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疼痛袭来。
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还黑着,街道很静。德庄的街道能静到这种程度,肯
定是两点之后五点之前的时辰。我摸索到枕边那本厚厚硬硬的书,打开,扭亮台灯,
读。
《源城地方志》,这是我唯一的枕边书。
关于源城,还有谷歌的“地球在线”。在地标搜索栏里先打出“河南省源城市”,
源城市的鸟瞰图就豁然展现在眼前。用来点击某处的鼠标图形不是那种小箭头,而
是一个小巴掌。小巴掌所到之处,无不历历在目:白色的红包的蓝色的灰色的长方
形或正方形,是居民小区。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粗壮线条,是主要道路。一团团墨
绿色的不规则斑点,是树木。大块大块的墨绿色多边形,是郊区的田野……房屋道
路,山川河流,全在这个小巴掌的抚摸下。真真应了那个词:触手可及。
我热爱这个小巴掌。有典故说手掌中镶嵌着人的心,所以才会有那个词:掌心。
这个虚拟的小巴掌,这个在虚拟的地图上纵横驰骋的小巴掌,它娇小玲珑的身形中,
就镶嵌着我的心。无数个日日夜夜,它就是那样轻盈地携带着我的心,飞奔在电脑
屏幕里的源城上空。据说,人在刚刚死去的时候,脱离了肉体凡胎的灵魂是往上飞
升的,如同挣开了羁绊的氢气球。那么,如果,我死了——我常常这么想——在灵
魂上升的那一瞬间,我能看到的源城市图景,也不过是如此吧。不过,后来我又听
说,能够往上飞升的都是好人的灵魂。换言之,都是天使的。只有往天堂去的天使
灵魂,才能俯瞰到人间图景。那些魔鬼的呢,只有下地狱。下地狱能看到什么?什
么也看不到,只是一片黑暗。即使能看到什么,也不过是那些最腐烂最腥臭最污浊
的如下水道般的丑陋角落。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魔鬼,死后反而无法俯瞰源城。
那就趁现在多看几眼吧,在没有下地狱之前。我这么对自己说。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他们:两个男人和一个孩子,他们都在源城,现在也还
都在源城,静静地睡在源城市方庄镇梁家庄梁家坟。在死后,我这个魔鬼的灵魂即
使只能待在源城的下水道里,那我也一定要待在他们长眠之地的下面。
对于源城,我可谓是一见钟情。它是典型的小城模样:平和、安静、朴素、清
新,还有适度的活泼和艳丽。一走进它,我淤积的愤懑和怨恨就几乎荡然无存。当
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梁知。这是他居住的小城。这里的每条小路他都走过。当他
经过这一排排的树下,柳树婀娜下垂的枝条和悬铃木旁逸斜出的枝干或许都如朋友
一般拂过他的肩膀。这个小小的凉皮店,或许他偶尔也会进去吃上一碗。“凉皮其
实我也喜欢吃,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只有女人才会喜欢吃凉皮。”我清晰地记
得他这么说过。绿竹咖啡店,他一定进去喝过咖啡。对了,还有超市,他会在哪家
超市定期为母亲买干果?“妈妈每天都要吃仨核桃俩枣”,想起他说这话的口气,
我的心就润润的……路过一面橱窗时,我朝玻璃上看了一眼,顿时慌乱起来。我离
开大街,快步来到一个背一点儿的小巷里,从包里掏出镜子,惶恐地端详着自己的
脸:晦暗、破败、颓废、卑微,一看就是一个弃妇的神情。我看着自己的眼睛,太
阳下,我的眼珠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棕褐色,仿佛不是一个女孩子的眼睛,而是一双
动物的眼睛。
不由得恨起了自己的大意。我怎么没有收拾一下就上街了呢?万一要是碰到他
呢?这可是他的城市啊。如果和他不期而遇,我这个样子看得过去么?
我先进了一家洗浴中心,洗了一个彻底的澡,洗完之后又推了牛奶和蜂蜜。之
后又找了一家理发店给头发燭了煱油,让理发师用夹板把头发做得更直顺了一些。
镜子里的长发看起来浓密飘逸,非常漂亮。
“可以做洗发水广告了。”理发师不失时机地恭维。
“也是你的技术好。”我回敬。
“不敢贪功。你的头发,随便哪家店都能做出这个效果来。”年轻的理发师马
上腻起来,“你不是本地人吧?我从没有见过你。方便留个电话么?”
我灿烂地对他笑笑。对于他的赞美,这样的笑容是我最大方的回礼,他不知道
此时的我是多么需要这种赞美。电话嘛,当然不方便留给他。
笑过之后,我心又一动:本地人?如果我和梁知有将来的话,如果我能在这个
小城住下的话,可不就成了本地人了么?
随后,我又耗了整整一个下午,逛了许多小店,才买到一件粉红色的长袖连衣
裙。是水嫩嫩的粉红色。“热烈的红加上纯洁的白,就是娇嫩的粉。粉是春天的颜
色,也是爱情的颜色。”这是梁知描述的粉,果然是春天的颜色,爱情的颜色——
我试衣的时候,整个小店都亮了起来。
“真好看!这衣服多少人试了都不趁,就在这儿等你呢。”女老板由衷赞叹。
我笑笑:“多少钱?”
她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我,道:“不是本地人吧?”
“嗯。”
“来走亲戚?”
亲戚?我心微漾。梁知算是我的什么亲戚?不过,要是从孩子父亲的角度来看,
也能算做是一门亲戚,还不是一般的亲戚呢。
“嗯。”我含糊应答。
“什么亲戚?”
“你查户口么?”
女老板笑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熟人。”
“是么?”我掏出钱包。以此来短暂地拉近和顾客的心理距离,这是生意人常
用的伎俩吧。
“真的很像。”她说。犹豫了片刻,道,“进价九十,你就给九十吧。”
这真是太便宜了,意想不到的便宜。我没有再砍价。
“要是住的日子长,就抽空来我这儿玩吧。”女老板殷勤地把我送到门口,我
冲她回眸一笑。走到街上,浑身上下都妥当了,这才发现自己有些饿。前面就是一
家超市,看起来挺大的。我拐进去,挑了一包饼干,两袋酸奶。正寻思着要不要买
一支手霜——我的手霜恰好用完了——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穿着浅蓝色T 恤的背
影。非常熟悉的一个背影。一瞬间,心似乎要跳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捋着
胸口,仔细再看,那个人的背,比梁知稍微窄了那么一点点。
不由得笑起自己来。这么想他,看谁都像他,到了这个份儿上,真是走火入魔。
超市里一个邂逅的男人,怎么可能像梁知?我的梁知,他和谁都不一样。谁都不可
能和他一样。
“妈,海飞丝行不行?”那个男人拿起了一瓶洗发水,在向谁问。
“夏士莲吧。”一个女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却不容置疑。
“海飞丝好用一些。”男人转过身,面向了我。一瞬间,我几乎窒息:如果把
他的个子再压下一些,把他的脸再晒黑一些,气质上再酝酿得成熟稳重一些,容颜
再老上那么一些,那简直就是另一个梁知。
他和梁知相似的程度,宛如兄弟一一难道,他就是他的弟弟?
这个瞬间,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把目光朝我投过来,我连忙背过身去。
“那你就拿海飞丝,我拿夏士莲。夏士莲正做活动呢,赠送一瓶沐浴液,更划
算……”女人的声音慢慢靠近,“你在看什么?”
在女人的声音中,我随便拿起一支手霜,匆匆而去。
一路走过,不用抬眼就知道,看我的人很多。偶尔也有男孩子搭讪,我只含笑
不理。经历过梁知之后,这些男孩子都显得太嫩了,一眼都能看出水来,不是我的
菜。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给我带来好心情。这时再在街边的橱窗玻璃里瞟见自己
的影子,我的心便渐渐温柔绵软得如同身上的粉色。说到底,也许,在这个实在不
大的小城,像我这样的女子还是不多见的吧?在粉色的深处,还沁出一丝丝隐隐的
自得:连年轻的男孩子们都这么喜欢我,梁知怎么狠得下心,何况我还怀着他的孩
子……
“嘿!跪下!”突然,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仿佛从地下凭空生出。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打了个寒噤。忍着扑鼻而来的恶臭,好一会儿我才看清楚,
是一个全身黑乎乎的脏女人。挂。也许用这么一个字来形容她才最合适:她的头发
挂在她的脑袋上,她的上衣挂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裤子挂在她的腰胯上,她的鞋挂
在她的脚指头上。最让我瞠目的是,现在不过是九月,她穿的居然是一身黑乎乎的
棉衣。
“嘿!跪下!”眼睛里闪烁着格外狰狞的亮色,“挂”又往前逼了我一步。我
转身就跑。“挂”在后面追了几步,站在那里哈哈大笑。周围有几个围观的人,也
非常得趣似的哈哈大笑。看来他们对这种情形早已经非常熟悉了。
走了很久,直到确认自己足够安全,我才稳下神来——疯子出现的时候我正在
瞟着橱窗玻璃孤芳自赏,一瞬间,我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羞愧得无地自容:真是无可
救药的变态啊。在被梁知抛弃如抹布的背景下,在怀了孕才有勇气约他见一面的前
提下,只因为洗了个澡做了个头发穿了一件合适的新衣被几个男人或沉默或聒噪地
注目过,我居然就如此飘飘然,如此不知所以,甚至因为这个城市有他,因为他每
天呼吸和生活在这个城市,我居然还衍生了一丝要成为本地人的狂想……我使劲儿
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我必须得让自己明白:这种状态下的我,比刚才那个疯子,还
要像个疯子。
在一个小卖店的公用电话旁站住,我默默地背着他的手机号码,背了六遍。六
六顺,这一刻,我愿意迷信这个数字。然后,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是我。
哦。他仿佛做梦被惊醒了一般,突兀地提高了声音:谁?
我。
哦。
我来了。
沉默片刻:在哪儿?
他是要来看我么?这么说,很快就能和他见面了?对了,那个宾馆叫什么名字?
房间号是多少?脑子里浑浑噩噩地转着圈,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慢慢地散架。
心里厚厚的冰碴,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薄,变脆—一也许,那厚厚的冰碴,
原本就是糖做的吧?看着冷,看着硬,但伸出舌头去细细舔舐,就会品尝到一种特
别的甜蜜……
然而,还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的声音便又响起:回去吧。
顿时,所有的甜蜜都偃旗息鼓,灰飞烟灭,遁地无形,逃之天天。秋风萧瑟时,
野火突发下,羞辱夹杂仇恨,如疯长的干草,气势汹汹地燃烧起来,灼痛由表及里。
我要烧死他!
但,我的口气是平静的:我怀孕了。
——他会怎么对待这四个字?这四个字里,有三个人:他,我,和孩子。不,
或许还是四个人。我想起许多电视剧和小说里的经典场景。女:我怀孕了。男:你
怎么肯定是我的?
如果他也这样呢?心随着这样的疑问向下坠去。很快又升腾上来,不会的,他
不会。无论如何,他不会。
又是许久之后,他才道:知道了。你先回郑州,我一有时间就去找你。
我沉默。这么主动上门来他还不见,怎么还能让我相信他会来找我?他以为我
彻底失去智商了么?
我:不。
他沉默。
你要是不见我,我就去见别人。我继续平静地说。
别人?他重复。
对,别人。我也重复。
他沉默。沉默中有铁一般的询问:别人是谁?我也沉默。沉默中有铁一般的应
答:你想去吧。反正在这个城市,到处都是你认识也认识你的人。所有那些人,都
是我的别人。我会把我和你之间的事对任何一个别人去讲,让你身败名裂……
你,住在哪里?又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道。
本来想再矜持一下,但和他见面的渴望让我的矜持还没出兵就不战自败,几乎
是迫不及待地报出了宾馆和房间号。
我半个小时后到。他说。
放下电话,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恍惚了片刻,我买了一包香烟。我的事情肯
定让他煎熬,万一他需要抽支烟提提神呢。
走出小卖店。忽然,我觉出额头一片冰凉。抬头,点点滴滴的冰凉面积变大,
整个脸都湿了。
又下雨了。我把香烟紧紧地护在手中。
他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来。那么干,那么瘦,眼窝深陷,形销骨立。
他举着一把黑雨伞,穿的仍是白衬衣,站在我面前好一会儿了,他还举着那把雨伞,
湿漉漉的伞面闪着水光。他站在那里,直直的,眼睛朝下,不看我。
但我看他。我看着他。片刻之后,我扑上去抱住了他。是的,我承认我无法矜
持,我承认我不由自主。我承认我贱——爱,或许会让强势者变得高贵,但对于我
这样的弱势者,只能变得卑贱。
我抱住他,就哭起来。
他没有动。他没有摸我的头,也没有抱我的肩。他只是不动。这酷似我们第一
次拥抱时的情形。
我抱着他,哭着,哭着,像抱着一个木桩子一样。我哭得浑身颤抖。我颤抖得
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颤抖,颤抖得感觉到他似乎也被我牵动得浑身颤抖——但我知道,
这只是幻觉。面对着我,他一动不动,冷若冰霜。他怎么会颤抖呢?哭泣和颤抖都
只是我导演和主演的独幕剧,他只是独幕剧里最重要的道具和唯一的观众,如此而
已。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至哭到无泪、无趣和无力,我才筋疲力尽地松开了他——
这样熬肝熬肺地终于和他见上了一面,仿佛就是为了这么哭上一场。
他放下伞,默默站了一会儿,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掏着什么,终于,他把一个
信封递给了我。是信么?什么话不好当面说只能写信?我犹疑着接过了信封。信封
很饱,很沉。他写了多少页?
“回去吧。”他终于说。
又是这三个字。我抬头看着他。他不看我,只是以他进门时的那个姿态,寡寡
地说:“回去。”
我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屑。如果“回去吧”三个字还有祈求的意思,那么
“回去”少了“吧”就成了单纯的命令。这个人,我面前的这个人,他有什么资格
命令我?
我打开那个信封。既然他没有更多的话好说,那我就要当着他的面看看他会给
我写点儿什么。
——信封里是钱,两沓。银行的封条还没有拆。两万。
我真傻。我居然还以为会是信。我居然没想到里面是钱。我真是傻透了。稍微
有一点儿脑子的人都会知道,此时此刻,此人此事,他拿来的当然是钱,只能是钱,
必须是钱。
我默默地看着这两沓钱。哦,钱,是钱,又是钱,还是钱。这两万块钱,这不
会说一字一句却又包含着无穷无尽的语言的两万块钱……他以为我就是来要钱的么?
他以为我是来卖自己的么?他居然用两万块钱来打发我?居然用两万块钱就想打发
我?
我拿起钱,扔到了地上。我突然有些后悔没有把这些钱拆开。如果像电视里常
演的那样把这些钱撒个满屋飘飞,或者像舞台上的那些魔术师一样,转眼间便能将
这些质地精良的钞票捻得匀匀的,如铺花一样铺在他的脚下,那一定会很有形式感,
就像送葬的人满山遍野地抛撒着冥钞——我和他之间,已然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该
抛撒一下么?为曾经的爱情送葬。
他蹲下身,将两沓钱捡起来,又放到了桌上。
“对不起,”他说,“我只能这样。”
“那我呢?”我喊——我是想喊,可是失去了力气,所谓的喊就像自己的处境
一样可怜巴巴,嘶哑干瘪。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该怎么办呢?怀揣着爱情和孩
子,我卑躬屈膝地来找他,我洗澡,化妆,穿戴一新,像个妓女一样等待他光临宠
爱,像被撵出门的丧家犬一样摇尾乞怜,渴望再得到他的欢心。但,没用。所有的
努力除了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羞辱之外,没有一点儿用。我必须得面对这样的事实:
我真的被他抛弃了,真的被他像抛弃一堆垃圾一堆破烂儿一样抛弃了。
我看着他的脸。我爱他。是的,我爱他,我爱他……我饱胀的愤怒突然软弱了
下去——总是这样,他妈的总是这样,一看见他,他一出现在我的面前,一看见他
的脸,我的爱情就会膨胀,我的委屈就会萎缩。但是,没办法,我真的爱他。而且,
无论他怎么对待我,我也还是冥顽地相信:他也爱我。因为往昔那么多的日子里,
我们曾经是那么那么相爱……
“我可以走。但是,我一定会生下我们的孩子。”我说,“孩子我会自己养活,
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一定不会。但是,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我的身世你知道,
我不能让孩子重复我,去过没有父亲的生活,所以。你要去看我。偶尔去看看就成,
一年一两次就成……我会守口如瓶,也会管好自己……”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每说
一个字都感觉自己在矮下去,矮下去,一直矮到地上,接着再矮到地下。
他的眼睛先是盯着地面,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
的墙。
“我做不到。”他缓缓地说,“我们之间,只能到此为止。你,去做手术吧。”
“不!”
“别去小诊所。”他说。
话音未落,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我踉踉跄跄地跑到他的面前,在门前堵住了他。
他垂着眼睛,仍然不看我。
“我爱你。”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亮。无法形容的亮。然后他又垂下了眼睛。他的身
体微微地抖动着。这一切都让我微微放下心来。我可以确认:他爱我,他离不开我。
他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离开我。
“有的爱,不是幸福,而是灭顶之灾,会把我们都毁掉。所以,金金,我不会
再爱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恳请你不要再爱我了。我宁可你恨我。我恳请
你恨我。”
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爱现在仍然爱的男人。“我不会再爱了……我宁
可你恨我。我恳请你恨我。”……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眼神冰冷恶毒,神情
固执绝望,那件白色的衬衣上仿佛闪着钢铁一样的光,坚硬得让我想要呕吐。这样
一个人,这样一个墙一样的男人,此时,他就是一个杀手。他就是想通过杀爱情和
孩子来杀我……被他这么杀着,真是羞耻。这一刻,目睹着自己遭受如此羞耻,我
恨不得立刻剜掉双目,变成盲人。
我的爱情,已成灰烬。不,甚至还不如灰烬,灰烬还能沤成肥料,化作春泥。
让麦苗长上一寸两寸——哦,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爱情的灰烬也是肥料,上到了我
仇恨的罂粟花上,以最快的速度让我酿出了丰沛的毒汁。
我要雪耻。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可怜的孩子,这是爱情的结晶么?不,它只是我雪耻的动
力和战斗的资本——我不再奢望胜利,也不敢再去梦想和局。我承认我已经失败。
所谓的战斗,就是雪耻。
终于,我开始说话,也是一字一句地说话。所有的话,都是雪耻宣言:“好吧,
我恨你。我以前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以前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现
在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恨你的人。从今天起,我对你只有恨,没有爱。”
——是的,我知道我做不到。爱和恨不是两个国家,竖起了界碑就可以秋毫无
犯。爱与恨更像是财产不明的生死冤家或者交易密切的商业伙伴,你在我其中,我
在你里面,频繁往来,抽刀难断。
但是,此刻,我就要这样说。我也只能这样说。
他看着我。我逼近他的眼睛——他好不容易才敢面对我的眼睛。那里面如同黑
洞。刹那间,仿佛要被这双眼睛吸进去一样,我一阵晕眩。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
竭力压抑着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我又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想回头,我也不
会给你机会。”
桌子上的两万块钱棱角分明地躺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我也默默地看着它们,
默默地。就在这默默中,我的理性喷薄盛开,将我包裹得风雨不透。
我知道:理性盛开如同感性盛开一样,都是疯狂。
我疯了。
疯有很多种样态。有的人是内外都疯,有的人是外疯内不疯,有的人是内疯外
不疯。
我的疯是第三种。
“这钱,我收下。”我说,“这算是你的买春钱吧?真是不少。”我的嘴角微
微含笑,“要说,我卖得真不错,你嫖得也很值。我们真应该互相恭喜恭喜。”
他伸出手。一瞬间,我心里升起了一丝幻想,幻想他可能被我的宣言吓住,或
者是我的宣言态度让他心疼,以至于情不自禁地想要拥抱我,我幻想他会把我抱在
怀里,对我说: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这样,原谅我妹妹,妹妹请你原谅我……
——我是多么幼稚得要死的女人啊。
他伸出手,默默地把我从门前拨开,打开门,走了出去。我站在那里,听着他
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他下楼的声音,一下,一下……终于,
什么都听不到了。
静静的房间里,死一般寂寥的房间里,我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亲爱的孩子,
未知性别的孩子,和我一起战斗吧。此时,你是我最弱小又最强大最无知又最有力
最懵懂又最合作的唯一战友。
我决定从他的单位下手。
和许多政府职能单位的门口一样,卫生局的门口也装着一个长长的不锈钢伸缩
门,伸缩门外,是一小片水泥空地,摆放着一些普通的花草。卫生局的牌子挂在大
门右侧,白底,黑字,宋体,庄严郑重。牌子右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招聘启事,
是办公室招聘保洁工的启事。两个保安闲闲地坐在传达室里,无所事事地看着我。
嗯,应聘,这是一个不错的由头。我可以对保安说我是来应聘保洁工的,再装模作
样地填张表,畅通无阻地进入办公大楼……
我摸摸包。包里装的都是信。昨晚我在旅馆一笔一画写了这封匿名信,今天早
上复印了二十份。信的内容是:我非梁知之妻,但孕有梁知之子。痛苦非常,无法
可想。请组织出面做工作,给我一人满意的交代。一女子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
打算把这些信散发到他单位所有的办公室里。我当然知道找纪检委,让他前程断送
;找他老婆,让他后院起火。这些方法都比在他单位放一封匿名信更有效,更致命,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先用那些。之所以从这最弱的方法做起,我就是想先恶心
恶心他,在恶心他的同时也要让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他,却也给他留着后路——他应
该有能力处理好本单位范围内发生的这些事。如此,既是给他留一条后路,也是给
我自己留一条后路。总之事情最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完全要看他的自省程度和悔
过程度。
但是,在门口站了许久,我都没有进去。我问自己:你确定要这么做么?如果
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万一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呢?万一他局里正有人
对他心存恶意正在找寻他的把柄呢?情人,二奶,这些本属于私人道德的事情在中
国官场从来都是立竿见影的毒药。这几十个字的匿名信,其实不是信,而是一根导
火索。导火索在你这里,炸药包却不在。你预想的他能捂住的小炸药包,其实也很
可能是一个中炸药包甚至是一个大炸药包,他很可能从此将失意,败落,被双开,
及至身陷囹圄……你确定要这么做么?如果真到了他被炸得满地开花的时候,你又
该怎么在他凋零的花瓣上寄生?如果你和他没有一人因此举而受益,那你这么做不
就是授敌以刃,让敌杀我么?没错,“让敌杀我”的这个我里,有他,也有我。此
刻,我和他,是一体的。
还是再想想吧。
那个上午,以卫生局的大门为零点,我在正负三百米的坐标距离上走了不知道
多少个来回。走到后来,我的脚都痛了,脚步越来越迟滞,可是我不敢停下来。这
么走着好歹算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我在犹豫,我在权衡,否则我怕自己会昏着脑袋
立马冲进那个大门,被它一口吞噬。
突然,一个男声在我背后温和地响起:“喂,你好。”
我回头,一眼就确认眼前的男人,就是我曾经在超市里邂逅的那个男人。那个
曾经咫尺之距的男人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简直让我不能相视。他和梁知几乎是一
模一样的眉,一模一样的眼,一模一样的皮肤,只是他要年轻得多,肩也要窄一些,
个子也要高一些。另外比起梁知的严肃和沉郁,他显得很是明亮开朗。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显然也有些吃惊,微微旺了一怔,有些磕巴地重复道:
“你,你是谁?”
我微微一笑。我是谁?天知道!
“你是谁?”
“我叫梁新,在国土资源局工作。”他说,“你呢?”
果然,他是梁知的弟弟,是比梁知小十三岁比我大三岁的弟弟,是梁知看着长
大的弟弟,是梁知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梁知孩子一样的弟弟——这一瞬间,我到了
崩溃的边缘。眼前这个人是梁知最亲爱的弟弟,这也让我觉得亲爱。是啊,我就是
这么没出息,即使到了这一步,因为他的缘故,他的弟弟也还是让我觉得亲爱。没
错,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屋及乌。可是,梁新,他是乌么?乌鸦的乌?
我真想拉住梁新的衣袖,把我和梁知的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统统告诉他!
我太需要倾诉了,太想找个合适的人倾诉了,我快要爆炸了,我就要爆炸了……然
而,在他诚挚的目光里,我倾诉的欲望却如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一浪,一浪一浪,
最后,都封死在了我紧闭的双唇上。
“金金。”我只能说这个。
“很高兴认识你。”
我点头,勉强一笑。
“你脸色不太好。有什么事么?我看你在这条街上待了有一会儿了。”
“我想找份工作。”想到自己那张卫校文凭,我便随口打上补丁,说卫校毕业
后想找个对口的工作,跑了好几个地方去投亲靠友都找不到,没办法只好自己瞎碰。
路过源城的时候,看到卫生局的牌子,就想来撞撞运气。不管怎么着,先应聘个保
洁工还是可以的吧?
“保洁工?”他讶异地扬扬眉,笑了,“太委屈你了。”
我沉默。他有些尴尬:“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要喝些……”他的“水”字还
没出口,我已经吐了出来——早孕的反应在我身上特别厉害。他顿时慌乱起来,一
迭声道:“怎么了?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我举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他明
白过来,替我拎着包,径直把我搀到一个墙角。我又是一通狂吐,如果不是因为喉
咙太小的话,我相信我的五脏六腑肯定已经被吐得一丝不剩。
吐得再也没有什么可吐之后,我才直起了腰。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他道。
是的,我是吃了不合适的东西——爱情。有毒的爱情。我真想这样回答他。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他说。
“不用。”
“走吧。”他拉着我,不由分说。我们来到大街上,他招了一辆出租车。我想
我肯定是有些蒙了,连反抗他的力气都没有——不,或许是因为他是他的弟弟,我
在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想反抗——不管怎样,我几乎是很温顺地被他拉到了一家医院
门口,在他扶着我往里走时才醒过神来,奋力甩开了他的手。
“我好了。”我说。
“还是看看吧,我不放心。”
“不用你管。”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道:“我哥。”
我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走的,但是我没动。是梁知打来的电话。我想知道他对弟
弟说了些什么。是,他跟他弟弟说什么和我没有一点儿关系,可我就是想听听。我
就是贱,贱,贱。
“……哥,没什么事,就是顺路想去你那里坐坐……不去了,我正好碰到了一
个朋友,和朋友在外面呢……回头再说。你忙吧……”挂断电话,梁新对我笑道,
“可以这么说吧?我们算是朋友吧?”
我沉默。朋友?我怎么可能跟他做朋友?
“中午,我请你吃饭吧。”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我,似乎是怕我拒绝。同时,脸
也红了。我突然明白过来,他对我有好感。和他的哥哥一样,他对我也是一见钟情
——真不愧是亲兄弟,连对女人的口味都这么相近。
我脱口而出,道:“好。”
这个“好”字几乎没有过大脑——不,不能说没有过大脑,只能说过大脑的速
度太快,如同一道闪电。但就是这一秒钟闪电,就照亮了我的全部困境:我找到了
向梁知雪耻的最佳方式。这种方式可以预见的杰出成效让我的脸上露出了明媚的微
笑。
被梁知这块石头狠狠地绊倒在了地上,我是一个倒霉的女人。但我也不算是一
个太倒霉的女人,命运马上就给了我一个翻身的机会,我将扶着另一块石头再站起
来。不,这还不够。我还要在站起来之后,用那块扶起我的石头,狠狠地去击打绊
倒我的这块石头。
第二天,我往黄河学院图书馆打了个电话,请病假。馆长问:“什么病?要紧
不要紧?”我说:“病不大,却很麻烦,需要跑远路找个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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