看,这些字显然
不是遵循什么天气的逻辑,更没有什么笔画笔顺间架结构之类的讲究。琢磨了一会
儿,我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便只能确定,这是他在开会或者听课时打发光阴的
娱乐——不,这样的事,叫娱乐似乎太轻浮,可换个别的名目似乎又太过沉重。叫
什么合适呢,嗯,就叫功课吧。
这么想来,他还真像一个做功课的学生呢。字虽然都是随便选的,都很简单,
但每个字都写得一板一眼,端端正正,透着一种刻意的沉着,似乎是用练字来静心
——图书馆里有一个同事也经常练字,他说他练字就是为了静心。
那天晚上,“本”里的这些字被我翻看了好几遍。虽然没什么可供解读的意义,
但这毕竟都是他的字啊。这些字里有他的气息,他的精神,他的灵魂……
那天晚上,我把“本”放在枕边,与它共眠,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没有消息。第三天,也没有。我的心还算安定,因为那个包。等得
实在难受的时候,我还把“本”里的那些字一五一十地抄录了下来,试图让自己也
能够静静心。第四天,第五天……一连七天,他都音信全无。“本”里的字已经被
我抄过两遍。包的定力也越来越弱,直至散尽。第七个夜晚,我抱着他的包无边无
际地狂想: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做爱的时候,
他分明是爱我的……莫非只是欲望的驱使?一旦得到满足就不想再理我了?那天我
的穷追猛打是否让他对我更为厌倦,厌倦到连他的包都可以舍弃?他不知道我在想
他么?在发疯一样想他么?或者他什么都知道,就是在故意折磨我?狂想的结论只
有一个:他故态重萌,又在对我冷却。还有三天他就要离开郑州,他就想在这样的
冷却中和我分手么——这不是一般的冷却,而是极端的冷却。他不知道极端热烈之
后的极端冷却是会把人冻死的么?
真让我愤怒。
百爪挠心。我打开了那个笔记本电脑,对几个硬盘一一搜检。很干净,几乎没
有任何他的个人信息,全都是工作资料。在我意兴阑珊准备关机的时候,在“我的
文档”里看到了一个文件,名字就叫:重要文件。
有多重要?我兴趣陡增。打开,原来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文字片段,后面的几条
都干脆简化成了一个个词。我一口气读完,顿时明了。
1.天上掉下个小妹妹。
2.粉。
你是粉的。
皮肤是粉的,
衣服是粉的,
笑容也是粉的。
你让我的心也成了粉的。
热烈的红加上纯洁的白,
就是娇嫩的粉。
粉是春天的颜色,
也是爱情的颜色。
3.敲鼓。
你在敲鼓,
在我心里敲鼓。
咚咚咚,咚咚咚。
4.想笑。
想起你,我就想笑。
你的什么都让我想笑。
不是笑话,不是嘲笑,
是觉得好,才想笑。
5.疯狂。
我很疯狂,我知道我的念头很疯狂。所以我表面上就尽量装得很正常。
心里越疯狂,表面就装得越正常。
6.路。
因为你,那条路,也变得好看了起来。路两边的柳条都好看了起来。连那些灰
蒙蒙急匆匆的行人,还有路边那些静静站立的电线杆子,也都好看了起来。
7.眼神。你有一双天使的眼睛。我想象中天使的眼睛,就该是这样的眼睛,这
么清亮,这么纯净,像湖水——不,不对,湖水太静了,应该说,像泉水一样的眼
睛。既清亮纯净,又鲜灵灵的,活泼泼的,可不就像是泉水一样的眼睛么?看着你
的眼睛,我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在喝泉水一样。
8.母亲。
9.死。
10. 妹妹,晚安。
11. 纯爱。
12. 再见。
——我有很多粉色的衣服。他对我一见钟情,所以心里打鼓。在心里对我疯狂,
又压抑自己的疯狂。曾说过我是天使,所以我的眼睛就是天使的眼睛。因为爱我而
赞美我上下班的路。母亲的死让他更心疼我,于是和我亲吻,做爱,可是他不能和
我结婚,所以才是纯爱,不过他也意识到了我的难缠,所以要说再见……
这是我和他的简约情史。
果然,他已决定和我再见。
这再见与其说是再见,不如说是不再见。
我决定明天去找他。
次日,我只上了半天班,吃过午饭,我拿着那个包来到党校,敲开了他宿舍的
门。他比一周前明显地消瘦了,眼睛里有隐隐的血丝。
“病了?”一关上房门我就问,问完就想打自己的耳光。真他妈的没出息!
“没有。”他伸开双臂,轻轻地抱住我,“对不起,真没时间。”
说话的瞬间,他口气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气。这酒气让我平和了许多:学习
即将结束,同学们之间一定会有很多场告别宴,他一定是真的没有时间。
“再有三天你就要走了。”我哭起来。真他妈的没出息啊!
“对不起。对不起。”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脸,“对不起。”
他的怀抱真是温暖啊。我仰起脸,吻他。深深地,吻他,吻他,吻他。最初的
时候,他似乎想要抵抗一下,但他很快放弃了抵抗,任我亲吻。我吻他的眼睛,让
这眼睛继续无限地凝视我吧。我吻他的嘴唇,让这嘴唇继续无限地对我说我爱你吧。
我吻他的舌头,让这舌头继续无限地舔舐我吧。我亲吻他的牙齿,让这牙齿继续无
限地对我绽放出雪白的笑靥吧。我吻他的粗硬胡楂,让这植根在他皮肤里的胡楂继
续无限地刺扎在我的皮肤上吧。我吻他的下巴,让这下巴继续无限地抵在我的怀里
吧。我吻他的喉结,让这喉结继续无限地因为在我面前吃饭而上下滑动吧。我吻他
的耳朵,让这耳朵继续无限地聆听我的声音吧。我吻他的锁骨,让这锁骨继续无限
地对我呈现迷人的轮廓吧。我吻他的肩膀,让这肩膀继续无限地支撑在我的身体之
上或者之下吧。我吻他的胸膛,让这胸膛继续无限地和我的乳房挤压在一起吧。我
吻他的腰胯,让这腰胯继续无限地为我冲撞吧。当然,还有他的臀,他的大腿……
他男性的一切,作为梁知的一切,作为我爱的人的一切,我要吻,深深地吻。
——我从来没有这样吻过他。这样的吻,梁知怎么能拒绝呢?他怎么会有力量
拒绝这样的吻呢?这坚定的、热烈的、执着的、卑微的吻。
在无声的吻中做完无声的爱,我们两个全身都湿漉漉的,如同洗了一个大澡。
“妹妹。”他喊。
“嗯。”
“乖乖先回家去,这两天我一定去一趟。”
“好。”
第一天,我没见到他。第二天,也没有。两天之后,我下班回到家,在茶几上
见到了他留下的东西:这个房子的钥匙,一封短信,以及一万块钱。
这么多年过去,那封信的字字句句我仍记忆犹新。信是这么写的:妹妹,这是
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我不能再爱你了。我不会给你带来幸福,所以我必须在你
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一定会有一个男人比我有资格拥有你。一定的。房子我替你续
租了五年。你安心住。这一万块钱你将来结婚用,算是哥哥的一点儿心意。保重。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没有,我没有再去党校找他。他肯定已经离开,不会等我再去堵他的门。我也
没有去打他的手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天,我像死去了一样,木然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残存的最后一丝
理智告诉我,必须得去做这些。不然的话,我很可能就会从一具行尸走肉变成一具
僵尸臭肉。我会从心死进化到身死。心死和身死,原本就是住得很近的街坊、邻居,
甚至是同—个屋檐下的家人。
可我还不想死,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他。我和他,还没完。我当然知道,事情
到了这个地步,我和梁知之间,已经算完了。平心而论,我和他之间原本就是两厢
情愿的事。再平心而论,他也不亏欠我什么。细细算起来,恐怕我亏欠他的还要多
些。总而言之,无论如何,就常理来看,我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再去找他。但是,冥
冥之中,我就是这么决定的:我和他,还没完。当然,我也有我的理由。我的理由
很简单:完是梁知的选择,不是我的。我不让它完。看看他这句话吧:“我不能再
爱你了。”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作“不能再爱”?我都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了,都愿
意无条件地给他当小老婆了,他还想让我怎么样?不把事情拎个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我怎么能让它完呢?
不过,至于怎么做才能让它不完,一时间我还不知道。
那就煎熬着吧。
那一天,下午下班的时分,下了小雨。我没有打伞,任雨点落在脸上。街上也
有很多人没有打伞,其中更多的是男人。每当身边走过一个没有打伞的男人,我都
会定定地看他们几眼,像个花痴一样。是的,我想起了他——不,这话不准确。我
一直在想起他。相比于以往所有的想,如果说此时的想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
这场雨,这些没有打伞的冒雨前行的男人,这些男人们头上湿淋淋的晶莹雨珠,让
我格外浓烈地思念着他。在我们第一次欢爱的那个晚上,他就是这样顶着一头湿淋
淋的雨珠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生猛的雨水气息。也就是那个晚上,我们第一次
在彼此的怀抱里都下了一场透雨。
雨,绵绵地下着。我站在思念中:无法前行。如同门窗紧闭煤气阀门大开的房
间,思念的浓度在我的胸腔里越积越高,让我越来越透不过气。我觉得自己就要爆
炸了。马上,立刻,瞬间,下一秒。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杂货店,“公用电话”四个黑字在黄牌子上夺目地闪烁
着。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拿起话筒,拨出了一串号码。正哼唱着什么的男店主刹
住嗓子,透过厚厚的镜片吃惊地看着我。
通了。一声,两声,三声……
“喂。”他的声音。
我沉默。
“喂,你好。”
我沉默。电话那边也有了片刻的沉默。
“喂,请问你找谁?”
我继续沉默。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挂断了电话。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通了你咋不说话?”老板看着我,饶有兴致地问。
我无语,拿出钱包。
“打错了?”
我放下钱,转身离去。仿佛泄了洪的河道,淤积的泪水在我脸上肆意滂沱。还
好,雨也下得越发大了,人们的步履也更加匆忙。我的泪水在雨水的混淆中,也更
有了安全挥洒的屏障。我就那么哭啊,哭啊,哭了一路。仿佛我被这个世界所有的
一切都彻底抛弃了,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可怜的人。
那天回去之后,我发了烧。昏昏沉沉的高热中、我做了许多梦。每个梦里都有
他,片片段段的他:他在笑,他在吃饭,他在走路,他吻我,他进入了我的身体…
…
在床上躺了三天,我的烧才退下。退烧之后的我,意识格外清醒,理智大规模
回归,帮我的思念作战。“我不能再爱你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我反复揣摩
着这句话,梳理着其中的逻辑:不能再爱我,只意味着他有他的难处,并不意味着
不爱我,很有可能是还爱着我——不,从最后两次做爱的情形来看,我可以确认,
他一定还是爱我的。既然还爱着我,那我就不能放弃。至于他不能再爱我的难处是
什么,管他呢。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是有理由和他见面了。反正我是要和他见面
了。
——说到底,我就是不甘心。这样的结果,我不能甘心。在我的情感答卷上,
他已经成了一道最重要的大题。我需要他来写下满当当的答案。如果他的答案空缺,
那我的答卷一辈子都无法再及格。还有,被他这样计划周密步步为营地甩掉,实在
也让我无法甘心。我知道自己的不甘心很愚蠢,但我就是不甘心。愚蠢的事情往往
都是最顽固的事情,要不怎么配得上称为愚蠢?
当然,虽是这么想着,我还是迟迟没有行动。我知道自己的理由和不甘心有多
么勉强、脆弱和虚薄。我鼓不起足够的勇气。我踌躇着,犹豫着,渴望着再有什么
理由从天而降来推我一把。
那个理由很快来了,但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内而生。
我怀孕了。
这个时候,我居然终于怀孕了。
拿着那张可爱的“早早孕”试纸,想起他短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我忍不住在药
店的卫生间里放声大笑——“保重”,这真是一句吉言。我当然要好好地保重,保
我身体内这珍贵的重。
第二天,我就来到了源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