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尽管十分不情愿,但形势所迫,我还是在结婚前夕回了一趟杨庄。起初,为了
避免回去,我万分诚恳地对梁新解释,说我的母亲多么不容易,为了养活孩子,在
成了寡妇之后一嫁再嫁,以至于孩子越多嫁得越多,嫁得越多孩子越多,使得孩子
们都是同母异父,形同陌路。因此,我的所谓的哥哥们其实都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都是形同虚设。要是让他们来参加我的婚礼,与其说是助兴,不如说是扫兴。与其
说是添喜,不如说是添堵。所以,如果他真正尊重我的意见的话,那我不要任何娘
家人。我没有娘家人。
“非正常家庭的孩子,都很可怜。”梁新居然被我说出了泪,晶莹剔透地汪在
眼眶里,“但是,无论你多么不想面对,事实是,你总还是有娘家的,你必须得承
认这个。对不对?”
我沉默。
“而且,像结婚这样的大事,如果你娘家没有来人,梁家这边也会很掉面子的。
对不对?我一个朋友在福建打过工,去年娶了个那边的新娘过来,这么千里迢迢的,
娘家人还一大帮呢。”
我看着天花板上刚刚装好的石膏线,依然沉默。合欢家园的房子是个两居室,
以前简装过,这次又进行了精装修。虽然是日夜连工,也耗费了十来天。还有拍婚
纱照,买敬酒服,配相应的皮鞋和包,订美容店,做皮肤护理……
“乖,”梁新伸出胳膊,将我环在胸前,“我知道你和他们没什么感情,可是
你好好想想,也不过就这一次。要是你实在不想和他们来往,以后不再理他们就是
了。不用在这个时候任性,对不对?”
我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眼前一片迷茫:我真的要结婚了么?
“还有,你总得带我到爹妈的坟上拜一拜,叫他们认认我,所以回去一趟是免
不了的事。既然要回去,告知他们一声也就是顺便的事,免不了的事捎带上顺便的
事,根本不用费另外的工夫,那干吗不做呢,对不对?”
我终于点头。好吧,回去。我很想对梁新说:其实你根本不用问什么对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的。都对,都对。对死了的对。
因为之前我特地打过电话进行了严厉的叮嘱,所以哥哥嫂子侄子侄女们显然都
做了一些准备,在梁新面前表现得都还算不错:周周全全地问候,客客气气地让饭,
有礼有节地聊天,在进行所有程序时又有着适度的亲热和亲切……简直就是乡村兄
妹关系最理想的呈现。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们表现得太好了,让我也人了戏
——有那么一刻,在看到大哥斑白的头发和额头上那块因母亲的墓地和杨家人打仗
而落下的伤疤时,我竟然差点儿掉泪。
嫁妆无须准备。需要商定的最重要的婚礼细节就是如何迎娶。杨庄离源城二百
五十公里,这么远的距离,婚礼当天来往显然不现实。经过一番磋商,梁新又几番
打电话向梁知请示,最后定下的方案是:婚礼前一天,由梁家派车,将这几家亲戚
全部接过去,安排在宾馆。我呢,杨庄和源城都有规矩,娘家再远的新娘子,结婚
当天也必须得选择从一户人家出门—一他们最后决定让我从梁知家出门。也就是说,
梁知家就是我虚拟的娘家。我要在那里度过婚礼前的最后一晚。
我不由嘴角含笑。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商定好这一切之后,我便和梁新去上坟。
金秋,这是人们最常用的形容秋天的词。这样一言以蔽之的形容总是让我非常
排斥。秋天是金色的么?当然,秋天是有很多金灿灿的事物:银杏树叶,白桦树叶,
白杨树叶,还有最经典的菊花……可相比于这些亮闪闪的欢腾着的金色,秋天更多
的面貌其实是一种混杂的安详,是一种为冬天预备着的丰饶的沉静。如同杨庄村外
的田野,这已经被犁铧耕种过的田野,这深埋着麦种的田野,这土黄色的平展展的
田野。
在杨家坟的一大片坟头中,母亲的坟很好辨认:她坟上的土很新。
摆好祭品,我在母亲坟前跪下。梁新也跟着跪下。
我说:“妈,这是梁新。”
梁新说:“妈,我是梁新。”
我说:“他是我女婿。”
梁新说:“我是她女婿。”
我说:“我就要跟他结婚了。”
梁新说:“还有三天。”
我说:“所以回来告诉您一声。”
梁新说:“叫您认认我。”
我看看梁新,梁新看看我。虽然是在坟前跪着,可是我们都笑了。
“跟说相声似的。”我说。
“嗯,好搭档。”梁新说。
离开母亲的坟,快走到路边时,梁新忽然站住了:“忘了对咱爹说。”
“不用了。”我说着,径直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方才在母亲坟前跪的时候,我
当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在那里站着,想忘都忘不了。可是,我爹在这儿
么?那个我根本没有见过面的他死后二十多年我才出生的男人是我爹么?
车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大哥,另一个是哑巴的本家侄子。等我近前,大哥
把我往远处拉了拉,是要回避梁新的意思。梁新很知趣地往更远处走了走。
“什么事?”我看着大哥。大哥没说话,那个男人开口了:“我叔,瘫了。你
知道吧?这一段又重了,送了好几回医院。他一直念叨你,知道你回来了……”
我沉默。望着秋色苍茫的远处。
“他想见你一面……你去见见他吧……”
我转身就走,招呼梁新开车,留下那两个人木在那里。
“那人是谁?”开出了好一段路,梁新才看着我的脸色问。
“一个本家。”
“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八丈远的本家都想去参加婚礼,还不是图着去吃席面拿红包!”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来就来呗,你怎么那么小气?”梁新笑了,“席面红包
咱有的是,一辈子就这一次,咱不抠搜,啊?”
那时候,一想到哑巴,一个念头就会刺得我浑身不自在:他怎么还不死呢?
婚礼前的那天晚上,梁新把我送到梁知家,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家。小区名叫
太极公馆。我们到的时候,梁知不在,家里只有那个我必须称之为嫂子的女人,还
有他们的女儿梁远,小名妞妞。幸亏有这个孩子在,不然的话让我和那个女人单独
面对,这样的情形还真是难熬。
她叫庄雅。听梁新说过几句她的家世,说她的父亲曾当过源城的常务副市长,
后来是从市人大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的,和梁文道曾是同僚,可谓门当户对。不过
结亲的时候,梁文道已经去世,庄雅的父亲还在位——原来攀的是这样一棵大树,
肯定欠了岳丈家很多人情,根本不可能离婚,所以才那么怕我来搅散他的家。我在
心里暗暗断定。
这是第三次见到她。这一个多月里,去老太太那里吃过几次饭,和她碰到过两
次。第一次她很冷淡,这种冷淡是生疏,也是轻视。是一个有根基的女人对一个和
她的小叔子没见过几次面就决定结婚的野草浮萍般的女人所具有的正常态度。这是
她的教养——虽然是让我不屑一顾的教养,但对此我给予充分的理解。
庄雅,乍一见她本人,还真觉得这好听的名字和她有些合二为一。长得虽不怎
么出众,却也颇有一些姿色。因为衣饰昂贵,所以还有一些庄重清雅的气质。但第
二次见面时我就知道,那些衣饰也就只是个皮儿,庄雅这两个字和她的内里实在是
没什么关系。那次见面是我和梁新的大事已定,她也便是一副认命的样子,和我亲
热了许多。很快我便发现,她挂在嘴边的关键词只有三个:老公,孩子,还有“最
好”。除了最好的老公和孩子,她进的美容店,买的衣服,自身的气质和修养……
都是最好。和她叙谈的时候,自然是她说的多,我听的多。我有什么可说的呢?而
她说到梁知的时候,我就更是哑口无言。这个女人也是和梁知睡过觉的女人——我
的脑子里常常会蹦出这个念头。我曾试图从她这里把梁知抢走,或者说,是她占据
了本该属于我的梁知。而现在,她正和我促膝并肩,絮絮而语:“咱家也没别人。
他们呢,就兄弟俩。咱们呢,就妯娌俩。说是妯娌,其实也就是姊妹。嫂子我快人
快语的,好打交道。对了,你还没叫过我嫂子呢。”
我笑笑。嫂子?从梁知的角度,按照旧式的说法,她是妻,我是妾,我该叫她
姐姐的吧?只不过到了如今,她是明妻,我是暗妾。而且,这暗妾还得叫她嫂子—
—妾,这个字好玩。立着的女人。为什么要立着呢?是便于做低伏小去随时照顾坐
着的那些人么?我这个曾经的昭:妾可提供不出这么优质的服务。
“不好意思呢吧,那就等过完门再叫。反正也没两天了。做新娘子就该这么不
好意思,别太大方了。”庄雅很是宽宏大量地说,“要说你们也真够快的。真是风
气不一样。我和你哥那会儿,光谈就谈了一年多,这就算快的了。那时候我见人就
觉得不好意思。结婚前那段就更不好意思。那一回,我去梁家拿东西,碰上装修队
在装修新房,工头见了我就开玩笑,说新媳妇这就等不及啦,这就过来啦。把我给
羞的,大哭了一场,三天没和你哥说话。”
“关他什么事?”
“他们和我开玩笑,他在一边咋不拦着?这么过分的玩笑,他该拦着的呀。他
们不尊重我,不怪他怪谁?”她似乎很喜欢我提问,我提问过后,她往往说得更加
兴致盎然。哪个领导买了辆什么私家车,不敢说自己家的就说借亲戚的;哪个局长
的老婆新置了不少首饰,在她面前炫耀;一个大企业老总的儿子拜到哪个副市长门
下认了干爹,干爹不给干儿子红包反倒收了干儿子的红包……当然免不了会插到梁
知,说到他当初如何追她,如何常常到她家去给她父亲献殷勤:“我最听不得人家
说梁知是想攀着我爸往上爬。我爸那时候已经差不多退了,已经到人大去了,没权
没势的。他要是看权势,比我爸强的人多了去了……他当然还是看上了我。可他知
道不能不过我爸这关,所以就得主攻我爸。我爸喜欢听豫剧,梁知不知道买了多少
CD,所有名角儿的所有戏,我爸那里都有。哪个角儿来源城演出,我爸都是最好的
座位。也亏得咱婆和剧院的人都熟,要不然凭着梁知,他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科长,
能有什么本事?对了,你知道么,当年源城还是县级的时候,咱婆她可是县豫剧团
的当家花旦呢。”
我微笑沉默,只在心里说话:比你爸强的人是多了去了,可不是他能攀上的对
他来说就没意义。你爸那点儿残存的人脉能把他扶上副处正好够,当然顺便能把你
这个没脑子的女人打进网里也不错……至于当家花旦,把这个旖旎的词和婆婆现在
的姿容合二为一,需要我的脑细胞跑很长一段路,还是省省吧。
“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你那个哥,就是一个老实人。老实得都死心眼儿了,
不敢这个,不敢那个,要说清廉,我敢说,没有谁比他更清廉。要说正经,我也敢
说,没有谁比他更正经。”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他就是几个月不跟我那个,
我也知道他不会有外心。”
得靠着强劲的忍耐力我才没有让自己冷笑出来:他在郑州进修时我亲眼看着他
收了那么多购物卡和礼品,有多清廉?跟我好的那几个月,更是有多正经?
之前,在想象和她聊家常的情形时,我以为自己会嫉妒。但是,没有。甚至连
羡慕都没有。她有什么可让我嫉妒羡慕呢?她的老公曾为我神魂颠倒,我的肚子里
怀的是她老公的孩子,这个女人最宝贵的一切,我都拥有过。而且,只要我愿意,
我随时都可以让她的幸福粉身碎骨……当然,我只沉默。在她说的时候暗暗地嘲讽
嘲讽她,对我而言已是足够。这个愚蠢的女人,不值得我跟她对阵。某种意义上,
她不过是我的玩具。听她说话,此时不过是我的消遣。
有限的接触中我已经判定,这个不美不丑不高不低不黑不白不胖不瘦的平庸女
人,确乎只是个最平庸不过的女人。衣饰再昂贵再时尚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她的目
光看人的时候,都是在表面,眼睛里简直可以说是空无一物。这种衣食无忧的家庭
里出来的女人,有着自己的最简单的逻辑:事情顺她的意,就是应该的,正常的;
不顺她的意,就是不应该的,不正常的,她便有理由惊诧和生气。这又让她有一种
乏味的单纯和天真。她们的心里没有火。不会突然点亮什么,也不会尽情尽兴地燃
烧,更不会烫伤人。
——我呢,我是一个有火的人。爱的火,恨的火,热的火,冷的火,实的火,
虚的火……曾无数次地想,我的火,什么时候能灭呢?
那天晚上,和庄雅小坐了一会儿,我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在客房躺下。客房其
实是书房,一张折叠沙发,打开来就是床。书很多,都一尘不染,被分类得清清楚
楚,看来也经常被翻动和整理,不只是装装样子。桌子上还摆着几本,有卢梭的《
忏悔录》、巴金的《随想录》、托尔斯泰的《复活》等等。我随手翻了翻,只觉得
了无意趣,正要关灯,有人敲门。我心骤停——是梁知么?
是妞妞。来送水果。
我松了口气。当然不会是梁知,怎么可能是梁知呢?
“妈妈说,让你睡个好觉。”
“谢谢。”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这个房间可容易睡好觉了。我爸爸说想睡个好觉的时候,就来这个房间。”
原来是这样。
逗着妞妞说了一会儿话,她出去之后我就反锁上了门。意外地发现,门后面还
装着很老式的纯铜T 形插销,这使得房里面的人可以有效地拒外,任什么钥匙也打
不开。看来这确实是梁知的贴心之所,是他最自由最放松的地方,不然不会对自己
的妻子孩子都这么戒备。
我插好插销,开始轻手轻脚地搜索这个房间。先翻了翻书架,很快就放弃了。
不过还是那些书,没有什么好看的。书架下面是柜子,双开门严丝合缝地关着。我
打开,看到了一排排的本子。我快速地翻检了一遍:很简陋的黄草纸,好一些的稿
纸,塑料皮封面的日记本,时尚些的软面抄,再然后是硬皮本……无论本子的材质
如何,功能却只有一个:练字。
原来梁知一直在练字。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每个本子的每页纸上都有日期,
日期并不连贯,隔三差五的,每页纸也都只练着一个字,把这个字从头练到尾,偶
尔也会把某个字多练上一些,写上个两三页。
肯定不是照着什么字帖练的,对字的选择也非常随意,毫无什么易难简繁或者
诗词歌赋的规律,简直是拎起哪个写哪个。翻看了一会儿,我放下了。这有什么好
看的呢?可片刻之后,我又不甘心地拿起来,就着桌上的纸,抄了一些,不过终于
还是意兴阑珊:做这些有什么用呢?
躺在柔软的沙发床上,一遍遍地,我告诉自己该睡了。可是这样一个夜晚,注
定是难以睡着的。只要有人去卫生间,我就会警醒。我还不止一次地幻觉般地听见
有轻微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前稍顿,然后离去。翻来覆去了很久,我只好重拾那个催
眠的办法:看梁知的练字簿。一页一页地看,一字一字地看。突然,我在最早的那
个本子里,发现了一张老照片。
这是一张俗称全家福的标准合影。照片上是一对青年夫妇和一个婴孩。那个青
年男人一望而知是我所能看到的最年轻的公公,他穿着看不出颜色的中山装,脖子
下面的扣子紧紧地系着,里面的衬衣露出一道整齐的白线,虽然努力绷着,但嘴角
还是泄密一般露出了欣悦的微笑。那个年轻女人一定就是梅姨了,她穿着小花朵衬
衣,不大不小地翻着领子,扎着两根短短的小辫子,细眉细眼地笑着,有些像老上
海滩的月份牌女郎,有一种单纯的风情。那个小婴孩自然就是梅梅了。我仔细端详
着梁梅的脸。这个小小的孩子的脸。我小时候没有留下什么照片,既然都说我和她
长得像,那莫非我小时候就是这般模样——她瞪着黑宝石一样的眼睛,似乎眼前有
着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正诱惑着她吸引着她。三个人里,唯有她不笑,但却是更惹
人笑的那种神情。仿佛父母的笑是盛开的花,她就是花蕊酿成的蜜,自有着晶莹剔
透的甜美。
不,这不是我的童年影像。我很快断定:这是她的,只是她的。即使成年之后
的我和她再像,最客观的事实也不容改变:她有她的父亲母亲,我有我的父亲母亲。
她是她,我是我。我和她之所以能在今天部分重合,不过是因为她的相貌从她的世
界出发,我的相貌从我的世界出发,如两个圆,经过二十多年的生长和蔓延,阴错
阳差地发生了大面积的交集。而现在,此刻,她只是一个武器,一个工具,我借此
去探究和针对梁知。如此而已。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梅”字。字很刚硬,应当是一个男人写的。是梁知
的爸爸写给梅姨的,还是梁知写给梅梅的?脑子里翻腾着刚刚看过的练字簿,我立
刻断定:是梁知的,,梅。想象着他写这个字时的心态,是什么样的呢?一定很柔
软吧?一定比曾经对我的柔软还要柔软,而我即使曾经得到过他那般柔软,也不过
是因为充当了梅梅的影子。嗯,很好。这很好。那么,当然,他曾经对我越柔软,,
我现在就应该对他越冷酷,对自己在梁家所做的一切就应该越理直气壮。我当然应
该把梅梅这把锋利的匕首打磨得再锋利一些,更锋利一些,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
精准地扎进梁知的死穴。
如果,是死穴的话。
——当然,我当然要这样想。
第二天一早,庄雅陪我去化妆。此时的庄雅也兼职伴娘。画好妆,又回到梁知
家,已经十点半。哥哥们带着老婆孩子们已经来到了梁知家,满当当地坐了一客厅。
哥哥们木讷地抽着烟喝着茶,嫂子们围上来对我的妆容说三道四,几个孩子也跟着
叽叽喳喳……颇有几分办喜事的样子了。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刚从卫生间出来的
间隙,身边没有什么人的时候,大哥凑到了我的身边,塞给我一个东西。我打开,
是一卷钱。
“什么意思?”杨庄的风俗我知道,妹妹出嫁,哥哥是什么都不给的,尽可以
一毛不拔地白吃白喝白拿红包。娘家人嘛。
“是,那个,啊?嗯?”大哥暗示着,简直都有些挤眉弄眼了,我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哑巴。
是哑巴给我的钱。
婚纱在身,实在不好发火。我把那卷钱塞进包里,忽然间,几乎怆然泪下。
十一点钟,梁新坐着礼车过来接我,随行的有婚礼主持、梁新的朋友们和摄像
师。喧闹声中,梁新将我抱下楼。不过十分钟,婚车抵达锦绣酒店。在锦绣酒店最
大的一号宴会厅,花团锦簇地坐了二三十桌嘉宾。十二点整,婚礼开始,《婚礼进
行曲》响起,我由大哥带到舞台上,梁新正在那里笑意盈盈地等着我。证婚人是梁
新的领导,他发言过后,按照婚礼主持的指派,我和梁新交换戒指……一切仪式结
束,众人开吃,我和梁新跟着梁知夫妇,开始敬酒。我如一个浓妆艳抹的木偶,被
提着走到东,走到西,走到南,走到北,能感觉到有一层层的眼珠子落在我的背上。
当然因为我是新娘,可肯定也不仅仅因为这个。
“新媳妇挺好看。”
“小两口怪般配。”
“就是命苦,听说没爹没娘。”
“这命够硬。”
“那可不是。”
一团团的脂光艳影中,我盯着地毯上的污渍。这地毯不知踩过多少人的脚印,
不知吞饮过多少人的残酒和呕吐物……晦暗的隐约的污迹在完美的图案中牢牢镌刻。
还有餐椅,一张张铺着金黄缎子坐垫的高靠背餐椅,仔细看去,有很多缎面上都留
有烟头的灼洞。有多少人的屁股坐过这些椅子?大面积的靓丽光鲜中,有多少不堪
的腌賸回忆?锦绣酒店,哦,我要在锦绣酒店开始我的锦绣生活么?
“累么?”梁新挽着我,温柔询问。我专注精神,继续前行。在这种场合,无
论做什么,梁知都表现出了恰如其分的端庄郑重和谈笑风生。也许对他来说,无论
是官员身份还是兄长身份,太鲜明的严肃和喜悦都是不合适的。所以他不温不火,
应酬得炉火纯青。庄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笑得尤其灿烂和满足。
“真像……”
“咦,还真的挺像……”
像?什么像?我么?又在说我像梅梅么?我循声回望,那片声音顿时遁匿。
“怎么了?”梁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好像有人在议论我像什么人。”
“傻瓜,肯定是说你像我呗。”梁新笑道,“你不觉得咱俩有夫妻相么?”
给所有的宾客都敬过酒后,我和梁新正要入席吃饭,主持人叫住了我们。
“新郎新娘,给你们哥嫂也敬个酒吧,你们这个家,全靠他们领着呢。”
我持瓶,把梁知和庄雅的杯中斟满。然后和梁新迎着他们,举起酒杯。
“对了,金金还没叫过我嫂子呢。”庄雅道。
“快叫吧,你嫂子支棱着耳朵等着呢。”主持人说。
一片欢笑。
“嫂子。”我喊。
“哎!”
又一片欢笑。
梁知的眼睛从我脸上一点而过,转向梁新。四只酒杯轻吻。透明的酒杯,冰一
样的小盏。透明的酒,它的辛辣舞蹈在胃里和舌尖。
嘴角微吊。无论梁知看不看我,我都给他一个最简约也最合礼仪的微笑。
新婚之夜,和梁新做爱后,他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盖,坦坦
荡荡地露着最隐秘的地方。我给他盖上被子,他一把揪去:“热。”我想穿上衣服,
他也一把揪去:“不准。”
“给我。”我说。
“不给。”
我沉默。在我阴郁的沉默中,他把衣服递了过来:“还是不好意思?”
“嗯。”
“我会让你慢慢好意思的。”他说。
我穿好衣服,他把我揽在他的臂弯处。我嗅着他腋窝下带着汗味儿的热气,他
头发上带着油味儿的热气,他胸前带着肉味儿的热气……他是多么热啊。眼前又闪
现出我和梁知欢爱结束后他马上穿戴齐整时的情形,当时他说是不好意思,现在我
才明白仅是这个细节就已经注定了我的可怜:他从没打算把他的一切都无遮无拦地
展示给我。正如我从没打算把我的一切都无遮无拦地展示给梁新。
默默地躺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卫生间。我看着他标准的倒三角形的身体一步一
步地走动着,看着他臀部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运行着。出来的时候,迎着我的目光,
他一丝不挂地扑到我的身上,我下意识地掖了掖被角。
“都是我的人了,真的不用害羞了。”
“快穿上衣服吧。”
“我不。我就是要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随便看。”他
撒着娇,“你呢?”
我默默地抱住他。他在要我的回应,仿佛小孩子在交换礼物。
“说呀!”他催促。我的沉默让他不甘心。
“偏不说。”
他把手伸到我的腋下轻挠,我奇痒发作,连忙挣扎……我们闹了起来。闹起来
好。闹起来他就顾不上追究我的沉默。
此时,如果有人看到我嬉笑中的眼睛,一定会看到一种彻骨的冰凉。
和兄弟两个先后有染,怀着哥哥的孩子和弟弟结婚,我知道在众人的想象中这
情形有多么淫荡和污秽,我精心预谋的不伦之婚有多么肮脏和罪恶。婚床上的我躺
在弟弟的怀抱里有多么的令人不齿……不,不是那样的,不是。事实上,婚后不久,
以怀孕为借口,一直到孩子出生之前,我和梁新都鲜有床第之欢。
“我会小心。”很多次,他温存相求。
“不,我怕。”很多次,我断然拒绝。
那时候,一个又一个漆黑如墨的夜晚,我睁大眼睛,自己和自己待着——不,
和孩子待着。我想和孩子说说话,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只好沉默。没办
法,尽管孩子已经深藏在我的血肉之躯,但第一次做母亲的我对他或者她还只是一
种虚妄的意识和概念。这是一个孩子,我知道这是一个孩子。可没有看到孩子出生
之前,我也还是一个孩子。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只有自己成为了,父母,才会摆脱孩子的身份。这世上所
有的人都是如此——不,到现在,我才又突然明白:实际上,即使做了父母,有很
多人也还只是孩子,,而且永远只是孩子。
梁家的家庭聚会通常每周一次,一般是在周日中午到婆婆处会齐。梁新买菜,
庄雅主厨,做一些家常饭菜。六个人,一张长方形的餐桌,正合适。这种场合,我
和梁知之间当然得说话。其实也不是说话,只是最寻常最节约的招呼和问候。
来了?
嗯。
走啊?
嗯。
偶尔也混在其他人里聊上两句,是最家常最普通的那种聊天。聊天的时候,他
不看我,我也不看他。偶尔有单独在一起的单独时刻,我们也绝不互看对方一眼。
于是,常常地,偌大的客厅里,他坐在这头,我坐在那头。他看报纸,我看电视,
或者我看报纸,他看电视。就都那么沉默着。沉默一会儿之后,总会有一个人起身
逃离……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我和他之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种尺度分
寸:大伯哥和兄弟媳妇之间,不都是这样么?不应该就是这样么?
蜜月的最后一天,照例家庭聚餐,梁新在饭桌上宣布我怀孕了。梁新说这句话
的时候,梁知正在夹一筷土豆丝。一瞬间,他的土豆丝掉到了饭碗里。他这个动作
很轻微,只有我看见了。
“真的?”庄雅和妞妞同时说。妞妞是惊喜,庄雅只是吃惊。
“这还有假?要不是因为怀孕,我们就去旅游了。”梁新说。
我相信我的脸上洋溢的是准妈妈最典型最标准的笑容——可爱、羞怯和骄傲。
当我打算告诉梁新我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培养自己的这种笑容。现在,我要
让梁知看见。我一定要让他看见。
“哥。”我叫。
“嗯?”梁知终于抬眼看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到时候,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对,得早早想好个什么名字,”庄雅说,“别学我们那时候,拖啊拖啊,一
直拖到孩子生出来还没起,这个叫妞妞,那个叫妞妞,最后生生就叫成了妞妞。就
是梁远这个大名都没谁知道。妞妞,叫着多没个性啊。是不是,妞妞?”
“谁说没个性?我们老师说,现在偏偏没人叫这种名字了,反而很个性呢。”
我们都笑。
“这可是个蜜月宝宝。要说,蜜月宝宝的质量可是最高的。”庄雅兴致勃勃地
把脸转向我,“回头我给你找些胎教方面的书,你要好好地准备准备,不能让孩子
输在起跑线上。胎教就是起跑线!”
“是男孩是女孩?”妞妞问。
“你说呢?”梁新冲我使了个眼色。昨晚他还对我说,孩子嘴里有真经。他想
让妞妞给预言一下。
“男孩吧。”妞妞说。
“为啥是男孩?”
“男孩不会抢我的花裙子和芭比娃娃。”她说。
我们又一起笑起来。
“我也巴望你们是个男孩。”庄雅叹了口气,“儿女双全是最好了。要不是你
哥这位置怕人告,我们早就偷生了……有看相的说过,我只要再生,肯定是儿子。”
梁知轻轻咳嗽了一下。庄雅埋头吃饭。
“生啥都一样。只要孩子健康。”婆婆说。她话不多,但句句都能切中要义。
怀孕的那些天里,只要有时间,梁新就会陪我散步。经常会有人盯着我的肚子
看,有多嘴的人还会顺便猜测一下男女。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如同怀着一个众所周
知的秘密。没有比这更光明正大更无可厚非的秘密了——除了梁知,还有谁知道呢,
在我这个光明正大无可厚非的秘密背后,还藏着一个黑暗阴沉风雨如晦的秘密?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一个人慢慢地、默默地走着。走累了,我就会到饮品店里
要上一杯果汁,靠窗户坐着,看着大街,一坐就是半天。其实就是看人。大街上,
除了人,还有什么好看的呢?这满大街的人啊,仔细看看还真有意思呢。从头发的
类别看,黑头发的,白头发的,花白头发的;从男人的类别看,瘸了腿的男人,大
腹便便的男人,瘦得跟鬼似的男人,傲慢如君王的男人;从女人的类别看,老得几
乎看不出性别的女人,臃肿得如一只梨一样的女人,仪态万方的女人,平凡得让你
转瞬即忘的女人;还有孩子,土豆一样的孩子,树枝一样的孩子,花朵一样的孩子
……肤色不同,长相不同,年龄不同,个头不同,衣裳不同,如此多的不同,可那
又怎样?正如千百年过去,牛车变成了高铁,骏马变成了飞机,手写书信变成了电
子邮件,刀光剑影变成了航母导弹,那又怎样?爱恨情仇的人心,酸甜苦辣的人心,
千百年来到底有什么不同?
现在想来,在别人的眼睛里,那时的我,应该是一个沉静的、少言寡语的、有
些奇怪的年轻孕妇,她经常那样默默地坐着,神情安详,神色清凉,没有人知道,
她有着一颗多么深不见底的心。
年岁渐长,我越来越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座冰山。可所有
的冰山都只能露出很小的一角,冰山的绝大部分,只能深藏在海面下。只能这样,
只有这样。这就是人生在世的一个游戏规则。而在海面下,一个人的冰山与另一个
人的冰山往往手挽手,紧相连,难分彼此,构成了坚实的大陆架——又正如——好
奇怪自己怎么会想出这么多的比喻来——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口井,井口与井口看似
各不相连,但如果把井打到一定深度,你就会发现有一条地下河正阡陌纵横,将所
有的井底相连贯通。
看着满大街的人,我常常会涌起一个念头:我是我这个人,我怀着这样的秘密。
梁知是那样一个人,他怀着那样一个秘密。大街上还有多少人像我们一样,在怀着
自己的秘密默默生活?这世界上还有着多少没有被言说的秘密?这些秘密被人们在
心里喂养着,咬噬着,开开谢谢,明明灭灭,一直陪到人们死去。他们到底都是一
些怎样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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