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我正在床上躺着,听见楼道里有个男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杨坤的《无所
谓》。
无所谓,谁会爱上谁
无所谓,谁让谁憔悴
有过的幸福,是短暂的美
幸福过后,再回来受罪
错与对,再不说得那么绝对
是与非,再不说我不后悔
……
这是二OO二年度流行金曲,一直流行到现在,大浪淘沙里留下来,不容易。歌
词也有味道,我基本都喜欢。只有一句我特别难以苟同:无所谓,无所谓原谅这世
间所有的不对——不,我不原谅。哪怕作为这世间很不对甚至最不对的一个人,我
也不原谅这世间所有的不对。
我不原谅。
从二OO二年的九月底到十月中旬,和梁新由相识到恋爱,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已
经足够,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至于那些天里和梁新有关的细节,我都不记得了。
无非就是送礼物,请我吃饭,和我逛街,一起看电影之类的寻常手段。我的脑细胞
很势利,尽管梁新在当时对我有着很重要的功用,但因为我的不爱,它们就看菜下
碟,没有下力气为他打上什么烙印。它们保存的主要内容就是我。我和梁新的初见
就决定了他的被动,就决定了我和他之间的主宰者是我。对我来说决定事情的走向
毫无问题,我要注意的就是让自己的主宰权使用得自然贴切,秋波无痕。我欲擒故
纵,欲亲故疏,一边让他发疯地爱着,一边还让他没有把握,仿佛我随时都会离开。
到后来,他比我更急着确定关系,相识一周之后便连哄带骗地把我的行李从旅店搬
到了他合欢家园的房子里,他说这房子是家里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婚房,一直闲置着,
从没有女孩子进来过,谁先进门谁就是他的媳妇……似乎他成了一个诱拐者,整天
想着怎么让我掉进他的陷阱。这正是我想让他有的感觉。当然在让事情顺利进展的
同时我也要求他向家里严格保密,还坚决控制着他亲密的尺度——我狡猾的程度连
自己都觉得意外。也许,只有不在爱情之中的人才能如此用理智来操作狡猾。
于是,终于到了那一天,在他的百般动员下,我勉强同意去见他的第一个家人
:梁知。
那天,我和梁新穿的是情侣衫:上身是浅蓝色套头运动衫,下身是白色运动裤,
清爽,洁净,看起来和我们很相称。我和梁新之间看起来更相称:年龄相称,面貌
相称,就是神情也很相称。他是发自心底的甜蜜和幸福,我呢,看起来也是。很奇
怪是么?后来我才明白,一点儿都不奇怪。那时的我,无论藏着多深的怨毒,也毕
竟还是年轻,有着无法抑制的明亮和可爱。这是岁月给我镀的光,这光让我怀着再
暗的暗色也有着一种美感,甚至会因为那暗色而酿出更特别的美感。
不过,此时,这个戏在我心中还只是一场彩排,我还不能确定是否要去正式演
出——切都要看梁知的表现能否让我满意。我满意的标准是什么呢?让他痛哭流涕
地哀求我放过他弟弟?让他发誓从此再也不对我绝情无义?让他捶胸顿足地表态离
婚给我一个归宿?我不知道。但无论是哪种情形,想象起来都让我快慰。
我们去的是梁知的单位。还是那个大门,还是那些花草,还是那两个保安……
我突然替那两个保安有些遗憾:如果他们的心思足够细密,能够把前些时在他们眼
皮子底下犹豫徘徊的那个女人和这个跟他们局长弟弟手挽手的俨然是他们局长准弟
媳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么?
进到卫生局的办公大楼里,随着梁新简约热诚的讲解,我的脚步慢下来。这是
梁知的领地,每一寸地板他都踩过,每一间办公室他都进过。很可能下一秒钟,他
就会从哪个房间里走出来,和我撞个面对面,然后他一脸惊惶,脚步踉跄……一楼
大厅的墙上都是政绩图片展示,梁知的出镜率当然是最高的,每一张几乎都有他:
和班子成员们的合影里,他是众星捧月的中心;各种会议的特写里,他在麦克风前
神清气定;和上级领导们在一起的工作照里他则是最重要最鲜明的配角,他两脚泥
土陪同领导在田间地头参观;他手执小棒在一张地图前为领导们指指点点;他一脸
欣赏状为正在挥毫题词的领导们抻着宣纸……和他合影的最高级别领导,是一位国
务院副总理。
盯着副总理和他握手时他受宠若惊的面容,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篇文
章,大意是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成功之后和朋友在一个茶馆里谈自己的成功之路,
文章题目好像就叫《通向这杯红茶的十六年》。那个作者走向一杯红茶走了十六年,
那么梁知呢?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历程,才握住了那双手?一定有我难以想象的曲
折辛苦吧——简直是一定的。
心,不争气地疼了一下,又一下。为了不放纵这种疼,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默默地问自己:你的心疼除了证明你贱之外,有任何意义么?
上到三楼,我们一间间地路过那些办公室,我看着门牌上的那些职务:一个副
局长室,一个书记室,又一个副局长室,还有一个纪检组长室……看来班子成员都
在三楼。
局长室。我们终于站到了这个门口。当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努力控制了一
下自己的眼泪,这个门把手接触他的机会都比我多得多。
梁新敲门。
“请进。”梁知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随着梁新进门。梁知正在看文件,闻声抬头。
看着梁知,我满面微笑。梁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哥,这就是小杨,名叫金金。”梁新说。又朝我介绍,“金金,这是咱哥。”
“哦,你好。”僵持了片刻,他迅疾捡起最起码的礼貌,“请坐。”
我笑靥如花:“哥哥好。”
他重若泰山又轻若鸿毛地起身,走到书柜旁边那个小冰箱前:“喝什么茶?”
我看见他拉着小冰箱的门,一下,一下。
“我只喝白水。”我说。
“她的胃不太好。”梁新说。
终于,小冰箱的门被他拉开了。里面都是茶叶盒茶叶袋茶叶罐。
“门有毛病了。”他说,“喝什么茶?”
“她只喝白水。”梁新重复道,“我什么茶都行。”
茶水端在手中,隔着袅袅的水汽,我看着他。他不看我,只是看着梁新。因为
点了一支烟,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很久。”梁新对我眨眨眼。
我只是微笑。
“哦。”他似乎镇定了许多,把目光转向我,“你是哪里人?”
哪里人,叫什么,多大了,什么学历,父母做什么的,兄妹几个,在哪里上班
……我们要像所有初识的人那样再来一遍这个过程么?
当然。此刻,我逼迫他和我一起成为梁新面前的演员。
走出梁知单位的大门,我问梁新:“你真的对我们的事有把握么?”
“傻瓜,”他说,“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呢?”
我沉默。
“是不是觉得哥哥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嗯。怎么回事?”原来梁新并不是那么迟钝,我倒想听听他的解释。
“反正是有原因的。”他揽住我的肩,“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就告诉我吧。我想知道。”我说。
“不,以后。”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等你嫁给我以后。”
时至黄昏,我和梁新找了一家小店吃晚饭,要了几个菜和一瓶小二锅头。正吃
着,梁新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好一会儿才回来,脸上一层淡淡的灰气。
“怎么了?”我猜是梁知的。梁知对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
我没有再问。饭后梁新把我送回合欢家园。那一晚,我和他上了床。
对于和梁新上床,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按
我当时的性情分析,也许动机太过庞杂,或者是我不忍心再折磨梁新,他太正了。
正统,正常,正经,正确。和我的交往应该是他有生以来所做的最冲动也最荒唐的
事情。我和他绝无可能,就是玩弄他也该有个了结。把身体给他一次,就当是做个
补偿性的告别。或者是我根本不曾为梁新着想,只是自己闹够了。闹够了总得找个
台阶下,他肯定不能容忍我不是个处女,那我就正好和他顺理成章地分手。或者最
纯情的是:我只是太想梁知,太想太想,因此我想要缠绵一下和梁知血缘关系最近
的这个男性的身体。又或者最恶毒的是,我是想用身体的媚术来让梁新更加沉迷。
我太知道自己身体的力量。我要让他在和我做过爱之后,任凭梁知对他说什么,他
都爬不出我的温柔乡……哪个方向都有可能,哪个逻辑都能成立。我是一个圆心,
任何一条半径都能从我出发,都能画出一个圆满的圆。
总之,是做了。梁新的表现非常温存,体贴,柔情,兴奋。而我只有微微的刺
激和些许的复仇之欢,却没有高潮和快感。
那一夜,做了两次。第一次和第二次不过一个小时的间隔。这年轻的身体可真
是年轻啊,这充满力量的身体,连汗毛里的灰尘都是新鲜的,喜气盈盈的。他鼓动
着我,带动着我,想要让我和他同呼吸,共欢喜。我在他的身下,抱着他,有那么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仿佛抱着的是年轻时的梁知。年轻时的梁知应该就是这样吧?
还没有岁月的沉滞,只有青春的力量,明澈的眼睛里喷发出熊熊火焰,强劲的肢体
吐纳着生生不息的活力……
然而,终归,他不是梁知。
我的身体随着他在动,可我的心却越来越静:冷静,安静,沉静。静得自己都
有些过意不去了。身在曹营心在汉,我的身体在波浪起伏中喧嚣,我的心却像徐庶
的嘴巴,只有沉默。
做过之后,我迅速地擦洗,穿上了衣服。他却一丝不挂地紧紧抱着我。一个穿
着衣服,一个一丝不挂,这情形如此熟悉:曾几何时,我和梁知之间,可不就是这
样么?
“不好意思么?”梁新问。他以为我是在拘谨,在害羞。
我沉默。
“我会对你好的。”
我依然沉默。
“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可是,”我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好。”他说,“你值得我对你好。”
“我不值得。”我说,对着空气,“我不是处女,你不在意么?”
“没关系。”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我不想欠你的。”
“女人不是处女就欠男人了么?谁来检查男人是不是处男呢?”梁新的声音郑
重而温柔,“你不欠我。是我喜欢你,是我欠你。”
“你怎么会欠我?”我笑。其实,是我欠你的。我默默地说,心里涌起一阵阵
难过。欠,我不喜欢这个字。我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我。但不喜欢归不
喜欢,终究还是别人欠了我,我也欠了别人。欢,此时这个字也变得分外可疑,拆
开了可不是“又欠”么?一旦遇上了这个字,就如同遇上了一笔债务。
“我说欠你的,你就当我欠你的吧。”他说。
“哪有这样的人,死乞白赖说自己欠了别人的。”我笑。心也慢慢地硬了起来。
如果一定要往一起扯,我们三个的债务关系还是能够圆下来的吧?梁知是他的哥哥,
他是梁知的弟弟,俗话说长兄如父,俗话又说父债子还,那么,他哥哥的债由他来
还也还是能说通的吧——这可怨不得我,就像我倒霉碰上了梁知一样,谁让他倒霉
和梁知做了兄弟呢?
“你哥,他不同意吧?”
“嗯。”
“什么理由?”
“说你是外地人,不知根底……还说你没个固定工作。”
黑暗中,我沉默。梁知当然只能这么说。这么说才最合理。
“那,还是算了吧。”
“不能算,”梁新抱紧我,箍得我的骨头都微微发疼,“算不了。”
第二天,他带我去见了他的母亲。
老太太住在政府家属院,这种家属院一看就很有年头了。楼是很平常的灰楼,
规规矩矩的窗户,古古板板的阳台。可是仔细再看,这种平常、规矩和古板却是有
底气的。这底气的证据就是年头,这年头的证据就是格局。虽然是单元楼,但每栋
楼都只有三层。楼间距很宽,从朝阳到夕阳皆可享受。院子里的绿化也自有一种陈
旧的庄严,用青砖砌出的花坛既敦厚又精致,悬铃木、银杏和柳树都很粗壮健硕,
安详沉稳。我想起梁新曾对我说过,父亲生前的最高职务是市人大副主任,母亲是
从市教委副主任位置上退休的。
二楼东户,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的影碟机里正放着一部老戏,一个老旦
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看到我们,老太太从沙发上缓缓起身,微笑道:“来啦?”
老太太清爽端庄,皮肤白皙,微微有些发福。乍看是大街上最常见的那种老太
太,细看似乎又和一般老太太有哪儿不一样。稍一寻思,我明白了,在梅梅酒家做
服务员时,常有这样的老太太来吃饭。和一般的老太太相比,她们身上都有这种特
殊的气质。不仅仅是矜持,不仅仅是优越感,而是多年的干部身份积累出来的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走到一群老太太中间,这种气质总是能把她们和别的非干部
老太太区别开来。如果一定要把这种气质给确定一下的话,那么只能说,这种气质
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很把自己当回事儿。
我微微颔首,也微笑道:“阿姨好。”
“嗯,好。”她淡淡地说。
然后,她让我坐下,她也坐下。她看了我一眼,愣了愣。随即,她又看了我一
眼,又愣了愣。然后,她问道:“你叫什么?”等我回答过后,她朝着厨房喊了声
小翠,一个小姑娘出来给我倒茶。老太太亲手把茶递给我,之后又开始看我,一眼
一眼地看。是的,是一眼一眼。不是那么直勾勾地看,而是看我一眼,再看一眼别
处,看我一眼,再看一眼别处……仿佛我是一道强光,让她忍不住要看,可是看的
时候又受不了这光的明和亮。
这初次谋面时给予我的独特眼神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领受。一瞬间,我想起了梁
知第一次看见我时的眼神,梁新第一次看见我时的眼神,服装店女老板第一次看见
我时的眼神——后来我和梁新逛街又见过她多次,每次她都会和梁新打招呼,梁新
也客气地称呼她“红姐”,而她一边和梁新应答,一边就会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看…
…这些眼神里似乎隐藏着某种秘密——和梁知的初恋女友有关么?
总的来说,老太太的神情是温厚的,甚至是慈祥的,始终带着最适度的微微笑
意。可不知怎么的,她脸上总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很硬——大约是她脸部轮廓的缘
故。虽然有白净的皮肤和略显丰厚的脸颊覆盖着,却仍然隐隐可见她的脸部轮廓十
分方正。
闲话了好一会儿之后,老太太道:“中午一起吃饭吧。”接着转脸对梁新道,
“去买条鱼,鲈鱼。”
我站起来,道:“我也去吧。”
“你坐着,叫他去。”她说。
梁新悄悄朝我做了个鬼脸,出了门。
小翠在厨房忙碌着,炖牛肉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一缕一缕地飘过来,在豫剧
哼哼嗨嗨的唱腔中——老太太说这戏叫《杨八姐游春》——她和我相对而坐,闲话
的同时仍是一眼一眼地看着我。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儿啊,石头一样生硬,刀锋一样
锐利,又薄雾一样飘浮。这多种组合的奇异眼神如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朝我涌
来。可我不是广袤的沙滩,只是一个小小的池塘。小小的池塘禁不住这声势浩大的
潮水,很容易抵达溢满的边缘。我一次次地想要站起,想要夺门而出。好在每当池
塘即将溢满的时候,潮水就会暂时退却,池塘的水位线便会一点一点回落,直到下
一波再度重来。
正煎熬着,梁知推门而人。我闻声从沙发上站起,对他点点头。他微微一僵,
也点点头。谁都还没来得及说话,梁新拎着鱼也走进来。鱼已经杀好了,新鲜的鱼
肉在塑料袋里娇嫩地卧着。这刚刚死去的鱼。这再也不会游泳的鱼。
菜活色生香,饭却吃得很平静。因吃饭的四个人里,有三个是平静的。梁知,
老太太,还有我。梁新的眼神和嘴巴都最辛苦。他煞费心机地找着话题,同时自认
为很含蓄很巧妙很有技术含量地给我递着眼风。后来想想,我们四个人,其实没有
一个是平静的。三个人是外静内动,一个人是内外兼动。内外兼动的人较之外静内
动的人,功夫自然是要差一些。
饭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喝茶,他们母子三人进到一间卧室说话。门关得很严,
他们的声音也很低,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时间不是很长,梁新先出来。他
径直走到了阳台上,我跟着他走了过去。他蹲在阳光下,看着吊兰的叶子。忽然间,
他哭了起来。阳光下,他就那样哭了起来。他捂住脸,低下头,仿佛羞愧万分似的,
泪水汹涌地奔流着,泪水从指缝流到胳膊上,又顺着肘弯滴落下来,似乎是汗,大
滴大滴。泪水落在地板砖上,阳光吸走了泪水,很快干涸。可是他的泪水前仆后继,
终于湿了一小片地面。我从不知道泪水可以流得这么迅猛,这么快疾,我甚至有些
担心他清澈如水的眼睛。
在他低低的呜咽声中,我听见梁知也从卧室走了出来,好像是在客厅里站了片
刻。我以为他会走过来和我们说些什么,但是,没有。他走到沙发边,又站了片刻,
然后,他朝门外走去。再然后,他打开门,他又关上了门。
他离开了。
不久,我就在阳台上俯视到了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直直地向前走着,
一步一步地走着,直到拐弯,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
梁新还在哭泣。我看着梁新。我跟他已经认识了差不多一个月,见过几十次面,
做过两次爱,吃过很多次饭,可是这个男人对我来说仍然很陌生。除了身体和容貌,
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我以为他的泪水根本就打动不了我,尽管他是为我而流。但,
此时,和他并肩蹲在明媚的阳光下,我还是感到了微微的难过。难过的同时我又感
到了一种微微的舒畅——我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铁石心肠,这让我感到稍许宽慰。
我眯着眼睛,在梁新的呜咽声中颇有些心安理得地感受着这初秋清香的阳光。是的,
是清香的阳光——我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好奇。清香,是谁发明出了这么好的形容
词呢?当然,我很快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走神对梁新来说有多么残酷。于是我强迫自
己去看他哭泣的模样,我强迫自己向他递去洁白的手帕纸。另一个念头也悄悄爬进
了心里:要不,就这么放弃了吧?
这时,老太太走了出来,她站在我们面前。梁新很快感觉到了母亲的到来,他
用手掌抹了一把泪,朝着母亲抬起了头。我也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低着头迎
着我们的眼睛。让我吃惊的是,她的眼睛里也全是泪水。那眼睛里的泪水很深,因
为眼窝很深。她深陷的眼窝如一道坚固的堤坝,将泪水紧紧地包裹着。
除了泪水,那双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
“好吧。”许久,我听见她说。
梁新告诉我,老太太点头,事情便是大定。他需要再着力攻克的就是梁知。
“这两天我要和哥好好磨一磨,会少陪你一些,别怪我啊。”
“哪有那么小气。”我笑。
第二天下午,我来到了那家服装店,女老板看见我便笑盈盈地站了起来,道:
“来啦?”
“你不是让我抽空来你这里玩玩么?”我一边看着衣服一边以漫不经心的神情
瞄了瞄墙上的营业执照,“秦红,怪不得梁新叫你红姐……对了,上次你说我像你
一个熟人,谁呀?”
“哦,”她顿一顿,“我混说的。”
“我可没有混听。”且诈一诈她,“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一些口风紧的人通常会有这么一种心理: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能
说,缺口不能从我这里打开。如果这么诈一诈他们,他们就会放松戒备:反正你已
经知道了,我不是第一个让你知道的,那就不用负什么责任。洞悉他们的这种心理
之后,我对于想知道的东西总是屡试不爽。
“梁新对你说的?”她平静的口气里微微有些质疑。
“除了他还有谁?”这话栽到梁新头上最合适。
“哦,也是。”她释然而笑,“梁新跟他姐姐那么亲,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只
是没想到他会说……”
这么说,我像梁新的姐姐?梁新还有一个姐姐?比梁知大还是小?按照常理推
算,梁知和梁新差那么多岁,这个女孩子多半应在梁知和梁新之间,那应该是梁知
的妹妹,可怎么从没有听他提过?梁新也从没有提过,而且这个身份似乎和梁知的
初恋女友搭不上号,还有,为什么秦红会说“没想到他会说”,难道这有什么不可
说的么?我的脑子乱了。
“听梁新说,你跟姐姐挺好的。”缺口已然打开,当然要顺流而下。
“好么,倒也是挺好的,我们俩一般大,小学中学都是一起上的,怎么能不好
呢?”秦红看了我一眼,神情温柔,“要是她在,看见梁新跟你,指不定多高兴呢。
何况你跟她长得还那么像。”
这么说,这个姐姐是不在了?是不在此地,还是不在人世?如果是不在人世,
那梁家兄弟不提或许只是因为伤心。如果只是不在此地,那为什么都对她讳莫如深?
千万个疑问潮涌而来,可我知道已经不能莽撞再问。不知情的话题,处处都是雷区,
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跟姐姐长得像是我的福气,说明我跟梁家有缘……”
“可不,梅梅没了那么多年,你能接上她这个缘,还真是有意思。”她着意地
看我一眼,“是个巧缘呢。”
梅梅——没了那么多年——早就死了——几岁?
“真是个巧缘,所以也跟你算是有缘呢。”我紧紧地抠住这个缘字,“你看,
你跟梅梅姐有缘,我跟梅梅姐也有缘,咱们俩可不是有缘么?”
很多时候,聊天的状况都像是顺杆儿爬。若是杆儿爬得好,爬得巧,爬得妙,
那就能够从此杆儿跳到彼杆儿,让话题随着笑容和心情抽枝散叶,纷纷纭纭,甚或
开花结果,表里皆丰,这就算是会聊。若是只就着一根杆儿爬上去,没爬多高便又
哧溜一声滑下来,肯定就是不会聊。那天,以缘为杆儿,我小心翼翼又貌似自如地
围绕着梅梅这个名字爬着,引逗着秦红说出了一些既息息相关又支离破碎的细节。
她说在源城,梅梅跟她曾是最好的朋友。她说她有个红字,梅梅有个梅字,那时候,
同学们都叫她们俩红梅组合。她们上学时如何在路口等齐,放学时如何一起玩耍,
春天流行梳什么发式,如何为一条红绸带的打结技巧而殚精竭虑。她说她第一次看
见梅梅,就疑惑一个乡下妞怎么这么好看?后来知道梅梅是没妈的孩子,就又想着
要是有妈整天打扮着照顾着,梅梅肯定会出落得更好看……
没妈的孩子?这意思似乎是说,梅梅的妈不是梁新的妈?
“你见过她妈么?”
“梅姨死得早,她在的时候我还在乡下,怎么见得着?”她马上验证了我的推
测,“见过她的老辈人都说她漂亮。我听我奶奶说过,她说梅校长那个闺女啊,长
得跟仙女似的,难怪在凡间留不长。”
“梅校长?”
“就是梅梅的姥爷嘛。这些梁新都没对你讲?”她又迅速地警惕了起来,“我
也都是听别人说的,你也就当闲话听听吧……这毛衫不错,不试试?”
“都是陈年老事,不当闲话听听还能怎的?”我笑道。她的这份警惕让我知道,
今天我能从她这里掏到的就到此为止。
试完毛衫,我随即告辞。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却快速地梳理和整
合着所有的信息:梁知跟梁新是同母,这个显然能够确定。可梁新跟梅梅却不同母,
那么梁知跟梅梅也就不同母……很快,梁家的人物图谱清晰起来:梅梅的母亲梅姨
——秦红对她的称呼很合用——是原配,梁知和梁新的母亲是续弦。梅姨死后,梁
知的母亲带着梁知来到梁家,又生下了梁新。于是,梁知和梁新是同母异父,梁新
和梅梅是同父异母,梁知和梅梅则是异父异母。也就是说,就血缘而言,梁知和梅
梅毫无关系。于是,梁知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便如一串鞭炮,劈头盖脸地在我的记忆
中炸响:“我的初恋女友,和你长得有些一样。”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一种可能:梅
梅,这个对梁知而言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其实就是他的初恋女友。所以他才
看上了相貌和梅梅颇为相像的我,所以他才天天去梅梅酒家吃饭,所以他注意到了
我胸口上的梅花文身,所以他那么喜欢叫我妹妹……
这事,有意思。这意思,还很深。
少顷,厚厚的羞辱感肆虐而来——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自己和梁知之间灵肉
相依的爱情,原来很可能只是件可怜的替代品。不,不仅在梁知那里我是替代品,
在梁新和老太太那里,很可能我也只是替代品,所以梁新才会说欠我之类的话,所
以老太太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所以梁新和老太太才会相对落泪……原来,他们
给我的爱,很可能都只是给梅梅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得到的羞辱和伤
害却只是我的,和梅梅没有任何关系。
那时候,我不知道,越是想要说服自己的事情,本质就越是虚弱。
对梁新的愧疚也一并轻减。好奇心和报复欲在心头混合交集,如狂潮涌动。梁
知和梁新曾经说过的一些话,也如被潮声拍响了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在脑子里次第
亮起。“那个女孩子,我曾经非常非常对不起她”,“提起她,我就很难过”——
这是梁知。他一定对梅梅做了什么事,不然不会这么说。“我说欠你的,你就当我
欠你的吧”——这是梁新。无缘无故,萍水相逢,他欠我什么呢?他欠的,也许就
是梅梅。姐弟之间,有什么欠能让他这么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呢?还有他们的母亲,
梅梅的继母,继母和养女之间总会上演着长盛不衰的敌战剧情……
以此推测,梅梅,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一定凝结了诸多秘密。这些秘密,说
不出口,见不得人,被他们以遗忘的姿态深深铭记,如同一个结痂的伤疤,痂虽然
貌似结好,疤下面的伤口却还是鲜血淋漓。
——如果说梁新太太这个位置是一把椅子,怀着梁知的孩子原本只能让我说服
自己有资格在这把椅子上稍微坐一坐的话,那么,作为梅梅影子的存在就能在这把
椅子上坐得更舒服自在一些,更心安理得一些。为什么不呢?既然已经以梅梅为依
托顺利地抵达了梁家门口,我就不能辜负了这份天赐。我应该好好地探究一下,梁
知和梅梅是怎么回事,他对我又是怎么回事。而且,如果运气不错的话,我还能以
梅梅为利器,钻入梁家深处,更深处,知道得多一些,再多一些。我将掌管他们那
些秘密,探测出他们肌理最深处的毒素,然后,在我认为必要的时候,打梁知的软
肋,揭梁知的伤疤,让他的软肋疼痛,让他的伤疤流血,从而把我蒙受的羞辱和伤
害阔绰奉还。
嗯,就这么做。
两天之后的一个黄昏,我和梁新在老太太那里吃过了晚饭,在回合欢家园的路
上,梁新接了一个电话后就把钥匙给了我,让我先回去,说梁知让他去办一件事。
我顿时就有了一种预感:梁知是在调虎离山。他就要来找我了。可是,梁新是虎么?
对于梁新而言,我和梁知才是虎。梁新,他更像是一只虎口的小羊。
回到合欢家园,我一面匆匆梳洗着一面想起无数经典的见面场景:祝英台的父
亲去见梁山伯,阿尔芒的父亲去见茶花女玛格丽特,罗密欧去见朱丽叶……现在,
是我的前情人想要拆散我和他的亲弟弟。真是痛快啊。他也有这一天!
敲门声响。我打开门。果然是梁知。
他走进来,站住。我迎着他站住。
他把目光投向别处。我牢牢地盯着他。
你走吧。
这仍然是他的第一句话。曾经如利刃般的一句话,但是,再也不能像第一次那
样有效地伤害我。
该走的是你。不然大伯子私自来和准弟媳见面,说不清楚的。
停止吧。
为什么?我正玩得来劲儿呢。
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不该伤及无辜的人。
我曾经以为你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不该伤及无辜的人——这么说的时候,
我心里面有一点点打鼓:我无辜么?很快,鼓声停息。管他呢,就这么说。
对不起。
我沉默。
孩子,怎么样?
心里微微一暖。他还关心着孩子?很快,我便明白了这句询问的潜台词:他只
是想问孩子做了没有,只是那么问太难听,于是就选择了相对婉约的句式。
你没有资格问,我也没有义务回答。
还是做了吧……无论如何,做了对你好。
闭嘴。
相顾沉默。良久。
放过梁新好么?
不。我微笑。放过?与其说让我放过梁新,不如说是让我放过他自己。从他的
反应来看,我选择梁新真是太对了。用梁新这块送上门的新石来回击梁知这块绊倒
我的旧石,这简直是太完美了。我已经隐隐看到,在我的精心培育之下,这完美之
花已然开始绽放娇艳的蓓蕾,并散发出一阵阵妖异的芬芳。
他沉默。喉结滚动。甚至能听见他轻咽唾沫的声音。
你这样对他很残酷。
和你当初对我的残酷差不多。
所以你就把这残酷转移到他身上?
谁叫他是你亲爱的弟弟?谁叫他喜欢我爱我呢?我笑起来——我居然笑得出来
——但我就是要让自己笑得出来,此时不笑,更待何时?我决定就这么笑着对他说
话,我知道自己说话的口气很像一个流氓,但此时,我就要像一个流氓。
他久久沉默,沉默。
我错了。我知道。原谅我,好么?沉默了不知多久,他终于道。
我看着他,继续笑。他目前的这副神情,他黯淡的委顿的脸,这些都是我梦寐
以求的战利品。多好啊,这个瞬间!我要好好地享用!原谅?当然不能。到了这一
步,还怎么原谅?我非常清楚:再也不能相信和听从他的任何话,不能。
突然间,他跪下了。
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双膝着地的男人。这个男人,他跪了下来。他在怀着自己
孩子的情人面前,跪了下来。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爱情,我的爱情——是的,
不是我们的爱情,只是我的爱情——这个跪与我的爱情我的孩子没有一点关系,爱
情和孩子在他这里都不过是钱可以打发的玩意儿。而他的弟弟却能使他抛弃所有的
尊严,在我面前做出这最屈辱的降服。
我看着他。他的头顶已经有些谢了。这个即将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此时,跪着
的动作让他显得低矮了很多,看起来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怜。他的双膝一定很痛。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他的膝痛和我的心痛不能相比。而且,他越是这样就越证
明他在意的只是他的弟弟而不是我,所以,我也就越不退出,越不怜悯,越不原谅。
我就是要让他付出代价,我就是要和他最亲爱的弟弟在一起……我就是要这么做!
从此之后,我将把自己分成两半:在梁新面前,我将是天使;在梁知面前,我将是
魔鬼。在梁新面前,我就是幸福;在梁知面前,我就是痛苦。从此之后,梁新将从
我这里得到天使的幸福,梁知将从我这里得到魔鬼的痛苦——多么巧妙啊,梁新得
到的天使幸福,恰恰就是梁知的魔鬼痛苦,这是多么精密的能量守恒啊,一点一滴
也不会浪费……突然间,好奇心喷涌:在天使和魔鬼之间摇晃的我,在幸福和痛苦
之间跳舞的我,将会是怎样一种面目?
你说过的那些,我都可以做。从他的膝盖上方和头颅下方,他的声音闷闷地传
出:行么?
这是我早已期盼的一句话。如果早一个月说,如果他能在那个时候说,我一定
会怀着喜悦,怀着被弃者再次被接受后那种受宠若惊的最卑微的喜悦,和重新得到
令我心力交瘁的爱情的最甜蜜的喜悦,如沐甘霖似的承领这句话。但是,现在,我
不。
有些事,不是你想回头就可以回头的。我说:你已经失去了回头的资格。
他抬起头,久久地看着我。
别逼我。他说。几乎是在恳求。
说到底,逼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沉默。
其实,有一个方法最简便。你直接去告诉梁新,说我是你的女人,让他放弃,
这不就好了?我语音轻快,语气轻佻,但内心安稳——他当然不会也不敢这么做,
他丢不起那个脸,尤其是在他最亲爱的弟弟面前。
果然,回应我的,是料想的沉默。
我也沉默。自从他进门之后,我和他的对话,句句疼痛,也句句畅快。句句畅
快,也句句疼痛。在医学课上,老师曾说过,人的疼痛神经和快乐神经是住得最近
的邻居。现在,我这两路神经都忙得很吧?
那,我死好了。他说:我死可以么?
我笑得越发开心。死?他拿这个字来吓唬谁?咬人的狗不叫,不叫的狗咬人,
要死早死了,只要说出来就不会去死。这么会保全自己的人怎么会舍得死?若是为
了讲给我听,那就是浪费。我难道会怕这个?
那是你的事。我说,不过,你死后,我也就没什么好玩的了。我会把真相告诉
梁新,告诉所有人。来欣赏这个烂摊子的人一定不少,那肯定也会很有意思吧。
他的眼神绝望得令我有了刹那的窒息:我死,都不可以么?
我说了,那是你的事。不过说实话,从孩子的立场上,我还真不希望你死。毕
竟有亲爹疼着,总会更好些。我说,对了,你看多巧,我记得你是A 型血吧?梁新
也是A 型的呢。这孩子的血型将来不会招人疑的,放心啦。
——是的,我想要梁知活,要他痛苦地活,活着接受我亲自实施的酷刑——每
天每天,都由我手持刀柄,一下一下锉磨着他的心。
他再也不说话,只是在那里默默地跪着。我实在不能再看下去,走进卧室,反
锁上门。锁声一落,我的泪水就掉了下来。
是的,我的心很坚硬,但是远没有我想象的坚硬。我的心很恶毒,但是也远没
有我想象的恶毒。只能说,我的脸在舞台上收放自如地表演,而我的心却在幕后漏
洞百出,战栗颤抖。那一刻,放弃的念头又一次爬进了我的心里。但是很快过去—
—不能放弃。我知道。事已至此,我只能往前走。推动我向前走的自然有我对梁知
的仇恨——他的示弱和哀求远远不能让我的仇恨斩草除根;推动我向前走的还有肚
子里亲爱的孩子,我起码得熬到孩子出世——让这个梁家的血脉诞生在梁家,对于
我来说,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最必然的选择;推动我向前走的还有那个神秘的梅
梅,某种意义上,我和她仿佛是演双簧的两个人。死去的她在椅子后面,活着的我
在椅子前面。我已经越来越迫切地想知道,我和她搭档还能上演一些什么样的戏码,
哪些戏码才能让我有机会把底幕拉开,看到秘密的本源,看到伤疤下那还不及长好
的一切真相——限,孩子,或者是梅梅,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使得我不能收手。
更何况是这几项的综合之力?
当然,那一天我也很想问他关于梅梅的事,但是我忍住了。来日方长,还怕没
有问的时候?我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来玩这个游戏。
在梁新跑前跑后忙着装修房子的时候,我以看婚纱为名,独自在郑州住了两天,
退掉出租屋,处理掉杂物,同时去黄河学院正式辞职。此时的黄河学院里,悬铃木
树叶斑斓,月季竞相盛开,菊花含苞待放,丹桂余韵袅然。走在校园里,想到才不
过一个多月时间,自己就要结婚了,我不由得觉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往日何在,
今夕何夕,彼时此时,仿佛是天上人间——在这儿工作时是在天上?回源城结婚是
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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