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又下雪了。天气预报是小雪转中雪。果然。天气预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准了。
今天是二O 一二年一月十八日,农历腊月二十五,再有五天就是二O 一二年的
春节。自从过了元旦,德庄里的鞭炮声就没有停过,总是有性急的人慌着过年。与
之相映成趣的是街上的行人倒渐渐地少起来,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踏上返乡之路,每
天都能听到拉杆箱的滑轮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笃笃声。
他们都在回家过年。这个年是他们未来很多年中的其中一个。我却只能再过这
一个年——其实我也有很多年。我活着的每一个晚上,都是除夕夜;每一个白天,
都是大年初一。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请了产假,不再上班。这一个月是我和梁知心
里的一个月,在其他人那里,自然是还有两个月。不过相差一个月,我的身子又因
为食欲不振而比同期的孕妇显得瘦了一些,所以也很容易敷衍过去。至于到分娩时
该如何应对,我一时还没有主意,却也并不着急。在这个世界上,真相虽然难以捉
摸,谎话却总是现成的。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有些天,每当梁新上班之后,我就慢慢地散着步,来到秦红的衣店坐一会儿。
在源城,我没有什么朋友,上班的日子浅,同事的关系也淡。家人里,庄雅过于平
白,婆婆稍显古怪,都不宜太近。倒是秦红,或许是因为长久做生意的缘故,通透
圆融,爽朗精干,和我的口味颇为契合。当然,她曾是梅梅的好友,这个对我也有
着相当的吸引力。
刚去坐的前两天,我没有提梅梅,只是和她说些最寻常不过的闲话:衣服的款
式,皮肤的保养,生孩子的琐碎,又随口胡诌说也想开店,她便细细地告诉我店铺
的租金,进货的渠道,顾客的脾性,杂税的繁重……我断定:梅梅在秦红这里就是
一朵暂时封合的花蕾,气温、风向和湿度到了,就一定会开花,拦都拦不住。果然,
慢慢地,她主动说起了梅梅,说她们那时候流行的游戏:翻花绳,抓子儿;说那时
的电影:《追报表》《延河战火》《大刀记》《黑三角》;说那时的流行歌:《甜
蜜蜜》《在希望的田野上》《我的中国心》……曾经的两个少女,一个死了,一个
活着,活着的这个,说着死了的那个。听着听着,我就有些恍惚。
偶尔,我也会说点儿自己的事。也无非就是梁家的事。说梁知、梁新、庄雅、
婆婆、梁远,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以最如常的面貌讲述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家事,
心里却随时准备着从每一条可能的道路上自然地岔开到梅梅那里,然后,再探人我
触角深延的幽微小径。
那天,我说的是老姑。秦红问我孩子的衣服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
说老姑准备了很多。问她老姑你还记得么?她说还记得,小时候去找梅梅玩,常碰
到那个老人。我又说昨天晚上梦见了梅梅姐,她说来看看孩子,还给孩子准备了一
包小衣服,笑盈盈地一件件拿给我看……醒来才发现,睡前我对着镜子贴面膜,把
镜子放枕头边儿了。听人说,对着镜子做梦,梦见的人都是自己。就有些犯疑,不
知道昨天梦里的那个人,是梅梅姐呢,还是我自己。秦红不容置疑地说,肯定是梅
梅。她说梅梅要是知道你和梁新有了孩子,肯定就是这么个高兴劲儿。你不知道她
对新新有多上心,对孩子有多上心。我说是啊,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做过母亲的
人怎么能对孩子不上心?
“你听谁说的?”秦红没有顺着我再往下说,眼神里闪出些警觉。
“老姑。”
“是啊,她是有个孩子。”秦红点头,“你还听说了些什么?”
我沉默片刻,以最平淡的口气说,我听说她和梁知谈过恋爱,给钟市长——源
城市副市长,这是钟潮那时担任的职务——当过保姆,怀着钟市长的孩子到了东莞,
和一个打工仔结过婚,又回来向钟市长要孩子。在市政府门口闹了两天后,被梁新
和梁知送回了东莞,最后得急病死在了东莞……我不偏不倚,尽力中性,去掉了所
有的枝枝叶叶,只提炼出最朴素最简单也最基本的事实。说那么多枝叶干什么呢,
我这边删繁就简三秋树,才好引出她的标新立异二月花。
“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秦红笑。
“可我总觉得这些都像是小说里写的,放在梅梅姐身上,都不像真的。”我知
道自己的神情由里到外都散发着好奇,“是真的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从哪儿说起呢?”
相顾沉默中,我很想对秦红说,从哪儿说起都可以,你就可劲儿说吧。可我没
有。我只静静地等她自己开口。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存的这些陈年往事能
找到我这么—个兴趣浓厚的听众,不容易。她应该会珍惜这个机会。
“那些年里,我真能算是梅梅在源城最好的朋友了。”过了一会儿,秦红的讲
述从这句话开始了,“梅梅跟着老姑在陈寨待到了十岁,回到源城的时候,插班上
的三年级。我们俩之所以好,也是这个缘故。我也是那一年从乡下回的城,插班上
的三年级。全班就我们俩是插班生。农村来的插班生对城里的学校总得适应一段时
间,一个人有些孤凄,有个伴儿就有个依靠……梅梅性格好,总是让着所有的同学,
什么都不计较,觉得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任何人的立场都能理解,只有她自己,
怎么都能忍……在学校这样,在家也这样。对你婆婆也是这样。可你婆婆对她就不
行。不,梅梅没跟我讲过这些不愉快的事,她从来不说。可她不说我也能看出来。
这世上的事,不能光用耳朵听,人长眼睛是干啥用的?”
然后她岔开话说起了我婆婆。说我婆婆的第一个丈夫和她姨妈曾在同一个医院
工作过,所以她辗转听说过我婆婆的事——她讲得有些乱,但我没有打断她,只是
默默地听着。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要是没有‘文革,,根本不可能有你婆婆什么机会。你
婆婆那家世身份,和你公公根本就搭不到一起。你婆婆的娘家就是一般的农民,出
身还不太好,可能还是个中农。还有,你婆婆的第一个丈夫,也就是梁知的亲生爸
爸,是个肛肠科的医生,姓商,不怎么体面。后来商医生死了……怎么死的,我也
不太知道,听姨妈说闲话提起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当真。他们说是’文革‘的时候,
兴什么’狠斗私字一闪念‘,你婆婆告了他。他们两口关系本来就不咋好,你婆婆
告他也不算稀奇,听说那时候家人之间告来告去的多着呢。商医生被你婆婆一搞,
就成了医院里的批斗对象,整天被作践,最厉害的一次,他们拿猪大肠挂在他脖子
上批斗他,后来他就跳了群英河,死了。”她长长地叹口气,“他死得早,倒轻松
了。却害得梁知小小年纪就跟着吃挂落,被人追着骂。我五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
进城瞧病,在医院门口看见一群半大孩子把猪大肠挂在梁知的脖子上,学着大人的
样儿批斗他……那是我第一次碰见梁知。那时候他还姓商呢。”
她也说到了梅姨为了救父亲而被糟蹋的事。
“听人家说,那时候,常常可以在街上碰见她,她的疯相倒也没有别的,就是
只跟水亲。不能见水,见水就往身上撩。不能见河,见河就往里面跳。整天嚷着要
洗澡要洗澡,好像自己有多脏似的。人们都叫她水疯子,就跟现在人们叫城北那个
女人棉疯子一样——哦,那个女人你也见过吧?那时候,她老公是反革命分子,三
九严寒出劳工,去挖河泥,又饿又累,有一天就昏在了河边。那一夜正好上大冻,
她老公就死成了个硬硬实实的冰疙瘩。后来她就疯了,总是穿得厚厚的,一年四季
裹着一身棉衣服,总说她冷,大夏天闷出一身痱子来也还叫嚷着冷,冷,冷啊冷,
大家伙儿就都叫她棉疯子了……好在后来,梅姨死了。说句不中听的话,梅姨是该
死了,她活着,自己受罪,别人也受罪。对谁都是罪。”
她甚至还说起了婆婆少女时代的事。
“听我奶奶说,你婆婆和梅姨也挺有缘,早年俩人在县剧团的时候,一个演小
姐,一个演丫鬟——你婆婆演小姐,你看你婆婆那阵势,像是演丫鬟的人么?一个
演白蛇,一个演青蛇。一个演莺莺,一个演红娘,后来俩人一前一后紧跟着嫁了人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说不出个什么准路子。谁能想到呢?梅姨一死,就给你婆婆
腾出了地方。转了一大圈,你公公和你婆婆又成了一家——好像那场‘文革’就是
为了成全你婆婆和你公公似的。”
终于,她说到了梅梅和梁知。
“他们俩正式开始好,应该是梅梅在十里铺那会儿吧。我也没考上大学,在供
销社当合同工,她去十里铺当民办教师,我们见面就少了。她跟我说过,说得也不
多。能看出来,挺幸福的。每一句话都像刚开的花似的,每一个表情都飘着香气…
…那时候我就想着他们的事不会顺,可也不好扫她的兴。爱情么,就是一场美梦,
反正迟早是要醒的,干脆就让她的梦做长一点儿吧,能多长,就多长……
“后来,她去钟市长家里当保姆,没多久,就跟梁知断了。我跟她见得也更少
了。再后来她去了东莞,我们压根儿就见不着了。对她的事情,知道得也更少了…
…我见她的最后一面,是那年她回来要孩子。那时候我只当她还在东莞那边打工,
根本没想到能碰见她。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路过市政府门口,远远地
就看见乌压压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就停了下来,想看看。
正踮着脚尖儿往里瞅呢,就看见一个女人出来了,是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拖出来的,
对,就是被拖出来的。当时我就有点儿蒙,想着这不是梅梅么?可是,那时候的她
也真不像我记忆中的梅梅。我从没有见到过她那个样子。那大概是我记忆中她最狼
狈的样子,最拖沓的样子,最没样子的样子。她一边被拖着一边扯着嗓子喊:梁知
救我!哥哥救我!救我!救我的孩子!救我!救我的孩子……当时我的眼泪就流下
来了……没有,我没有上前。我也想上前来着,可是她被警察架着,我就不敢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总不好贸然上前呀。要是做得不妥了,还妨碍公务是不是?
“当天晚上,我就去梁家找她。可是你婆婆说,她已经走了。是梁知和梁新一
起把她送走的。那就是我和梅梅见的最后一面。”
久久沉默。
“红姐,你和梁知,”我仔细盯着她的脸色,“是不是也有过一段?”
“你听谁说的?”秦红的脸瞬间通红,“梁知说的?”
“不是。”
“那是谁?”
“梁新。”
我看着她脸上的红。没有比这红更有意味的证据了。聊过这么多次天,从没有
见她这么脸红过。如果事情是假的,她顺着开个玩笑也就能过去,不至于这么急躁
——只有喜欢过一个人,而且被拒,忆当年的时候才会如此恼羞成怒。
“其实,也算是有那么一回事儿。”良久,她开口,“不过,这也是梅梅的主
意。那是她和钟市长好了以后,说她和梁知反正也成不了,我和梁知也都单着,也
算知根知底儿的,她就想撮合我们俩。”
“你,喜欢梁知么?”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错了。同意让人撮合自己
和一个男人成一对,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肯定是喜欢。但是,如果事情没有成,
那这么问就是抡起巴掌扇她的自尊。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是个能过日子的人。还有,想起他小时
候被欺负的事儿,就觉得他挺可怜的。同情他,也心疼他。”不愧整天迎来送往,
秦红回应得恰到好处,“其实我也觉得不合适。可既然是梅梅提的头儿,总要应承
一下吧。”
我沉默片刻:“梅梅这个人,还真好。”
“怎么说呢?好是好,可问题是太好了,也就不好了,也就成了她的坏处。她
太实心眼儿,也太软弱。这样的人,就是容易吃亏,吃大亏。”我沉默。和梅梅相
貌相肖,可是我跟她的性情还真是天悬地隔。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理亏过。
从来都觉得自己是站在理这边儿。用母亲的话说,我要是姓常,就应该叫常有理,
我要是姓理,就应该叫理常在。我要是姓有,就应该叫有理人。单说对梁知,我狠
杀不放的理由,最开始自然是因为爱情,后来是因为他负心,再然后是因为孩子,
再然后是他把我逼到了绝境。知道梅梅的事后,我更理直气壮,因为也要替梅梅算
账……反正我走到这一步都是他恶果自食,反正我没错。一点儿错也没有!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多么好的人。但和这个永恒的好人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理的人。而无论碰到什么事,我也总能给自己找到理。忽然
想,如果有人来问我: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的理就是理而别人的理就不如你的理?那
我该如何回答呢?
……
“又在想啥呢?”秦红问。她脸上的红色已经开始消退。消退没关系,只要红
过就好。
我笑笑:“想梅梅姐呗。对她知道得越多,我就越好奇。”
“你呀,还真是奇怪。一个八O 后,不去操心娱乐开心的事,老琢磨这些陈谷
子烂芝麻干什么?”
我再笑笑,无话可答。是啊,老琢磨这些干什么?跟吃喝有关系么?跟美容有
关系么?跟工资有关系么?跟一天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有关系么?天知道,我因为
爱情而来到源城,因为索爱未遂便为复仇而居,本不过是一个小女人针尖对麦芒的
私情私怨,怎么就滚雪球般滚出来这么多的事,野马胡奔似的把蹄子撒得那么远?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知道的只是:我还想这么走下去。
最后一次产前检查,梁新趁着上班的时间把我送到医院楼下,说一会儿回来接
我。等我检查完毕,却接到他的电话,说领导临时安排他下乡,他来不了了。
“哥的车一会儿过来接你。”
“我自己打车。”
“那个地方不太好打车。你等着吧,车一会儿到。”
不一会儿,梁知的车果然到了。开车的却不是梁知的司机,而是梁知。
“怎么是你?”
“司机有事。”
他没有问孩子怎么样,我也知道他不会再问。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另外,再
回敬他一句“孽种的生命力都很强”……还是都免了吧。
十字路口,红灯计秒:三十。
忽然觉得这个机会不错。
二十。
“找个地方说会儿话吧。”
“回家。”
“不。”
十。
“晚了没法交代。”
“就说我想去东桥吃板面。”
他调转车头。东桥在市东,接近郊外。车过文化局,过人民广场,过市委市政
府,过群英河,过百货大楼,过月季公园,过游乐场,过东桥,直到郊外。黄昏的
郊外,暮色渐渐四合。他拐到一条乡村道上,把车停下。
“说什么?”
“梅梅。”
“已经说过了。”
“可以再说。”
“我无话可说。”他短短地嗤笑一声,“你不是很会点题么?想来已经把问题
准备得够够的了。点吧。”
他点燃了一根烟。我近前,看着他的脸。打火机的明灭里,他脸上的冷暖色块
闪烁着斑驳的光亮。现在,只要我和他单独在一起,彼此说话的状态就都如钢铁般
坚硬。坚硬也好。坚硬才能尖锐。痛快地尖锐。
“那就先说说你当年是怎么给梅梅补课的吧。”
“补课,就是补课呗。”他吐了一个烟圈,“就只是给她补课。连手都没有碰
一下——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吧?好像我曾经跟你说过,梁叔叔死后,我才在小公
园里第一次抱她。那之前,我们两个就是秋毫无犯。补课最让我享受的就是和她单
独在一起,就是这样。最甜蜜的时候也无非是心有灵犀地相互一笑。”
“那妈是怎么发现你们好的?”
“我也不知道。”
“你补课的时候,真的是一心一意的么?”
“还真是会问。”他冷笑,“还真不是一心一意。我那么喜欢她,怎么会一心
一意?不仅三心二意,还私心杂意。我一边给她补课一边想着,其实她不用那么用
功,我也不必那么尽力。第一年考不上也没关系,大不了第二年再:补习呗,那我
还可以再和她待一年,等她考上了大学,不知道会有多少男生喜欢她,我可能就再
也没有机会了……很卑鄙,骂吧。”
既然他都承认了,那我也懒得再骂,只沿着自己的思路前行:“梁叔叔真是被
你们的事儿给气死的么?”
“胡说。妈把这事儿告诉了梁叔叔,梁叔叔是很生气,可他的心脏在‘文革’
时就落下了病根儿,这账不能全算在我和梅梅头上。”
我沉默。那么,这账又该怎么算呢?还真是不好算呢。
“当初,梅梅在十里铺当民师好好的,你们怎么就让她去了钟市长家?”
“不是我让去的,是妈。”
“你也默许了。不是么?”
他弹弹烟灰:“我好像也曾经对你说过,是上面清退民师。她待不下去了。”
“据我所知,清退是一步一步来的,不是一把就扫净。妈当时在教委,完全可
以让她再留下一段时间。而且,即使是必须清退,也不必非得去钟家。不是么?”
“机缘凑巧吧。”沉默片刻,他开口,“钟市长当年主管教育,那天妈陪着他
去十里铺小学检查工作,见到了梅梅。他多和梅梅说了会儿话,后来又跟妈说他老
婆陪着孩子在郑州上学,他一个人在源城工作,缺个照顾生活的人,换了好几个保
姆都不如意。妈说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她能怎么办?再说她在教委也只是个副职,
梅梅的民师她只保得了一时,可保不了一世……不如跟着钟市长服务,将来一定能
落个好工作。就这么着,才去的。”
“你就信了?”
“我有什么可不信的?梅梅跟钟市长服务之后,工作问题确实很可能会借此解
决。当然这也很符合我的预想:如果梅梅有个很好的工作,那她就不只是让妈妈嫌
恶的继女了,我和梅梅的将来就可能会很光明。这样的逻辑有什么问题吗?”
我微笑。是的,貌似没有问题。可是,貌似不过是貌似。一贯淡淡的后妈突然
如此贤良地为继女周全思虑,我这个一贯不高尚的人,无法相信。
“难道你没有想过,妈是为了你才让梅梅去给钟市长服务的么?比如说,为了
让你更快地升迁。”
“这个,我也想过很多次。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根本就不会让她去。一定不会。”
梁知的目光里寒光凛凛。
“你,”我笑,“会。”
“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想了很多次。这证明你一直都知道,梅梅到钟市长身边,有危
险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还不小。可你却没有阻拦,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了
那个门。”我语速很慢,越慢吐字就越清晰,就越可以在每个字里有效地注入压力,
“那时候没少说服自己去信妈的话吧?一定把自己骗得不错。不然不能任由她去以
身饲虎,为自己挣前程。”我冷笑,“当然,我相信,痛苦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
的。”
他又点燃了一根烟,沉吟良久:“你。太尖刻了。当时,我是真的没想到事情
会那么糟糕。真的。”
我微笑。太尖刻?多谢表扬。
“我一直以为,钟市长不是虎。”他的语速也很慢,比我的还要慢,仿佛每一
句话下面都藏着荆棘,如果不慎,就会扎着自己,“如果他不是虎,那么即使梅梅
真是为了我才去给他服务,也不是一件坏事,是不是?因为只要我能升迁,哪怕钟
市长不安排她的工作,这个问题也一定会在我这里迎刃而解。她的利益领域,不就
包含在我的利益领域之内么?”他顿了顿,“我没想到,钟市长真是虎。”
“她的利益领域,怎么会包含在你的利益领域之内?梅梅在为钟市长服务期间,
你确实升迁了吧?正科解决了,可是梅梅呢,她得到了什么?”
“我也不愿意她最后那么惨,你爱信不信。”
“你不愿意她最后那么惨:我信。可当她在向悲惨世界前进的时候,你没有对
她尽心尽力,这个我更信。”
“是。所以我就当自己欠着她,就一直在心里记着她……”
“所以你当初才会对我那么好?所以你就一直给她的孩子寄钱?在每个月的十
五号?”我悠悠道,“不用奇怪,我看过你包里给钟潮的汇款单据。”
“你是个天生的克格勃。”他苦笑,“不管怎么说,有过那么好的一段情分,
所以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愿意竭尽全力去为她做点儿事。”
“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重复着他的话,“这话什么意思?”
“她在钟市长家才不到两个月,就上了他的床。我跟她认识了十三年,在一栋
房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谈过那么长时间的恋爱,可也就是亲一亲,抱一抱。最
热烈的,也不过是在她宿舍的床上躺一会儿,爱抚一下,”他的声音和他的头一样,
越来越低,“真想不到,女神一样玉洁冰清的她,那么快就上了那张床……”
“所以,她一定是被迫的。”爱抚?怎么爱抚?马上,我便用话语去驱逐这无
聊的疑问:还能怎么爱抚?除了做爱,肯定什么都有了。
“第一次被迫,第二次被迫,总不能次次都被迫吧?”
“你怎么知道她和钟市长不止一次?”
“听妈说的。她跟妈说过。而且,次数很少的话,也不会那么容易怀孕。”他
抬起头,“人都是会变的。如果说钟市长是虎,那么我觉得,梅梅其实也不是羊。
尤其是进到钟市长家后,梅梅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梅梅了……”
“她为什么找妈妈不找你?”
“我不知道。可能是曾经和我好过,无法启齿说另一个男人的事吧。”
“这之后呢?”
“你都知道了。”
“我想听你怎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版本。梁知的版本,我绝不错过。
“钟市长说让她先把孩子生下来,生过孩子后会给她安排一个好工作,将来机
会成熟了再离婚娶她。可是她不同意。她想立马就当上名正言顺的市长太太。”
“这是妈的说法吧?”
“对。”
“你信么?”
“让我说完好么?”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钟市长仕途正盛,怎么能做到呢?
梅梅就赌气怀着孩子跑了出去,生下了儿子。钟市长恰好没有儿子,听说梅梅生的
是个儿子,就痛下决心准备离婚,他还跑去东莞找梅梅,可梅梅这时候已经又和一
个打工仔处上了,正觉得孩子是累赘,就让钟市长给了她一笔钱,让他把孩子带走
了。钟市长刚把孩子带回来,她可能嫌钱少,又后悔了,追过来要孩子,钟市长当
然不给。于是她就整天在市政府门口闹腾……”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最后局面实
在无法收拾了,我和梁新就把她送回了广东。”沉默了片刻,“到了广东没两天,
她就得了一种很怪的病,病来得又快又重,就死了。”
“她会稀罕当市长太太么?她会觉得孩子是累赘么?她会用孩子来挣钱么?”
我说,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气愤么?为梅梅气愤?“我都不信,
你信?”
我看着他。此刻,我像一个审判官,他像一个嫌疑犯。曾经,我们是那么那么
亲密,亲爱,亲热……但是,此刻,却是那么冰冷。不,不仅仅是冰冷,还有冷热
之间的虚伪温和,还有狼狈为奸的深切默契,还有如火如荼的厮杀鏖战,还有他触
角四张的高度警惕——是的,他对我一直都是警惕的。很警惕。怎么能不警惕呢?
他比谁都清楚,我进到梁家,肯定不仅仅是为了生下孩子。他不知道我会把他怎么
样。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拿他怎么样,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想相信,可是也不敢不信。自从她和钟市长上床以后,我对她已经没有
了判断力。也不想再判断。”梁知断断续续地说着,句子不连,但语意贯通,“一
到东莞,她那么快就又找了一个男人……她为了孩子再回来的时候,在政府门口撒
泼时的情形,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相信那就是她,简直跟那些为了一穗玉米就跳脚骂
街的农村女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她是羊么?她不是羊。”
“她闹的时候,你出面照应了么?”
“没有。”他盯着地面,或者脚尖,“我要是出面,可能更不好收场。我不能
出面,绝对不能。”
我看着他宽厚的臂膀。有那么多个夜晚,我就是靠在这个臂膀上睡着的。
“她死的时候,你和梁新都在她身边么?”
“没有。她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他苦笑,“新新要是跟他们住在一起还说
得通,我跟着算什么呢?”
“梁新跟他们住在一起了么?”
“没有。那个时候,新新也不愿意看见她。”
我沉默。
“那两天她都没有好好吃饭。我和新新也都没怎么吃。心情不好么。只想等着
把她安抚下来后赶快回去。然后就是那天晚上,我和新新赶到她住处的时候,她,
已经,死了。”
“到底是什么病?”
“不知道。”
“没有让法医去检查么?”
“没有。”
“为什么不让法医检查!”
“没时间,新新得赶快回来上课,我得赶快回来上班……再说还要花钱。给她
办丧事需要钱,来回的路费、住宿、吃喝……我没有带那么多钱。”他的口气越来
越软弱,“再说,人已经死了,再怎么检查,也是个死。”
“真现实。”
“确实现实。”他点点头。
“你去看过那个孩子么?”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
“怎么不去看看他?好歹他是梅梅的孩子。”
“我想过很多次,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我想,如果我是那个孩子,我很可能不
想让任何人来打扰我的生活。”他继续沉默,“金金,以后,梅梅的事情我们再也
不要提了,好么?不要让她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我沉默片刻:“所以,妞妞的名字就叫梁远?让梅梅越来越远?”
他为我打开车门,在车门边停住:“反正,你已经……孩子都快出世了,我们
就好好生活,不好么?”
我用沉默告诉他:不好。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真正的预产期。”上车前,我说,“梁新说下个月他单位
可能要派他出一次差,他不想去。我会说服他去,也会趁着这个空当去做剖腹产。
到时候,你要安排好医院。”我知道他能够领会我话语中的全部信息:按梁新知道
的孕期,孩子算是早产。如果我分娩时梁新陪着,那一定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而事先买通医院妇产科的医生和护士,让他们不对梁新胡说八道,这个工程未免过
于浩大,相比而言,把梁新一个人打发走,舆论风险成本显然低得多。
必须这样。
“好。”梁知上车之后,吐出了这个字,随即背部一松。靠在了座椅上。和我
这样待在一起,对他来说也是在经受酷刑吧?
车到合欢小区门口,正准备下车的一刹那,我又停住:“秦红喜欢过你么?”
“你可真行。”他苦笑,“这么无聊的事都能打听出来。”
“喜欢过?”
“嗯。不过我没感觉。”他面无表情,“更何况她曾经和梅梅那么要好……我
不知道她怎么会动了这根筋。”
“她说她见过小时候被欺负的样子……”
“所以我才对她更没感觉。”他再点燃一根烟,“见证过你最倒霉时候的人,
换作你,你会喜欢么?”
我开门,下车。是的,我不会。
一个多月后,梁新果然出了一次差。时间是一周。临行前我告诉他:我和孩子
一切正常,绝不会有事。说这事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梁知一家也在。
“哥,万一金金有什么,就拜托你多操心了。”梁新说。
“知道了。”梁知淡淡道。
饭后,梁知在客厅看电视,我去客厅的饮水机那里倒水喝。我们俩对视了一眼,
便已意会。在梁新出差的当天晚上,我就来到梁知早就定好的医院做了剖腹产。分
娩的时候,梁知一直守在手术室外。从我进手术室到孩子出生,不过二十多分钟。
我听见医生声音洪亮地向梁知宣告喜讯:“孩子非常健康,一切正常,简直看不出
是早产的孩子!”
然后梁知打电话通知婆婆和庄雅来到医院,告诉她们:孩子之所以会提前出生,
是因为我过马路的时候差点儿被一个鲁莽的司机撞上,受了惊吓,动了胎气。照顾
我和孩子的月嫂也很快到了位。一周之后,我刀口拆线,出院回家。当晚梁新回来,
看到孩子,喜极而泣。
是个女孩。名字是梁知取的,叫梁安。
月子是在婆婆那里坐的。那段时间,梁知一家也经常过来吃饭。添了个孩子,
家里洋溢着一种新生的喜气。每个人的喜气都有所不同。庄雅的喜气是轻松的:我
生的也是个女孩,她显然为此觉得心理平衡,把妞妞那些所谓旧实际上却新得很的
漂亮衣服都收拾了过来,还另买了不少。婆婆的喜气是唠唠叨叨地教我应该这样应
该那样。妞妞的喜气是看到一个新玩具的喜气。梁新是初为人父的张扬的喜气。梁
知的喜气则是安静的,收敛的。偶尔,他们两兄弟会喝点儿小酒。他们对酌的情形
总会让我想起日本歌曲《北国之春》中的几句歌词:“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
寡言人。可曾闲来愁沽酒,偶尔相对饮几盅。”对我来说,一个是凸显的男人,一
个是凹藏的男人,拼到一起构成了我完整的男人。对于安安来说,一个是凸显的父
亲,一个是凹藏的父亲,拼到一起构成了她完整的父亲。
这种情形总是让我有些恍惚。
给孩子做完满月那天,从饭店回到家里,大家坐在一起说了些闲话。婆婆说想
让我们在她这里多住一段。“你刚当上妈,还不会养孩子,且得学呢。我也想亲手
带带这个孩子。我有年没日子的,说不定也就只能带这一个孩子了。”她说。
话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们要是想要的话,也可以再生一个。”梁知突然对梁新说,“超生的事,
我想办法。”
什么意思?是想让我再生一个真正属于梁新的孩子么?以此来向梁新道歉?我
厌恶梁知说话的态度,厌恶他把我当作梁新的妻子,厌恶他把我当作他的弟妹,厌
恶他面对我和梁新时的那种正常,厌恶他的不会失态……厌恶他此时的一切——是
的,我知道他应该这样。也许,我厌恶的恰恰就是这样的应该。
“再生一个儿子,你们品种就齐全了。你哥在这个位置上,我是没有办法。你
们不存在这个问题。”庄雅插话,全然没有顾及到梁知制止的眼神,“名字你哥都
替你们想好了,是男孩的话,就叫梁田,既应着了咱的姓,还带着一点点儿不碍事
的脂粉气,正好养。”
“我可不想再生了。”我说。
“是啊。不要了。”梁新看着我的脸色,“已经两个了。”
我和梁知一起看着梁新。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大妞是她,”梁新指指我,又指指安安,“小妞是她,我的负担够重了。”
看着他乐呵呵的脸,我知道此刻我应该去捶他几下,撒娇地、不依不饶地捶上
那么几下。于是,我冲了上去——如果我和梁新的打情骂俏会让梁知不那么舒服,
那么,这正是我的目的。我常常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恶毒:如果我的舒服能让梁知
不舒服,那自然最好。如果我的不舒服也能让梁知不舒服,那当然也不错。不过,
如果我的舒服也会让梁知舒服,那我宁可牺牲自己的舒服,来让他不舒服。总之,
只要能让梁知痛苦,我就会不懈努力,哪怕自己也会因此很痛苦。
开始一起养安安之后,我和婆婆的关系变得黏稠起来。血浓于水。我和婆婆本
不相干的血脉,因为安安而做成了一道既简单又实在的加法题。而没明没夜地作息
在一起,这种日子的搅缠确实也很能让人亲近。一个婴儿有多少事儿啊,安安小身
体的新陈代谢是如此之快,每一样生理活动的频率都是成人的数倍:一会儿吃一会
儿喝一会儿拉一会儿撒一会儿睡一会儿玩……即使有小翠、婆婆和我整天守着她,
也还是会忙得团团转。小翠主要负责购物和涮洗,婆婆主要负责我的一日三餐,我
主要负责吃好睡好按时喂奶做一头好奶牛。在做一头好奶牛的闲暇时间,便是听婆
婆念叨琐碎的育儿经。偶尔,我也会坐下来和她看一会儿戏。只要婆婆没有睡,客
厅的影碟机里就会放着豫剧,每当把安安抱到影碟机旁,她都会睁大双眼,静静地
倾听好一会儿,似乎是被吓住了,又似乎是被迷住了。
“乖,你也爱听啊?你也知道戏好听啊?”
“快长大,长大了好跟奶奶学戏。”我凑趣,“你奶奶当年可是豫剧团的当家
花旦呢。”
“多少年的旧事了。”婆婆抿嘴一笑。
和婆婆聊戏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她说她看过的好戏,说她演过的好戏,说她年
轻的时候,源城的人都热戏。哪个村子都有整套的行头,哪个村子一年不唱个三五
回戏那个村里的人简直就没有心劲儿下地去除草浇菜摘棉花。那些时啊,源城这片
地上,除了长好庄稼,就是长好戏迷。到处都是梆子响,到处都是豫剧腔,哪户人
家都有能唱两段的,选几把俊苗子,不是难事。哪个村里没有一两个姑娘小伙儿去
县里学戏?学成回到村里乡里就成了顶梁柱,年年节节的自不用说,兴致来了就是
哪家小子办满月也能哄喝着把脸抹起来,把戏装穿起来,把锣鼓家伙敲起来,在土
台子上扭唱一场。如果有哪个学戏的孩子造化大,能留在县剧团跑个龙套,那简直
就是不得了的荣光,成了一村人说嘴的金话豆儿。
那您都成了豫剧团的当家花旦,该是多大的荣光啊。我说。
她又是一笑。说她从小就热戏,十岁就演过秦香莲的闺女。十六岁上完高小就
考上了市戏校,学了三年。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她饿着肚子吊嗓子练功,昏倒过
好几次,真是下了苦功夫,才练出了一身好本事。毕业后分到了县剧团跑龙套,她
人长得漂亮,又唱得圆,念得正,做得准,打得好,龙套跑的时间就比别人短,不
到一年就开始上戏,先是上正戏开场前的垫戏,然后是中轴,大轴,很快成了台柱
子。有道是读书十年能成状元,学戏十年难成主演。她由学戏到主演,也不过就是
四五年时间。她说听不知道哪辈子的老人传,这里最早成名的旦角叫小福,在老百
姓里有响当当的名头。有句话说“不吃馍,不喝饭,也得听小福唱一段”,她唱红
了以后这句话就变成了“不吃馍,不喝饭,也得听小英唱一段”……
这是她的光辉历史。耐心倾听是我的义务。当然,我绝不会止于这种义务。
妈,听说您那时候演了可多小姐,那给您配丫鬟的都是谁?
沉默片刻:好几个呢。
听说也有梅好,是么?
又沉默片刻:听你老姑说的?
不是。
八九不离十是她。她喜好翻舌说闲话。
也听旅游局的好几个同事说过。他们说小时候都看过你的戏,说你唱得真好,
还说我长得像梅好的闺女梅梅。梅梅,我该叫姐姐的,是吧?
以最自然的表情,我发出了这白痴般的探问。然后我用最简洁最含糊的语言和
最散漫最无所谓的态度粗略概括了道听途说集萃而成的梅好和梅梅的简史,最多用
了两分钟时间。在第三分钟便把话头转向我的目标:他们都说,您跟梁家是注定的
姻缘呢。
——对于这个源城豫剧团的陈年花旦,肛肠医生的前妻,已故源城市人大副主
任的填房,梅梅的后妈,梁知和梁新的生母,安安的奶奶,我的婆婆,我知道自己
不能去向她明目张胆地追问什么,也没必要像对秦红和梁新一样进行步步为营的诈
问。只需如此,用佯装出来的最天真呆傻的神情,以毫无心机的模样,释放出我精
心烹制的疑问,与她的心情火候进行微妙严谨的对接,就能够做成一盘自己想要的
菜肴。是红烧肥肠么?
一切如我所愿,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温和地笑了笑:可不是么?注定的姻缘。
戏词里唱过的,千里有缘一线牵。这根线,怎么就那么牢,怎么就那么坚,想斩也
斩不断,想拆也拆不开……
我乖乖颔首。线头已经穿进针孔,接下来就是用话一针一针地缝,缝领子,缝
袖筒,缝前襟,缝后背,缝出一件她做的衣裳。
金金,老实说,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讲过。不是啥光彩事,也不是啥高兴事。不
想讲。可是今儿咱们娘俩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你也不是外人,是嫡嫡亲亲的自家
人,那就跟你讲讲吧。老实说,你没爹没娘的,不比你嫂子。你们妯娌俩,我更疼
惜你,觉得跟你的心更近。我没有个闺女,老实说,我是打心眼儿里把你当闺女看
的。
梅好比我小两岁。进剧团也比我迟两年。她进团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台柱子了,
当家花旦,那说的真不假。团领导让大带小,老带新,我就带着她。她热戏,也肯
学。按说她家在城里,能天天回去住,可她就跟我住在剧团大院的宿舍里,说要跟
我学。她学,我就教。能教她啥就教她啥。戏校?戏校学的东西都是那么回事儿,
打个比方,就跟那米面一样,只是个饭食的基本。一样都是米面,搁在各家的锅里,
就能变出几百几千种滋味,味道咋样,就看做饭人的本事。唱戏也是这。一样的词,
一样的调,上装、水袖都一样一样的,为啥有人唱别人就喜欢看,有人唱那就是不
中?里头的学问大了。咋唱马前,咋唱马后,咋唱送客戏,咋唱死盖口,咋唱活盖
口,咋念水词,咋加个俏头,都是有讲究的。要是没这些讲究,你就是嗓子再亮堂,
长得再好看,那也只是个光通大路的象牙饭桶。
明场,凡演员在台上表演的情节,都称明场。暗场相对明场而言,指某些剧目
中的部分情节不在台上表演,而放在幕后进行。或通过人物的台词加以说明,或运
用音响效果表明。
那时候,稀罕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都没看上。直到来了个梁文道。就在梅
好跟我的第二年,他大学毕业分到了文化局。剧团是文化局的下属单位,他到文化
局上班的第一天,就到剧团来了,说是熟悉情况,向演员学习。他是咱县里第一个
大学生,人还没来呢,名声就来了。都说他有才,有才得很,我还想,不就是多念
了几本书么,还能多有才?
那时候团里正排《拷红》,我演莺莺。那天,他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趁着歇
的时候,跟我说了个意见。就是莺莺见张生的第一面,莺莺的动作是用水袖遮了遮
脸,他说我抠得不细,说像莺莺那么个大家闺秀,见到一个男人该多害羞啊,光遮
遮脸还不够。我一听就有点儿不高兴,心想多少名角都是这么唱的,师傅也是这么
教的,我也唱了多少回了,都没有谁说个不字,你个外行,刚放下书本的学生,就
敢来挑剔我。我就赌气,问他,你说咋办?他说再打个转身。我就打了个转身。他
又说一个转身少,我就打了三个转身,说,这回多了吧?他倒笑了,一点儿也不着
急上火,细细地给我讲:一个转身意思不够,三个转身又显得轻薄,两个转身既风
流又大方,最好。
说实话,就这一个事,我嘴里不说啥,心里就服气了。有学问就是有学问,那
学问可不是吹的。我心里就对他有点儿热。我就想:咱唱得再好,到底文化浅。找
个文化深的人该多好啊。那时候不是可多大演员都找了大才子么?常香玉找的陈宪
章,新凤霞找的吴祖光,女的能唱男的能写,夫妻俩使的是一股劲儿,往那艺术的
山顶跑,多好。我虽然跟常香玉新凤霞不能比,可在咱们源城,也就是常香玉新凤
霞了,梁文道呢,也就是陈宪章吴祖光,我们俩不配,谁还能配?
眼看他三天两头有事没事往剧团里跑,看我们排戏,演戏,说戏,我就知道他
的心里也有了我。不过他到底是个嫩后生,不好意思,梅好在的时候,他就上来跟
我们说话,梅好不在,他就不上前了。有时候他也往我宿舍去,给我送点好吃食—
—三年自然灾害刚过,人都贪吃,寻到点儿好吃食不容易。他说是给梅好送的,说
梅好是他小师妹——梅好的爹不是县一中的校长么?梅校长教过他。我知道他是拿
梅好当幌子,实际上是冲着我呢。
团里的人也都说他是看上了我。梅好也这么说。不过,他既然不好意思,那我
也得矜持点儿,不能上赶着。不能叫他觉得我是个唱戏的就不稳重。我好歹也是千
人喜万人爱的当家花旦,又不是剩蒸馍,着急忙慌地干啥呢?就这么着,我们俩就
都端着。如今想来真是后悔,我要是往前走一步,他肯定也能往前走一步,那就没
有梅好的事儿了。我是端着干啥呢——可想是这么想,真要重回到那时候,我还是
得端着。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没办法。我根本没留意,梅好的心思这时候就开始
动了。她先是不在剧团跟我住了,搬回了她家。起初我还挺高兴的,想着我一个人
单住,梁文道要是来找我,那可是方便多了。可没多长时间,我就知道了信儿:他
们两个下了定。
这事我没有问过他们。问他们干啥,一问就跌了我的身份。倒是梅好来找过我,
一脸心虚,意意思思地跟我说,她也没想到。她说是梁文道把话一跟她挑明,她就
慌了,可她爹太愿意,跟着帮腔,她也说不出啥不是,就答应了……这话听着更可
气,可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么?我一句话没说,拉开门就叫她走了。有啥可说的?
咱用真嗓,人家用假嗓,这戏还咋唱?话还咋说?
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心想着,她给我唱了个满宫满调,咱也不能走板荒腔,
当即狠下心,我也找。这有啥难的?锣鼓一响,戏就开场。没两天,有人给我介绍
一个县医院的医生,说也是大学生,老家在源城,毕业后分到信阳工作,一直想调
回来,手续刚办成才半个月。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二话不说就一口答应了。
两个月后,我就嫁给了那个医生,也就是梁知的爸,赶在了他们俩前头。第二
年我就生下了梁知。对,那是一九六四年。生下梁知后,上头不叫唱古装戏了,我
觉得现代戏也没啥意思,就进了办公室搞行政。后来梁文道调进了政府,我就又上
调进了文化局。我离了剧团让了位,梅好才起了势,开始挑大梁。一直唱到六六年,
她也怀了孕,六七年她生下了梅梅。等她坐完了月子,就开始了“文革”,她再也
没有唱成。
梁知的爸,是个好人。可是咋说呢?我没跟他过上好日子。要说医生是个俏行
当,跟我爹说的一样:银钱不少,叫人高看,越老越值钱,越老越吃香。还平安,
保险,啥年月啥人都离不了医生,一辈子有衣饭……可是有同行没同样,啥都分个
三六九等,他这个专业还真是叫人说不得嘴。你知道他是看啥的么?痔疮!他说他
就是对这个有兴趣。那时候源城的医院里还没有肛肠科,他来了才设立了起来,他
说他就想钻研这个,就是要看这个!
痔疮,你说这叫什么事!
虽说是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在那个年头,他有文化,是专业出身,很快也
就显出了他来,可是你想想,他整天看的都是人的屁眼儿,好听的说法是肛门,可
是再好听也是人拉屎的地方,高低离不了一个臭字,也是叫人太说不得嘴了——是,
这地方是重要,人身上哪一处不重要?都离不了。要说这地方和嘴巴的地位应该是
平等的,一进一出嘛。不出怎么能进嘛。可是话说回来,这地方再重要也是个羞处,
整天干着与羞处有关的工作还是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听着就觉得脏。说到底还是不
能和嘴巴比啊。嘴巴吃香的喝辣的,就是粗茶淡饭也都是新鲜的,可到肚子里过了
一圈出肛门的时候,就成了脏的臭的。这一脏一臭就说不到脸上去了。说不到脸上
就不是有面子的事。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理是这个理,事实也是这个事实嘛。
反正自打他设立了肛肠科看起了痔疮,我就打心眼儿里嫌弃他。跟他说过几次,
叫他别干这工作了,他死活不肯。可我真是受不了呀。我说:你干的这份事儿,我
想起来就恶心!他倒是好脾气,不急,慢悠悠地说:莫不是你不用肛门?要用就别
恶心。他说他走在街上,看啥人都是光屁股。哪个人打他跟前一过,他打眼一看就
知道这人的肛门好不好,不论是多大的官,也不论穿得多光鲜……
他没觉得自己选错了行,我就觉得自己嫁错了郎。别的不说,连跟他同桌吃饭
我都没法子忍受。一看见他的手,我就想起他整天摸屁眼儿,你说日子还咋过呢?
可有了孩子,又不好说不过。正熬着呢,他犯了错误,经不住组织批评,跳了群英
河……始终没见尸首。我只在河边捡了他一只鞋,又收敛了他几件旧衣裳,在他老
家的坟上给他起了个衣冠冢……告,你听谁说的我告他?我那不叫告,叫反映问题。
向党,向上级反映问题!那时候提倡的就是三忠于四无限,要求对毛主席对组织敞
敞亮亮,啥都不能藏着掖着,谁都是这么反映问题的!他被批是他该的,那时候挨
批的人多了,梁文道挨过多少次批?就不像他那么心窄……不生气?我能不生气么?
你这么问我,我能不生气么?
再后来,梅好也死了,也是死在群英河里。是一九七三年吧,就是一九七三年。
那年头,死在群英河的人不少。再后来,我就嫁给了你爸。转了这么一大圈,才回
到了原来想走的道儿上。我跟你爸这一大圈,用戏上的说法,那就是个云遮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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