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身份这个词,常常地,虚得似乎不能再虚了,尤其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想
看,若是一个人,任凭是什么花哨的身份,在最基本的生计面前,也不过就是衣食
住行四个字。可是,人这种东西,又哪能仅仅满足于生计呢?哪能仅仅满足于衣食
住行呢?又哪能总是一个人待着呢?纵使有这样超拔的心思,只要做不到彻底地自
闭自封自绝于世,只要和这人间有着那么点滴毫末的交集,那总得有个身份的命名。
而一旦有了身份的命名,就会有相应的配套产品量身定做送上前来,任你怎么挣,
任你怎么逃,那都是跟准了你的。即使到了死,那时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放心,
那命名也会跟在你的墓碑上,牢牢地。到了那个地步,你才会知道身份这个词,它
到底是多么实在。
那天晚上,和梁知单独相对的时候,我就已经鲜明地体会到了这个词的实在。
那一刻,他是我的夫哥,我是他的弟妹。他是源城市的卫生局局长,我是源城市旅
游局的一个小科员。这就是我和他明明白白的身份——除了明身份,我和他还有旧
情人这个暗身份。这个暗身份使得我和他更要处处在意,时时警醒,以便让明身份
经得起挑剔。总之,这明暗两重身份决定了即使庄雅带着妞妞跟着娘家人已经出去
旅游,即使梁新去郑州办事要到明天才能回来,即使没有了这些最要紧的人的牵绊,
我和梁知的单独见面也不能是在咖啡店、饭店等这些会被别人看到的场合。我和他
最合适的约会之地,就只能是在他的家或者我和梁新的家里。
是我约的他,在我和梁新的家。客厅里,他默坐着。头顶的吊灯发着低微的吱
吱声,我把它关掉,打开落地灯。落地灯,嗯,落在地上的灯,这名字起得真好。
自进梁家以来,这是我和梁知第一次正式单独相对。预想中,我以为自己会很
紧张很兴奋很激动,但事实上,我却很平静。坐在落地灯柔和昏黄的灯光里,沉默
中,我看着他。这是曾经和我耳鬓厮磨、缠绵无隙的男人,是让我曾经觉得“在人
间已是巅,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的男人,我肚子里即将临盆的孩子是他
的骨肉,我的老公是他的同胞兄弟……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面对着他,心却如寒
秋一般平静。
“孩子,还好吧?”他先说话。
“孽种的生命力一般都很强。”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又抬起头:“金金,别这样。”
我沉默。不这样还能怎样?
“还有别的事么?”少顷,他又问。这是想要告辞的前兆。他早就想走了吧?
对于他来说,是不是金金猛于虎?
“有。”
“说吧。”
“跟我说说梅梅。”
沉默。他没有表示出丝毫吃惊。这是对的。那天我在饭桌上赤裸裸地问我像谁,
单凭这个,他就应该知道了我对梅梅的知道。更何况我已经来到源城这么长时间,
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么?
“没什么好说的。”许久,他说。
“我觉得有。”
他涩涩一笑:“你想知道什么?”
“当初你接近我,是因为我像她么?”
“是。”
“你说过的那个前女友,就是她吧?”
“是。”
这一段日子,经过着意的修炼,我以为自己已经有相当的能力去掌控预想中的
愤怒,但是,此刻,它们却在我心中澎湃汹涌。我竭力控制着,拿过他的烟,点燃。
正如他所言:如果一定要让什么东西冒火的话,那就选择烟吧:也许,就是从那时
起,我有了抽烟的欲望。
梁知一把将我的烟夺了过去,我试图再夺回来,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腕,轻轻
地环抱着我,把我放在另一张紧靠着他的沙发上。然后,他默默地盯着地板。
“对不起。”他说。
我沉默。
“对不起。”他继续说。
“这个听够了,说说梅梅吧。”
他低垂着头,将双手拢成一个小小的怀抱,把脑袋安置在这个小怀抱里。我看
着他。我没有他的身体高大,也没有他的臂膀宽厚,但此刻,他在我面前是那么孱
弱和渺小。
“说啊。”
“你对她,就那么有兴趣么?”
“对。既然我是她的替身,既然我是她的影子,既然我和她这么有缘,既然你
对她这么念念不忘。”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打一丝磕绊。虽然嘴巴一向不笨,
但在这种时候我似乎格外伶牙俐齿,“可能是头绪太多,你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那我给你点个题,你笔记本电脑里不是有一份重要文件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头发好干涩啊。
“就按那个来。”我转脸,不去面对他的目光。天上掉下个小妹妹,粉,敲鼓
……曾经,我以为这些都是写给我的,知道梅梅的存在之后,我已然明白,这些简
洁如骨的信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能够被我解释到自己身上,完全是无知加上想
象力畸形导致的可笑的自作多情。那区区几百字的“重要文件”之所以重要,就是
因为梅梅,只是因为梅梅。如果电脑里的字也可以折旧的话,毫无疑问,这个文件
里的每一个字都会散发出用岁月之金锻打出来的沉甸甸的光芒,而这些光芒反射到
我这里,每一条光线都是一颗尖利的牙齿,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咬伤。
“也许,还是应该让水草待在水里。”他说。
“水草在水里当然有它的美,但是出水的水草也挺有意思。”我说。
“什么意思?”
我沉默。这种意思当时的我只能感受却难以表达,现在,我似乎可以试着去分
析一下:水里的水草只是一种风景,出了水的水草却是真相,虽然可能只是局部的
真相,但那也是真相。而真相正是这个世界最有意思的事物之一。
天上掉下了个小妹妹,对,就是这样。对我而言,她很突然,像个猝不及防的
礼物……粉。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的就是粉色的衣服。那一天,我第一次
进到梁家,她放学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在屋里干坐了半天。老保姆先进来,然后
就是她。对,老保姆就是老姑。老姑长得皱皱巴巴的,穿了一件偏襟的黑褂,像棵
枯萎的老树,方才她说出去买菜,想来也是顺便去接她。一会儿不见,老树忽然添
了一些光彩似的,原来,她后面跟着一团粉红色的光。真的,梅梅,她真的就像是
带了一团粉红色的光。她的脸是粉的,她的衣服是粉的。可是仅有这些也不能造出
一团粉光来,让她发出粉光的是她的笑容,对,就是她的笑容。那天,她进门后,
一看见我,她就站在了那儿。梁叔叔让她叫我哥,她就柔柔地叫了一声,然后冲我
笑了笑。她的笑容让我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舒服极了。那一瞬间,就像有人在我
的心里面敲小鼓一样,咚咚咚,咚咚咚。我被这面小鼓吓怕了。直纳闷,谁在我的
心里敲着鼓呢?对,你说得没错,是爱情在敲鼓。对,一见钟情。我对她,就是一
见钟情。
她的粉色衣服很多,背心,小褂,裙子,短裤……大多都是粉色的。后来我才
知道,老姑有个亲戚在被单厂工作,这些都是做被单剩下的零布头,老姑会做一手
好针线,就把这些布头统统给梅梅做成了衣服。可能老姑也觉得光有粉太单调了些,
我不时会看见她的这些粉色物件上会出现一片叶子、一只蝴蝶,或者一朵花。图案
都很简单,口丁真是好看……那时候,看到阳台上搭着她这些粉色的小褂小裙小物
件,我就想笑。想到放学后她也会出现在那个家里,我就想笑。想到跟她吃着同样
的饭,睡在同一栋房子里,想到我睡在墙的这一边,她睡在墙的那一边,我就想笑。
我们俩的卧室挨着,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堵墙。来梁家之前,妈强迫我改姓,我
虽然改了,但是心里一直不情愿,见到她之后,连梁这个姓,我都觉得好了。管梁
叔叔叫爸爸的时候,也越来越自如了。因为,她也在叫爸爸呢。我是跟着她在一起
叫爸爸呢。想到这个,我也想笑。
是,我知道自己的念头很疯狂,所以表面上就尽量装得很正常。很多人都是这
样,心里越疯狂,表面就装得越正常。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常常不敢看她的眼睛,
怕她看出我的秘密来,可越是不敢看就越是想看……是,最开始和你相处的时候,
我也是这样,知道自己的念头很疯狂,所以也尽量去装正常。可是,这疯狂不是那
疯狂。不一样的。我也说不出来怎么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
不说你,只说她,好么?不然我说不下去了。
路,是上学时的一条路。来梁家之后,我也转了学,和梅梅同一个学校。一九
七七年,她十岁,上三年级,我上五年级。我们就同过那一年校。对,那时候小学
还是五年制,“文革”的时候更短,有一段时间实行的是四年制。或许是不好意思,
或许是要避嫌,我们很少一起出门,要么她先走,要么我先走。后来,我总是故意
落在她后面,这样可以看着她的背影。我们都喜欢走右侧,她小小的身子轻快地走
着,有时候碰到了同班的女生,她就跟她们扎在一起说啊,笑啊,有时候,她就一
个人,默默地走……那路上的一切,我都觉得是那么的好。每当走那条路的时候,
我都觉得格外短。也就那么一年。后来我读了初中。她上初中的时候,我又上了高
中。我没说错,那时候初中的学制还是两年。不过,等她上初中的时候,学制就又
变成了三年。那时候“文革”刚刚结束,教育体制正在调整期。
眼神,是因为新新。妈生新新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是高龄产妇,奶水不够,
得经常给他冲奶粉喝。我和梅梅放学以后,老姑忙着做饭,给新新冲奶粉换尿布的
活儿就成了我和她的事。我喜欢和她一起围在婴儿床前逗着新新,或者把他抱起来,
她抱一会儿,我抱一会儿,,像一对小小的父母。对,那感觉很奇特,很容易让我
生出想象。我常常会想:我和新新是同母异父,她和新新是同父异母,我和她呢,
是异父异母,也就是说,我本来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但是,有了新新,新新就和
我们两个人都有了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那我和她就因为新新的存在而有了一种撕
不开扯不断的牵连,这不是上天给我们的特别赐予么?不,那时候我和她看起来很
生疏,因为很少说话。但这生疏只是个外在,我们的内里很亲。因为我们之间有眼
神。眼神是会说话的,有很多没办法用嘴巴说的话,都可以用眼神去说……我和她
之间就能用眼神说话。所以,外在的生疏其实只是我们为了不惹是非而穿的一件衣
裳,如此而已。对,她的眼睛很好看,像泉水一样……还需要我把电脑里的话再背
一遍么?
咱妈,还是不说了吧。她和梅梅之间,当然也闹过矛盾。这种关系,有点儿小
矛盾也是正常的。总的来说,她们的关系也还算不错,后来,梅梅没有考上大学,
还是妈费心才让她去当了一段时间民办老师……死,是说梁叔叔。梁叔叔那年心脏
病突发去世,当然妈和新新还有我都很伤心,可是全家人里,就梅梅最可怜。那时
候,她常常到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悄悄地哭,哭得不行。我偷偷跟过她几次,想
安慰她,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有个晚上,下雪了。我知道她在那儿哭,就去找她。
那一次,我抱了她。我觉得不论自己说什么,都不如去抱她。那天,我把她抱进怀
里之后,喊了她一声:梅梅——我也不知道我喊的是妹妹还是梅梅,反正是同音。
她答应了一声:嗯。我说:没事。她说:嗯。然后我们就那么抱着,抱了一会儿,
我说:回家吧。她又说:嗯。我就想逗逗她。我说:猪。她嗯了一声,扑哧笑了,
说:你才猪呢。我说:你晚上几点睡,我都知道。她看了我一眼,也调皮起来,说
:那你以后可要对我道晚安。我说:好啊。她笑着说:我看你不敢。我说:我敢。
她问:你怎么敢?我说:我在墙上敲四下,就相当于“妹妹,晚安”了,好不好?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么做了。十点钟,我在墙上轻轻地敲了四下,我敲过之后,
她也回了四下。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后来她告诉我,她也是。从那之后,这就
成了我们睡觉前的一个仪式。就是这样:哥哥,晚安。妹妹,晚安。每天晚上,就
这么几下,仿佛这一天就圆满了,有了什么不快和委屈,也仿佛都得到了消解和安
慰。对,“晚安”之前,有个小小的停顿,在音乐上,这该叫休止符吧。
纯爱,就是说我们爱得很干净。梅梅第二次高考落榜以后,没找到什么事做,
就待在了家里,照顾新新,做家务。后来妈才让她去当了民办老师,在十里铺。我
和梅梅的事,她不同意,所以很忌讳我和梅梅经常见面。为什么?不知道。我也没
问过。她肯定有她的道理吧。我常常偷偷去十里铺看梅梅。那可能是我们俩最自由
的时候。十里铺村东有一条河,是源河的一条小支流。我和梅梅经常去河边玩。有
一年冬天,河水结了挺厚的冰,我们手拉手在冰面上走着。后来她不跟我拉手了,
说两人在一起太重,不安全。看她胆胆怯怯的样子,我就想逗逗她。我一把抓过她,
把她抱了起来,她吓得哇哇尖叫,想要挣扎,我恫吓她说挣扎会让我们更重——也
不是恫吓,是有物理道理的。她也知道这个,果然就不敢动了,只是让我把她放下
来。我不放,就抱着她在冰面慢慢地走着,她说她听到了冰面的开裂声,我说她是
心理作用。很快,我就发现她是对的,冰面果然在开裂。于是我抱着她快步向河岸
走去。那时候的河面显得很宽,河岸也显得很远。我一边走一边听着冰面啪啪的开
裂声,声音很小,但是越小就越阴险,越恐怖,这种阴险恐怖的声音一直追着我的
脚步来到岸边。等我把她放下,回头看去,清晰地看到一条蛇一样蜿蜒的曲线……
然后,她一下子扑进了我的怀里,我亲了她。那是我第一次亲她。她的嘴唇又凉又
甜,有一种淡淡的奶油雪糕的味道。
我和她之间的爱,就是这么干净。
后来,上面开始清退民师,她就找别的事做了。再后来,她就去南方打工了。
最后,她病死在了东莞。这就是再见。不,不对,应该叫永别。
没别的事儿了吧,那我走了。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梅梅的事。为什么?
因为说得很痛苦。你听得很快乐么?
一日三餐,一周七天,一月四周,元旦过后是春节,春节过后是元宵,出了正
月是龙抬头的二月二,再然后便是七九八九单衣行走,九九杨落地,十九杏花开。
此时的我已是怀胎八月,身沉体笨,胃口却越来越刁钻。那天突然想吃荠菜馅的饺
子,于是在一个周末,梁新带我去了陈寨,说去看看老姑,同时也去山野里挖些荠
菜。
六十多公里的路,一个小时车程。陈寨在源城西北角,大约是源城属地最边界
的村子,梁新说,再往西稍微一走就是山西地界。车到村口,我远远地向西看了一
眼,果然隐隐地就看见了几道缓缓的丘陵。
老姑看起来很硬朗。她脑后盘着花白的圆髻,穿着干干净净的偏襟大褂,我跟
着梁新进院子的时候,她从屋里迎了出来,扭着小脚走得稳稳当当。
“新,你咋舍得往这里来?”她的语音也不是最常见的河南方言,而是带着一
股硬硬的山西味儿。看见了梁新身后的我,她蓦然立住,“这闺女……”
“叫金金,是我媳妇。我带着新媳妇看你来了。”梁新笑着把我推到她跟前。
老太太只定定地看着我。一双老眼睁得很大,大到不能再大。我确认,她应该
是睁到了力所能及的极限。
“你……”她说。片刻,眼泪突然进了出来。
“老姑,别光顾着看,你可要给新媳妇见面钱啊。”梁新打趣。
“那还用你说?”她很快缓过神儿来,笑道。
“看见了吧?她肚子里还有一个,你可得给双份儿呢。”
“中,中。”她擦了擦泪,“你这媳妇,中。”
“那是。”梁新得意。
肉丝手擀面,荷包鸡蛋,那天中午的饭,我们吃得既简单又扎实。饭后,我说
得照例午睡,梁新嬉笑着凑过来:“乖,我陪你。”
“别偷懒。”我推他,“你快去挖荠菜吧。”
“一会儿再去。”
“快去,多挖点儿,起码得够吃两顿才行。”这时节,荠菜应该刚刚长出来,
不好找。不过一旦找出来,那滋味也是最鲜美的。
少不得老姑要找个人陪着他去。我只静静地坐在桌边,眼看着老姑打发他走后
又扭着小脚一步步地走进院子,走进屋子。我迎着她站起来,叫道:“老姑。”
老姑怔在那里:“没睡?”
“认床,睡不着。”
“哦。”
她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桌椅上的灰尘。掸完了,她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完了地,她终于坐了下来,开始和我说闲话。自然是从梁新的婴儿时期说起的。
说梁新从小就不淘气,好哄。说她也算带过几个孩子的人,没一个像梁新那么省力
的。在吃奶的时候是吃了睡,睡了吃,跟个小猪似的。等到能吃馍饭的时候,也是
她做啥吃啥,从不奸馋。
“老姑,我听说梅梅姐也是您一手带大的,小时候跟您在陈寨住了好些年,”
我说,微笑着,“您是梁家的功臣呢。”
“你知道梅梅?”她看了看我,又转过脸看着院子。
“我也算是梁家的人,梁家的事总该知道的。你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
就觉得我像她?”
“嗯。”她点点头,“你跟她,还真像。”
“梅梅姐她……”我停住了话。因为老姑开始哭。
我等的,就是她的哭。
——我确认,梁知、梁新和秦红他们都在对我隐藏着关于梅梅的秘密。他们说
出的那些都称不上是什么秘密。能够说出口的就不能算是秘密。秘密的本质就是难
以出口,更准确地说,是不能出口,是无法出口。那里面才是真正的秘密。某种意
义上,梅梅的秘密就像一个圆,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段圆。周。
我必须得找到尽可能多的圆周片段,才能拼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圆。当然,这有点儿
难度。不过,有难度才来劲儿呢。不然怎么会有知难而劲这个词?
孩子,有些个事我不说,是没人跟你说的。你既想听老事儿,我也就当个闲话
跟你说说。你回家别跟你婆婆讲,她可厉害着呢。她忌讳这些个话。
先说好吧。梅梅的娘叫好,对,就叫好,梅好就是她的名儿。我不识字,听说
就是那个好坏的好,好歹的好,好好儿的好,你知道吧?我是道的老亲——你公公
的官名叫梁文道,你也知道吧?我爹跟他爷是一族里的叔伯弟兄,我就算是他的表
姑,梅梅和新新喊我老姑,就是打这儿叫起的。我是好快生梅梅的时候才进的梁家。
好啊,好孩子,就是命苦,没把好日子过长远。本来啊,好啊,是多么好着呢。长
得俊,人见人爱。爹又是县一中的校长,体体面面。娘虽然死得早,可给爹没样子
地惯着,想干啥就干啥,顺天应地,可心可意。高中毕业说想学戏,就进了戏校,
上了三年,一毕业就进了县豫剧团……对,你婆婆年轻时候也在县豫剧团,俩人我
估摸着应该认识—我没问过。好在的时候我还不认得你婆婆,认得你婆婆的时候好
也死了,再说—个原配—个填房,我提这茬干啥呢?
好跟道,俩人过得那真是好。样貌配,脾性配,啥都配,这俩人整个儿就像戏
里唱的,是天配地的一对玉人呢。俩人好的那个劲儿啊,我是个老脑筋,刚进梁家
门的时候,对他们的做派还真是看不惯呢。那时候,好已经是大肚子了,城里人,
娇气,走不了几步路,到夜里腿脚还瘀肿,每夜里吃过了饭,道就烧好了水,给好
擦身,洗脚。两个人在厕所里一待就是半天,唧唧咕咕,嘻嘻哈哈,不知道有多少
可乐的事。还时不时地就唱了起来。你也成家了,能跟你说这话了。虽然是长辈,
可谁都年轻过不是?梅梅出生了以后,俩人还是一个好。夜里我带梅梅,睡得轻,
哪个晚上都能听见他们大呼小叫……
梅梅刚满五个月,能吃点儿藕粉面糊的时候,咱不知道咋就“文化大革命”了,
学都不叫孩子们好好上了。起初就是大字报。那些个大字报,一层糊着一层,揭下
来都能当褥子睡,多得都没地方贴。为了给自己家的大字报占地方,那些孩子们可
没少打架。好和道为这大字报是日也忙,夜也忙,不是看就是写,说这是革命。我
不识字,可也免不了跟着曳心。总觉得世道乱包了。果不其然,革命革着革着,就
革到了他们的头上,好的爹不是一中校长么?不知怎么的就给抓了起来,说要枪毙,
我听说了,紧赶慢赶给好做了一身孝衣。梅梅也恰恰断了奶,让我送回了陈寨,托
别人养着。世道乱的时候,城里还是不如乡下。乡下人到底笨,老实,没有恁多的
花花肠子……道?道在源河上挖河沟,离城几十里地,不叫回来。十冬腊月里,那
可不是人过的日子。那段罪受的,道的心脏还落下了个大毛病呢。
那个黑里,好回来得可迟,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说她找过人了,不枪毙她
爹了。我松了口气。看着好的样子,想着明天去给她做点儿好吃的贴补贴补,可是
第二天天不明,就有人来叫门,说还是得把好的爹枪毙。好当时就蹦起来了,连喊
着:“不可能!说准了的,不可能!”她喊着喊着,穿着贴身的衣服就跑到了街上,
白花花的胸脯和腿都在外头露着呢。我就拿着那身孝衣,跟在后头撵。可她跑得风
一样快,我哪里撵得上啊。我撵啊,撵啊,总是差了一大截。后来到了一个大广场,
那里人多,到处都是磕绊,她跑得没有恁利落,我这才撵上了她。她一刹住脚就一
头栽到了地上,直瞪着眼睛,像个傻子一样。我到她身边,心都跑得快跳出来了。
我给她裹上孝衣,可怜的孩子,她真跟傻子似的,任我包裹着。
后来我才听满世界人说,那个黑里,好为了给她爹求情,叫人给糟蹋了。谁?
那我咋知道?不知道。那个世道,除了给人糟蹋的,就是糟蹋人的……糟蹋了,也
就糟蹋了,往哪儿说理去,寻仇去?
那天,在广场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几辆大卡车开了过来,上头真的有梅
校长!他头上戴着大白纸帽,衣裳也条条缕缕的,脸上更是没个人样儿。一看见梅
校长,好又蹦了起来,一边撵着卡车跑,一边跟疯了似的叫。她叫得真使劲儿啊,
把骨头都快叫炸了。可那时候使劲叫的人多着呢,她叫破了嗓子也没人理。
叫着叫着,好就真的快疯了似的,她跟着卡车叫啊,跑啊,跑啊,叫啊。猛地,
她不跑了,我还以为她的力气使空了,想歇歇,谁知道我眼错不见她就脱起衣裳来。
她这一脱,我就知道,毁了,好要毁了。我死活给她又裹上孝衣,想把她拖回家,
谁知道人一疯,身上的劲儿也跟长了似的,我就是拦不住,去求人帮忙,也没人上
前搭理。几挣几扎,她就推开我,光着身子跑了。我又在后头撵。撵到群英河边上,
她抬脚就跳了进去。好在那个季份河里没啥水。我下河撕拽着她,跟打仗似的,闹
了不知道多大会儿,她那疯劲儿才有些疲了,口口声声说她想洗澡,我哄着她,说
在家给她烧好水了,就等她回家洗呢。
老天团弄起人来,真是没个啥路数。那天,梅校长那是假枪毙,不是真枪毙!
对,是假枪毙!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还有假枪毙——哪有这么团弄人的啊。生生把好
给搭了进去。不过,话说回来,真枪毙团弄成假枪毙,总比假枪毙团弄成真枪毙好。
可我的好啊,打那以后就成了一个疯子……疯了也好,不然以后的事还真受不了。
梅校长出来后一看见闺女这样,第二天就中了风,没多久,就上了吊。
没有,我没有空照顾好。我哪有空呢?乡下还有梅梅呢。我得回去带着她呀—
—孩子,你真是不知道,那时候,城里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一回,我在街上走
路还平白受了一惊。正走着呢,俩红卫兵小子过来了。一个问我:你哪儿的?我说
陈寨二大队的。另一个又问我啥出身?我说我不知道。谁知道出身是说啥呢。一个
就问:你进城是啥目的?我说串亲戚。另一个又问:为啥还留着封建主义的髻?为
啥不剪革命发?我说乡下都是这样,都不剪,再说也不知道啥叫革命发。那个人就
说:别跟她瞎耽误工夫,她不革命,咱们替她革命!说着一个人上来揪住我,另一
个就掏出了一把剪子,朝我的髻上就是一剪子,可我的髻厚啊,他一剪子剪不断,
就又来了一剪子。正碰上村里有几个人进城,有个是我的本家侄儿,看见了,冲那
俩人大吼大叫了一顿,才把我给救了。你说说,吓人不吓人?自打那场事儿后,那
十年里,我就再不敢轻易进城,能不进就不进——别说不叫留我这髻了,那时候,
金银珠宝都跟烫手的山药似的,可很多人都不敢留,有胆大的还敢给上头缴缴,胆
小的连缴都不敢缴,直接扔到茅坑里了。为啥?说这东西有罪呀……不单是咱这里,
那时候,泼世界都一样。
扯远了,还说好。好后来是道看顾的。好一疯,上头对道宽松了些,道也不再
去乡下了。梅校长的后事就是道料理的。可人的罪有定数。不受这样罪,就受那样
罪。道回了城虽说不再下苦力,可日子照样是苦,也得经常去开会,去受教育,去
扫茅房,还得买菜做饭……道是挺看顾好的。咋能不看顾呢?那么好的两口儿。可
看顾得再紧,俩人也是俩人啊。且又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俩月也好办些,这一疯六
七年,哪能整天看她?也真是难顾得住边边角角都周全。雇人?那么一个疯子,成
分也不好,谁敢来?有时候,真有事了,道就把她锁在家里,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
邪劲儿,总是能弄开门跑出去。后来实在没办法,道还想过用绳子把她拴住,可他
一拴她,她就跟要死了似的,他就不敢拴了。那时候,道的日子过得努人啊。本来
那么恩爱的一对夫妻,生生地,就成了那么两个不能看的人。
我也来看过几回好,可她总是那样,总不见好。再后来就听说好死了,到底还
是死在了群英河里。听说那个黑里没有月亮,听说道上茅房的工夫,好就不见了踪
影。那个季份河水大,群英河里的水都满到河沿儿了。听说道赶到河边的时候,河
上啥都没有。过了三天,好的尸首才在十里外的河面上漂出来……要说道也算仁义
的,为好守了三年的孝,才又娶了一门亲,就是新新妈,你这个婆婆。
梅梅,她啥都不知道。她姥爷的事,妈的事,都不知道。压根儿就没人忍心跟
她说。我也没说。不知道了好。知道了又有啥用?白白难受。满打满算,这孩子在
乡下跟了我十年。这十年里,没好吃食没好穿戴,就是落了个安安生生的日月。乡
下也革命,只是没有城里革得狠,革得仔细,马马虎虎大差不差就能过去。再说我
是贫农,后来我就迷瞪过来了:这就是我的出身。贫农红,没人惹我的事,这个对
梅梅也好。还有,即便有谁听说了几句她爹妈的事,她一个几岁的孩子,也没人去
跟她认那个真—一要是连她也不放过,那还算人么?
她就那么长了十年,长了个叫人贴胃的好脾气。模样是人家爹妈给的,咱不能
居功。可她的好脾气是我养的,这个我敢说。她平日里话不多,该干活干活,该学
习学习,一点儿也不生事,从不跟谁脸红脖子粗的,见人就是一笑,笑得那个甜呀
……我看她,就是一个绵绵善善的小观音。我信佛,常年供着菩萨。佛要人向善,
咱就向善。我没闺女,就把梅梅当小闺女看待教养。她也说看见我就跟看见她妈一
样……我常对她说:世上好人多,逢人遇事都要往好处想。跟人处的时候,也要与
人为善。人对咱好,咱自然对人好。人对咱不好,咱还要对人好。为啥?比如说,
谁瞪了你一眼。你就想:他这不是冲你的。他瞪你,先得自己心里有气,先把自己
气着了。他瞪你,你容他瞪,就是为他做了善事,也是给自己积了功德。我这教得
错了没有?没错吧?我自己也觉得是没有错。可是,孩子,这世上的事,理是这个
理,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梅梅十岁那年,有天,道来陈寨,说接她,也接我。说他要续娶了,梅梅跟惯
了我,叫我再去城里照顾一段,也帮他理理家,等你婆婆过了门,我再走。我听着
道说得在路,城里的日子也不那么恶煞煞了,就带着梅梅回了城。要我的本意是真
不想去。咱就是棵乡下的庄稼,栽在那洋花盆里,老别扭。可我放心不下梅梅。常
言说,冬瓜不是西瓜,后妈不是亲妈。谁知道这后妈咋样呢?我掂兑好了,要是她
敢给梅梅气受,我立马就把孩子还带回乡下。
就这么着,我又进了城,帮着道料理家务,该浆洗的浆洗,该拾掇的拾掇,做
吃做喝,忙忙活活。不多时,你婆婆就进了门。要说,你婆婆这个后妈当得也就一
般。咋一般?就是不亲呗。脸色总是淡淡的,没个热劲儿。当后妈的最怕啥?不是
最怕人家说不亲么?那不就该拿出劲儿来,待梅梅比自己的亲孩子还要亲么?要是
对梁知一个笑脸,那不该给梅梅俩笑脸么?可她不。她整天就没个笑脸。你想,啥
杂事都是我的,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不能有个好脸色?梅梅图的,不也就是她
一个好脸色?可生生就是图不着。我就想,亏得我跟着梅梅来了城里,我要是没来,
那她对梅梅又该是咋样?不是我倚老卖老,我到底是梁家的老亲,也是老辈人,你
婆婆多少有些惧怕,不能不看着我点儿。
后来就添了新新,需要人手。我就留了下来,照顾新新。你婆婆的笑脸也多了
起来。她的笑脸一多,家里的笑脸也才多了起来,有了点儿家的暖和气儿。新新这
孩子,太叫人昵见,长得也讨巧,就是颗好果子,谁吃着都可心利口啊。
我是在新新七岁那年走的。那一年,新新上了小学,梁知在郑州上大学,梅梅
正上高中,能挑起家里的活儿了,我就想回去了。我的小儿子给我生了个孙子,我
想回去看顾我孙子。我一走,城里的事就只能零零碎碎地听说了。一阵说,梅梅没
有考上大学,得再上一年。又一阵说,梁知帮助梅梅补习,梅梅却勾搭梁知谈恋爱,
把道气死了。又一阵说,梅梅第二年也没考上……道死了,我这个当姑的也没能去
吊个丧,送他一程,这事儿啥时候想起来都叫我不好贴下呀。
梅梅和梁知的事?我知道。听你婆婆说的。你婆婆说,是梅梅勾搭的梁知。这
可是瞎说,我不信。打死我我也不信。要说,这俩孩子打小就合得来,我眼睛又不
瞎,早就意意思思看出了一点儿苗头。我也巴望他俩能成。他有情她有意,长得也
都不赖,脾气性格也都知道……多好的一对。可后来梁知考上了大学,梅梅没考上,
我就知道坏了。那时候,大学毕业就是稳当当的干部,梅梅没考上大学,那就在人
家跟前矮了一大截。不过,话说回来,她再矮也不会去攀扯,去勾搭,梅梅那孩子
我知道,她不是勾搭人的人。她不是那号人。
我回陈寨后,梅梅没少来看我,我问她,她啥都不说。她不跟我说,那我劝也
只能兜兜转转地说远话去劝,劝她死了这个心。也不知道她听明白了没有,反正不
论我说啥,她都不回应。打那儿起,我才知道我把她给教偏了。孩子啊,老姑跟你
说,这世上好人是多,可是坏人也不少。逢人遇事,要朝高处做,往低处想,往好
处做,往坏处想,碰到那不高不低不好不坏的时候,也要活络些,灵转些,捏搁些,
这才是全理。人太老实了,就不能活。梅梅就是太老实了。说来谁都不信,你婆婆
那么说她,她在的时候却没有跟我说过一句你婆婆。真格儿的,一句也没说过。死
后也没给我托过梦,一个梦都没有。
爹死了,跟着后娘,日子有多难熬,那还用想?你婆婆这时候却当起了好人,
说梅梅虽是勾搭梁知,还气死了爹,是罪上加罪,可她毕竟是梅梅的妈,后妈也是
妈,总要尽尽当妈的心,就叫梅梅去当民办老师。当了约莫有两年,又叫她去给人
家当保姆。听说东家是个人物头,还不是一般的人物头,是个大人物头呢,说当当
保姆就能给梅梅安排工作。梅梅就去了。去伺候人家,伺候来伺候去,不知咋的就
怀上了人家的孩子,怀了孩子吧,还不跟人家结婚……听说那男人是愿意离的,可
梅梅不肯,犟着脾气怀着孩子就去南边做工去了。倒是还不错,在南边儿又谈了一
个,人家也不嫌弃她拖油瓶。没多长时间,她生了,是个儿子,那个人物头正想有
个儿子呢,一听说当然就高兴得不得了,就想要回孩子。人物头到底是人物头啊,
有的是法子,不知道咋的就把孩子给弄走了。这下梅梅能不急眼?连三赶四回来要
孩子,听说在市政府门口还闹了两天,到底也没要过来,就又回南边去了。回去没
两天,就死了。
那天,天闷得很,闷得就跟掐住了人的脖子让人上不来气儿似的,我有点儿心
映,就觉得不对头,心发慌。正慌着呢,门口车响,新新就进了门,进门就扑到我
跟前哭了起来,说梅梅死了,是病死的,说他亲自去南边给梅梅送的终……我真不
信我的梅梅会死啊,年纪轻轻就死了,我真不信啊。要不是新新亲自跑来给我说,
我真是没法子信啊……我的梅梅啊,她死了。年纪轻轻的就死了。我这把老骨头还
活着,她花骨朵一样,却死了,死了……死了好啊,死了好,梅梅啊,我的梅梅,
你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了好,死了消停,死了清静……
把荠菜去掉老叶儿,洗净,焯水,沥干,把五花肉剁碎,加适量的盐、酱油、
胡椒粉、花椒粉、葱姜末、香油、料酒,再和荠菜一起搅拌成馅,连味精都不用放,
这种荠菜饺子便是豫北春天里最好的美味。那天,回到源城后,用荠菜猪肉做馅,
我和梁新在婆婆那里精精细细地吃了这么一顿好饺子。小翠去看一个老乡,梁新把
五花肉剁好后就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就我和婆婆。她和面,我摘荠菜,她给荠菜
焯水,我切姜末,她调馅,我擀皮儿……然后,我们默默地包着饺子。她的话不多,
我的话本来也就不多。就那么默默地,默默地。
“你老姑身子骨还好么?”终于,婆婆开了口。
“挺好的。”我回答。回家快两个钟头了,这是婆婆第一次问起老姑。
“跟你说了不少话吧?她话稠。”
“说了可多梁新小时候的事儿,说他从小就不淘气,好哄。吃了睡,睡了吃,
跟个小猪似的……”用梁新来使婆婆升温,总是最有效。
果然,她的嘴角漾出一丝笑容:“这话不假,新新是最乖的孩子。”
又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汽噗噗地响。水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老姑那里,以后还是少去。”
“怎么了?”
“她年龄大了,受不起辛苦。”
“就是说说话么,辛苦什么?”
“你年轻,不明白。说话也是力气活儿,也辛苦。”她往锅里点着水,“再说,
她乡下人,没文化,到底素质低些。有时候说话糊涂,倒仨不着俩的,你小孩子家
家的,听多了不好。”
“知道了。”我温顺地回答。我知道自己必得这么回答。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很久,我的耳边还回响着老姑的哭声。这次的聊天,以她
的哭始,也以她的哭终。最后她简直就是号啕大哭。我从包里掏出纸巾想要递给她,
她却随手揪起衣襟蒙到了脸上。她边哭边说,边说边哭,这时,她的语调忽然变得
很舒慢,很悠扬,颤颤巍巍的,有些像唱歌:“……死了好啊,死了好,梅梅啊,
我的梅梅,你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了好,死了消停,死了清静……”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哭的样子总像要背过气去,让我不由得有些担心和害
怕。可我越拍她好像越哭得有劲儿,像是越下越大的雨。看着老人痛哭,真是让人
难过。可不知怎的,在难过的同时我又感觉到隐隐的快慰。
“那个孩子呢?”等她的泪雨稍歇,我问。
“孩子?”
“就是梅梅的孩子,他现在在哪儿?”
“听说他爹带着他在老家过呢。”
“他……他爹老家在哪儿?”——爹这个称呼真让我觉得别扭。
“听说在沁水。”
沁水,我知道,因为有一条沁河而得名。也是一个地级市,似乎和郑州只隔着
一条黄河,郑州在黄河南,沁水在黄河北。那条沁河也是黄河的一个支流。
“沁水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也就打听到这儿,再也打听不出来了。其实早就想去看看那个孩
子来着,可这么多年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那生地方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恐怕连自己都得丢了,更别说找人了。这两年,腿脚也不好使了,就只能空想想了。
你要是有心,就好好打听打听。梅梅的骨血算起来也跟你有牵连,那孩子还得管你
叫妗子呢。你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我沉默。那个大人物头应该住在沁水市内。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即使有那
种炊烟袅袅的老家,回去住肯定也适应不了。总之回去查查就是了,他既在源城任
过职,查他的根底应该不成问题……等等,我的脑子里突然一阵轰响,曾在梁知的
包里看到过的那两张浅绿色的汇款单跳跃了出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收款人姓钟,
叫钟潮,收款地址就是沁水市政协。那两张汇款单,一张是去年的七月十五日,一
张是去年的八月十五日,金额都是五百元。
——这些钱,一定是梁知定期寄给梅梅孩子的。一定是。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老姑把手伸进枕头下摸索。摸索了一会儿,她
终于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等她在我面前打开,我才看清楚那是一个手绢包。手绢
已经很旧了,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手绢包里面是一沓钞票,从大到小按面额叠得平
平展展。她把最上面的毛票拿起来,放到一边,从五块开始,一直到下面的那叠大
面额,她卷好,递给我。
“我有钱。”我诧异道。难不成她还真要给我什么见面礼?
“不是给你的。”她道,“给那孩子,就说是我给的……”
“我还不一定去呢。”我脱口而出。
“给他买点儿好吃的。这还是梅梅当年给我的钱,我没花啥,都存着呢……”
“老姑……”
“去吧。”她不看我,将那叠毛票又卷进了手绢包,笃定地说,“我看得出来,
你这孩子,热心热肠,会去的。去吧,去了也替我了了一个愿。”
我沉默。你要去看那孩子么?我问自己。
“最好早点儿去。我这条老命耽搁不起,不知道啥时候就贴下了。在我贴下前,
叫我放心,啊——要是能知道孩子长啥样就更好了。”她又道。
“等我生完孩子,就抽空去。”我说,“我带个相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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