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产假漫漫。我学会了开车。当初让我学车的时候,梁新说开车可以让生活半径
扩展,这个理由深深地打动了我。生活半径?这是个新鲜的词。据说一个人跑得有
多远,生活半径就有多大。以步代车只可健身,以车代步才能远行。
我这个野人,当然喜欢让自己跑得远。
后来,我越来越明白:每个人都生活在以自己为圆心的世界里,亲情,友情,
爱情,工作,兴趣,爱好,理想,梦想,幻想……都是一条条从心出发的半径。半
径的数量和长度,和有没有车没有一毛钱关系。只和圆心有关。只和心有关。
车是一辆旧别克,是某个单位淘汰的公车,经过梁知的说合,梁新以两万块钱
的地板价买了下来,其实性能还很好。梁新抽空教了我几次,我便独自上路了。
“你这个人,当初我还真没看出来,有晕胆,有憨劲。”梁新说。
一会开车我就发现,会开车还真是好。只要不是跑得太远,就想去哪里去哪里,
去哪里都不用梁新当司机,不用在他面前演戏——是的,即使梁新很简单,即使我
演得很好,但毕竟也还是在演。演员在舞台上演戏,不过一两个小时,我在梁新这
里呢?只要见到他,我就得演,远远不止一两个小时。演员演戏都有写好的台词,
我的台词呢,只能自己随时去写。演员的戏码都有固定的场景和程式,我这里除了
固定的场景和程式,还会随时出现新戏:梁知的眼神,庄雅的表情,婆婆的口风,
这些都可能是新戏的戏点……自从进入梁家之后,演戏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主体,我
的神经几乎整天都在紧绷着。想要松弛下来,只有和我的安安在一起,或者,自己
一个人。
独自开车,我去看过两次老姑,听她重复那些已经讲过的陈年往事,也替梅梅
尽尽看她的孝心;去过很多次城北,在车里默默地看着那个和水疯子梅好齐名的棉
疯子从头发里抓虱子,解开胸口的扣子露出乳房挠痒痒……母亲的周年祭日到来的
时候,我也是独自开车回的老家。梁新想和我一起回去,被我断然拒绝。
“到现在,我跟哥哥们也只见过一面,春节你都不回去看看,他们连安安也没
见过呢。难不成安安就不认舅舅这门亲?”他察言观色地批评着我,“毕竟都是同
母的哥哥们,你这么做,是不是也太过了?”
“认亲?亲到哪儿了?亲不亲我还不知道?”我绝不让步,“同母?母亲在的
时候都没有什么情分,何况已经不在了。”
“你,也太较真了吧。”
“我就是一个较真的人。过了这么长时间你还不知道?”
“随你,随你。你路上小心。”他无奈。他一向就对我无奈。
从源城到杨庄,三个小时车程,跑得稍快些,还能节约十来分钟。我以八十迈
的速度慢慢走着。对于我来说,这是再稳当不过的节奏——没错,我是在尽量拖延
时间。我不想见到那些所谓的哥哥们,也怕到母亲坟前。
可跑得再慢终究也还是会到。中午时分,我便看到了母亲的坟。我把车停在田
头,向母亲的坟走去。哥哥们高高低低地在母亲的坟前站着。是在等我么?是因为
都是母亲的孩子,所以虽然没有什么情分,也要站在一起让母亲看看?
我的祭品准备得很丰厚。一整只道口烧鸡,一大份口福居的红烧肉,一大包好
利来蛋糕,二十根金灿灿的油条,香蕉、苹果、梨、橘子四样水果,纸制的长袍短
褂西装旗袍床单被罩应有尽有,还有品种齐全的冥钞:美金欧元人民币,整的都是
亿,零钞也都是一百元起。当然也少不了最经典的金元宝和银元宝。
“妈,一周年了,我来看看您。”我把供品摆好,烧上了纸,便开始絮叨。老
规矩是不能烧哑纸,不然地下的人听不到。
哥哥们在一边默然。
最后一道程序是磕头。起身时有人搀了我一下,是大哥。心里微微一暖。
“去家里坐坐,吃过饭再走吧。”大哥说。
“不了,还有事。”
“那么忙?”二哥说。
“嗯。”
“嗯,那个,你还是回去看看吧。”三哥说。有些吞吞吐吐。
“看什么?”我习惯性警觉。
“看看哑巴。”四哥说,“他就要死了。都说,就这两天。”
一股热血顿时涌上脑门。哑巴,他还活着。他还没死?
“哑巴,头两天又叫他侄子来找我,叫我给你打电话,”大哥又开始说。我怀
疑他们四个人早就把台词分好了,轮着和我对。现在,一圈轮过,大哥重新上场,
说的是最核心的一部分,“说想见见你。说他如今别的啥想头都没有,就是想见见
你。我想着咱妈周年,你会回来……”
我沉默。
“还是见见吧。”二哥说,“就是见见。”
我把目光投向三哥,三哥连忙开口:“哑巴,不容易,不容易。”
“还有他那个房子,”四哥说,“虽然破,可地皮也值个钱……”
心里突然雪亮。房子?嗯,房子。这几个人这么卖力地为哑巴做这个人情,肯
定就是因为房子。母亲去世前把老房子留给我的那道遗嘱,他们一直都还记着,还
没有胆量昧下,但肯定也都不甘心。把老房子留给闺女?这事儿在乡间原本就罕见,
更何况我和他们是这种滑稽的兄妹关系。于是最理想的结果就是怎么让我自己主动
把房子放弃。如果我听了他们的劝,去看了哑巴,就等于认了哑巴,就等于摆明了
自己是哑巴的女儿,那么顺理成章地,哑巴的房子就该留给我,成为我的房子。这
边的老房子呢,自然就没了我的份儿。一张嘴怎么能吃两家饭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的房子是他的,谁愿意给他当儿做女谁就去,跟我有屁关系?”我起身就
走,头也不回,“放心,母亲的老宅我不要,你们分吧。以后就别再操房子的心了。
也别再操我的心,就当我死了。”少顷,我又停下脚步,转回身,“需要我立字据
么?谁带有纸笔?我现在就立。”
一个小时之后,我又开车回来,母亲的坟前已经只有清清静静的青草。重新跪
下,心中难过。我怎么能够忘记母亲临终的话?哑巴是我爹。她想要我去认哑巴,
哑巴也想让我去认他。那时候我就没有遂了母亲的心。现在,哑巴就要死了。我知
道我应该去认哑巴,哪怕不是为了遂哑巴的心,至少也该去遂母亲的心。
可是,我不想去。
远处似乎飘来一丝苹果的香气。没错,这附近有个苹果园。我小时候没少吃苹
果园里的苹果。那时候它还是村集体的苹果园,人人得而吃之。那时候除了蝈蝈笼
绿房子马葡萄之类的玩意儿,哑巴也没少拿这苹果树讨我的欢心。从苹果树开花开
始。春天时分,苹果花正绚丽地开着,哑巴抱着我从苹果园的墙外走过,常常顺手
从低伸出来的那些枝条上给我采撷一两朵。那些绚丽的白花让我的小鼻子知晓了第
一种植物的香气:清凌凌的,湿润润的,也蓝莹莹的——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苹果
花的香气就是有颜色的。它的颜色,和晴天一样,就是蓝莹莹的。
苹果树开始结果之后,哑巴就开始给我偷苹果——没分的苹果园是集体的。苹
果树结的当然也是集体的果。在大家伙儿的意思里,集体不就是干的时候人人不管,
拿的时候人人有份的物事么?白天有人看着,那就不去拿。晚上没人看着,那就晚
上去拿。我也去拿过一次,因为哥哥们不肯带我,我就偷偷地跟在他们后面。黑漆
漆的路上,人们都默默地走着。前面看看,有默默走着的人,后面走着,还有默默
走着的人。迎面过来的,也是默默走着的人。大家都不说话。到了地方就摘果子,
摘完了果子就回家。那些日子里,整个儿村子都弥漫着苹果的气息。
我只去过那一次,那一次我只拿了四个苹果。后来,我再没有去过。但是一到
苹果成熟的季节,我的苹果就没有断过,我的小木床下就会放着一篓一篓的苹果。
苹果园的苹果就两种,一种是黄香蕉,一种是红香蕉。黄香蕉的酸中带甜和红香蕉
的甜中带酸在我的床下搅和得匀匀的,混成了一股迷人的味道,这味道很接近于酒。
在这酒一样的味道里,我常常会睡得很香,很香。以至于一直到现在我都习惯在床
头放上一个苹果。苹果的作用对我来说就相当于安眠药……我从没有问过母亲,是
谁给我送的苹果。不问也知道,一定是哑巴,只能是哑巴。
哑巴是我的亲爹,肯定是。我知道我应该去认哑巴的。我知道。可是,那么窝
囊那么可怜那么寒碜的哑巴,仅仅看着就让我的眼睛觉得耻辱的哑巴,我曾经想推
进井里淹死的哑巴,那么一个哑巴,我不想去。
所以,我不去。坚决不去。一个声音在我的心里撞来撞去,撞得我胸口生疼:
这个哑巴,他怎么还没死!
在没有成为母亲之前,我曾经无数次地想,我这样性情的女人,是不适合做母
亲的,但人的潜力无穷大。自从有了孩子,我也就有模有样地当起了母亲,且慢慢
沉浸到了初为母亲的情境中。婆婆的照应和小翠的帮忙变得越来越次要,渐渐地,
安安的吃喝拉撒便由我主要操持起来。很多个夜晚,我都在她小嘴吧嗒我乳头的声
音中睡去,又在她小嘴吧嗒我乳头的声音中醒来。
因是女孩子,就有许多需要格外小心的地方,比如要经常给她清洗外阴,防止
阴唇粘连。清洗的时候不能用盆浴水,要用小茶杯或者小喷壶制造成流动水。洗完
后要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干。一旦粘连,那就要轻轻地将它们分开,然后涂上抗菌
素软膏。也因此我从不让她穿开裆裤,开裆裤总会有太多的机会接触大量细菌。每
次她拉完大便我都要细细致致地给她清洗肛门,因为肛门离阴道很近,不清洗干净
就有可能感染到那里。闲着的时候我也会给她轻轻按摩牵拉凹陷的乳头,以备将来
哺乳……女孩子再大一些,就不会听由你触摸她这些敏感的地方了。每次给安安牵
拉乳头的时候,她都会舒服地笑起来。这个纯洁无瑕的婴儿,或许以为我在跟她玩
耍吧。
她的头发又长长了,她会咯咯地笑了,她长了第一颗乳牙……孩子的脸,几乎
每天都在变。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像我,越来越像。我不知道自己小时候
的样子,那么现在的梁安可以让我把童年补齐么?并且让我以自己最合意的方式补
齐?也就是说,我是在复制自己的童年?
当然,我还会经常想起梅梅。那天,在梁知家玩耍的时候,我又偷偷地看了看
梁文道、梅好和梅梅的那张合影,心脏几乎骤停:百天照里的梅梅和我怀中的梁安
是多么相似啊,而已为人母的我,似乎也更像梅好……也许,梅好,梅梅,我,梁
安,我们几个本来就混乱地相似着,像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也许,命运是在以
这样的方式让我将梅梅的童年也复制一次?也许,我这个梅梅附身的人,以这样的
情态存在于梁家,所谓的复仇只是一个引子,实质上承担的使命却是去探寻和认知
梅梅的一切,甚至是梅好的一切?
产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已是二OO三年的九月中旬。在一个无风的晴暖天气,我
和梁新去给安安报了户口。把我和安安送回家之后,梁新便重新回到单位。我抱着
安安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她瞪着浅蓝色的眼睛,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一副看不
够的样子。这世界对她是足够新鲜的吧?抱着她,感受着她压在胳膊上的舒适的沉
重感,我忍不住用自己的脸去贴偎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不耐烦地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冲着我的乳房摸索——她饿了。
回到家里,喂她吃过奶,又喂她吃了些辅食,很快她便吃饱喝足,恬然入睡。
我在一边欣赏着她的睡态。对一个母亲来说,没有比这更享受的时候了:粉红的小
脸,粉红的小手,粉红的小脚,娇嫩的苹果绿棉衫使得她的一切粉红都更像初开的
花朵……这是我的孩子。户口本上,她的母亲是我,她的父亲是梁新。不管怎样,
目前为止,这个孩子是这世间最普通也最幸福的孩子之一:衣食无缺,父母明确。
不像我,有母无父,也不像梅梅的那个孩子,有父无母——种强烈的欲望忽然升腾
起来:我要去看看那个孩子。我得去看看那个孩子。
那天,我对梁新说回老家参加一个高中同学聚会,便独自开车来到了沁水——
当然没有什么同学聚会,但是,这也是一个聚会。我的心和梅梅的貌,去和梅梅的
孩子,聚会。钟潮的电话我是通过沁水旅游局的人打听出来的。世界很大,可供想
消失的人随时消失,比如,此刻在德庄出租屋的我。但是,世界也很小,只要下决
心去找某个人,那也费不了太大的工夫。
“我一直在等梁家的人来,终于来了。”他在电话里说,“不过,没想到是梁
家的媳妇。”
“你以为会是谁?”
“她哥哥,或者她弟弟。”
“还有一个人你没说。”
“你的婆婆,就不用说了。”他干笑了一声,“她是肯定不会来的。”
我到沁水时已经临近中午,钟潮说他中午有个重要的饭局,必须得去。我要想
见面的话只能是下午。
“我主要是想见见孩子。”我说,“是叫未未吧?”
他沉默片刻:“是。”他说学校不让陌生人见孩子,未未中午都在学校附近的
午托部吃饭睡觉。他把午托部的详细地址告诉了我,说他会给午托部打个电话,让
他们转告未未,舅妈中午会去看他。
“不要说是舅妈。”我说,“要说舅妈就得说舅舅,会有一大串不好解释的后
续。干脆就说我是他妈妈的远方表妹,他的姨妈。”
他又沉默片刻:“可以。”
喧嚣的中午,沁水实验小学门前的路上全都是人和车。人是接送孩子的家长,
车是接送车,再加上卖各种小吃和小玩意儿的小贩,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我按
照钟潮说的地址慢慢搜寻,很快找到了“快乐宝贝”午托部。一进门就看见一群孩
子在热火朝天地吃饭,只有一个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看见
我走进来,他放下书,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未未?”
“姨妈?”他说,“我妈妈的妹妹?”
“嗯。”
“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他的眼睛里居然有了泪水,“我们同学都说姨妈跟
妈妈差不多。我一直都想着,我没有妈妈,怎么连个姨妈都没有……”
“因为很忙,也因为一直找不到你的地址……对不起。”不知道怎么了,我的
眼泪也夺眶而出。
“别哭了。”他很大度地一挥手,“原谅你。”
一看见他,我就喜欢上了他。他的相貌看着很舒服,既清秀又阳刚——清秀和
阳刚似乎是矛盾的,但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矛盾。这个一米七的大男孩,马上就
要小学毕业的大男孩,嘴巴上已经有了“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胡子,胳膊和腿上的
汗毛也蓬蓬勃勃地生长了起来。我从来不觉得男人的汗毛有什么好看,但这个瘦瘦
高高的大男孩的汗毛却是那么干净、茂盛和可喜。那汗毛,也是好看的。
然后我带他出去吃饭,在学校附近一家叫“小饭馆”的小店。他很利落地点了
主食和菜。几个菜全都是荤的。
“你很喜欢吃肉?”
“肉好吃啊。没吃肉就像没吃饭似的。没肉真是不行。”
吃着聊着,我和他很快腻起来。
“班里有没有人谈恋爱?有没有漂亮的女生?有女生喜欢你吗?”
“姨妈你好无聊。”
“将来娶了媳妇……”
“不结婚,不娶媳妇。”
我感叹他马上就要上中学了,有没有觉得时间快?
“嗯。如果能活到八十岁的话,我的人生已经过了七分之一还要多了。”突然,
他贴近我的脸,惊奇道,“姨妈,你有毛孔啊。”
“你也有。”
“我的小,你的大。为什么?”
“因为我老了。越老就越大。”
“真的?”
“嗯。一个人要是长到两百岁,就会这么大。”我比出一个硬币大的窟窿。
“你见过?”
“没有。不过推论一下就知道有可能嘛。”
“你胡说。”他醒过劲儿来。
“你见过?”我反问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胡说?难道没有这种可能性?”
“是有这种可能性。”他点点头,“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是确实有。”
这时候,他严肃的神情看起来可爱极了。
吃饭的时候,他很是专注认真。我看着他,目不转睛。现在,在他的心里,我
是他的姨妈,他是我姐姐的孩子。是这样么?
“我知道我好看,可也别这么看哪。”他头也不抬地说,“再看就收费啦。”
“看在我是你姨妈的分儿上,打个八折吧。”我笑得不行。
“不打折!”他瞪着我,“我长成这样我容易吗我?”
“嗯,我的外甥真好看,生气的样子也好看。”我不住口地赞叹。
“你酸不酸?”
“酸。”
“有意思么?”
“有。”
“有啥意思?”
“我凉拌菜从不用放醋。我对着菜哇啦哇啦一说,它就变酸了。”
他扑哧一声笑了:“往后你也可以不用冰箱了。”
“为啥?”
“你会讲冷笑话啊。”
分手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恋恋不舍:“姨妈,你会常来看我么?”
“当然。”
“说话算数么?”
“当然。”我说,“不相信我么?”
“我相信你。”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神。那么明亮坦诚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干净极了——
全世界的情人所发的誓言,都不会有此刻这个男孩所说的话那么让我信服。
仿佛是神在说话。
两点半,我来到钟潮指定的那家茶馆,走进一个包间,便看见一个男人正在窗
户那里寂寂地坐着。他穿着一件鳄鱼标志的薄毛衫,中等个子,肚子腆起,已经谢
顶了,脑门锃亮,嘴里叼着一支烟。看见我,他忽然一下子僵在那里。这种反应自
然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淡淡一笑,单刀直入:“很像吧?”
“对,很像。”他顿了顿,说,“你真适合当未未的姨妈。”
我打开了排风扇。他的酒气实在是太浓郁了。
“中午斗了一斤多。”他说,“对不起啊。可不得不斗。是我做东,为未未上
实验中学的事。”
斗,这个字真硌耳。可我很快便明白了过来,他说的斗,指的是喝酒。
“那是应该的。”我说。
“好在是官场中斗过的人,这是基本功。”他一笑,很快又收了这笑,随即拿
起茶单,“你斗什么茶?这儿什么茶都有,龙井,毛尖,银毫,铁观音,大红袍,
台湾高山茶,对了,还有奶茶和立顿红茶……小孩子们都喜欢奶茶。”
“白水。”
“在茶馆哪儿能斗白水呢?”
“白水也是茶。”
“说得好。那就白水吧。”又看了我一眼,“真是像。”
他点了一壶酽酽的绿茶。
“真是没想到,还能和梅梅,”他顿了顿,“梅梅家里的人一起斗茶。这么多
年来,我想的最多的最幸福的情形,也就是这样。”
“如果我是梅梅就好了,这才是你最想说的吧。”
“梅梅……是啊,梅梅。”他一笑,一脸黯然,“但是,梅梅是不可能了。永
远不可能了。不过,有你也不错,哪怕就只是偶尔一见,我也很满足了——对不住,
我中午斗得实在是太多了,一斗多就想胡说八道,你别生气啊。”
“酒后吐真言么。只要是真言就好。”我说,“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听胡说八道
的真言。你就敞开了说吧。”
“说?说啥?”
“梅梅啊。”
他狐疑地看着我:“真想斗这个?”
“是啊,就想斗这个。”
“好吧,那就斗。”他说,仿佛自言自语,“多少年了啊……”
一气儿又说了这么多斗。我彻底明白,在他这里,斗这个字原来是个随处可用
的动词。
沸水激荡,茶叶翻飞。我默默地看着面前的茶壶,听着他的酒言醉语和着茶香
水味,迤逦不绝,绵延而来。
我第一次见梅梅,就是在十里铺。张小英陪着我去基层学校检查工作。我和张
小英之前就认识,教育那一块归我斗,所有的干部我都熟。她为梁知进步的事去找
过我,还给我送过礼,我没有收。那一茬青年干部里,梁知资历太浅,论能力论后
台,也都不算太挑尖儿,想要尽快提上正科,还真不好办。那天在去十里铺的路上,
她又跟我说起了这事,我还是没搭腔。
不瞒你说,在十里铺小学,看见梅梅的第一眼,我就动心了。这话很不要脸吧?
你不是要听真言么?这可是一点儿也不掺假。反正我现在也不在场面上斗了,用不
着再装假了。不是有句老话么?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我当了那么多年伪君子,
现在喜欢痛痛快快地当真小人——不,我轻易不动心。我们这一行忌讳对女色动心。
红颜祸水么,这个词可不是一个词,是无数人的教训。可那天见着梅梅,我是真的
动心了。她哪点儿让我动心?当然有渊源:,不,你别问,要是问得太多,我的思
路会乱。本来中午斗得多,已经有些乱了。
其实,要说动心也是自动心,再动心也不能动人,不过就是多说一会儿话。那
天,我就和梅梅多说了一会儿话。说是询问情况,其实也是想多看她两眼。回去的
路上,张小英就问我是不是需要保姆。她去过我家,知道我没有保姆,日子过得很
潦草。我说要不要都行,她说如果我中意的话,梅梅是她的继女,她可以让她去给
我当保姆。我当然愿意了。那样一个漂亮可人的女孩子,我怎么能不愿意呢?更何
况——唉,都过了这么些年,无所谓了,我还是说了吧,她很像我的梦中情人,很
像我年轻时候的梦中情人。我的梦中情人,我说了你也不会认识,不会知道……反
正,梅梅很像她。看她第一眼时我就发现了这一点。
心里愿意着,可嘴上还是要让一让。我就跟张小英斗了一下,说梅梅在这里斗
得好好儿的,就让她在这儿斗吧。我把她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张小英说她最了解
情况,梅梅也不是多喜欢当老师,再说还是民师,随时会被清退。她说她问过梅梅,
梅梅说愿意在领导家里当服务员,说既能多长见识,又能和她哥一样跟着领导快点
儿进步——我当然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个意思就是说这个女孩子愿意为我服务
的目的,就是想直接或者间接地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利益,不外乎是个工作什么的。
而张小英既由此为梁知的事情给我送了一个软礼,又顺水推舟地给了梅梅一个人情,
简直是面面俱到嘛——你的婆婆,她是个人精嘛。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然也没有免费的保姆。不过我愿意,我觉得值。于是
我就没有再跟你婆婆斗。我生怕再斗会让她信以为真。我说工资一定要让我来付,
她说当然。第二天,梅梅就到了我家。买菜做饭洗衣裳,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无非
也就是这几样。以前我常常是深夜回来,倒头就睡。有了她以后,我回去比以前早
了一些,可也不好意思太早,就度量着分寸,今天早,明天晚,后天再早……这样
显得自然一些。我得自然,不能吓着她。一个男人有想法的时候,是不自然的。为
了掩盖这种不自然,他就会尽力装得自然。怎么装得自然,这是一门学问。这门学
问在我这里,其实就是一条:怎么和自己的意志力斗。进门的时候,她在门口迎接,
给我拿拖鞋,我不看她。她给我倒茶,我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接过就喝,不道谢。
她在我身后拖地,我当作不知道,任凭她拐弯抹角地绕过去……我尽最大的努力把
她当空气——不,其实是尽最大的努力给她制造一种我把她当空气的感觉,这话有
点儿拗口,但这就是我最希望有的效果。其实,她怎么会是空气呢?她就是一堵墙,
一堵我怎么都绕不过去的鬼打墙。
第一个月,就是这么过去的,真的,我没有斗她,连她的手指尖儿头发丝儿都
没有斗一斗。到底比她大了这么多岁,不能虚长,再说肉反正在自己的锅里,何必
着急上口,冒着被噎的风险呢?我得让自己有一点儿耐性,得慢慢斗。但我也不是
什么都没斗,在故作淡漠中,我一直进行着一项重要的前期工作:观察她,分析她。
看她的性情是不是温顺,是不是听话。后来我发现:她真是温顺,真是听话。让她
买什么菜就买什么菜,让她别接电话她就不接电话,让她等我到几点就等我到几点,
半夜我要说吃饺子,她也会起床和面剁馅给我做。于是我就越来越大胆了。有一次
我装醉,开门的时候试探着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连忙把我搀得实实的,生怕我摔
倒。还有一次我假装在沙发上睡着了,故意把衣衫扯得凌乱不整,她就拿了一床被
子,轻手轻脚地给我盖上……她真是乖,真是纯,真是正。无论我斗出什么心眼儿,
她都只是在她的本分里尽职尽责地干。
离第一个月满还差七天的时候,我就付给了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可她没要。我
们俩推搡好一会儿,我最终还是没有推搡过她。她说家里一直给她钱呢。她有钱。
又红着脸说我为她哥哥的事一直在费心,她为我做点儿事也是应该的。我就知道,
原来她指望的是梁知,那梁知的事情我是非办不可了。
然后,就是那天。那天,我斗多了酒——不,斗酒不是理由。斗酒往往是借口。
酒能壮胆,可不会乱心。我很清楚我在斗什么,非常清楚。我就是想要斗她。我要
偿了我多年的夙愿,斗她。
我们是在客厅里斗的。一进门我就抱住了她。她傻了一下,就开始挣扎。没错,
我就是在强迫她。我很清楚,要是不强迫,我就永远也斗不到她。别看她细胳膊细
腿儿的,却很有力气。她使劲儿地反抗着我,我也像发了疯一样地抱住她。亲她,
后来她开始咬我,咬我的手,咬我的肩膀,咬我的胳膊,我忍着疼,脱着她的衣裳。
到了最后一关,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扑腾着,我咋斗也斗不成,到底让她挣开了。
她三下两下裹上衣裳,跑出了门。一天一夜没有回家。那一天一夜我都没敢睡,生
怕她寻了短见,也怕她去跟谁说这事,可我再怕也得装作没事人,也不敢问张小英
和梁知,只能自己死煎熬。好在第二天晚上,她回来了。她一回来,我心里就有了
点儿底儿。我就知道,这事有门儿了。果然,等到我再斗她的时候,她的反抗就没
有那么激烈了,半推半就的,软和多了。只是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不肯。我就说了
两个字:梁知。她不是想指靠梁知么?梁知的前途要是完了,她还有什么戏?我要
她明白这个道理。她果然很明白,就彻底丢盔卸甲了。
不管咋说,第一次是我强迫她的,可我对你说,我也算敢作敢当。从第一次之
后,我就决心一心一意跟她好了,我对她说,我不但会解决好梁知的事,还会给她
找个好工作,我还可以娶她。对,我还可以娶她。你要知道,我下定这个决心,不
容易。没错,我比她大那么多,二十四岁。二十四岁是不小,可是,咋说呢?男人
比女人大可多,这真不稀罕,是不是?除了年龄,我哪儿也不亏她。我六岁就参加
了革命……干什么?加入了儿童团啊。认识梅梅那会儿,我已经是副厅了,现在?
现在是正厅。从沁水市政协主席的位置上退的,可不是正厅么?货真价实的正厅。
我还是离休,离休和退休不一样,工资比退休高,医药费全报,国家什么都管……
我相信,和梅梅同等条件的姑娘里,愿意嫁给我的大有人在!
当然,按当时的情况,我不能立马娶她。可我真的已经承诺了娶她。我说让她
先将就着,我将来一定可以娶她。反正我也斗不了几年了,一退二线就可以离婚娶
她……可她不同意,不,她不是嫌我娶她晚,也不是怕我不兑现承诺,她是压根儿
就不答应嫁给我。哪怕当时我立马就娶她,她也不答应……说这话我也觉得脸上没
光,谁都愿意把好话好事斗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可我已经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真
不想再去装假了,尤其是面对着你……当时,张小英对我说,她还劝梅梅来着,劝
梅梅好好忍一忍,忍几年后和我结婚。她很想结上我这门亲哩。
可是,没办法啊,梅梅她就是不答应嫁给我,可她也不离开。我就只能认为她
在犹豫着,我还有机会。我的意识里,女人就是斗出来的。多斗几次就好了——这
话有点儿粗,可我信。于是我就接着再斗她,最初她还是那个过程:抗拒,挣扎,
挣扎不过就愿意了。再后来几次,她反应还挺好的呢。每斗一次,我都跟她说我可
以跟老婆离婚,跟她结婚,可她都不同意,人家不同意,我也不能硬赖着呀。我就
只能努力去斗梁知的正科——副职没有人事权,提拔干部我说话不算数,须得给老
大说好话,还得用策略去说,这是官场上的事,你不懂——梁知的正科解决不久,
梅梅说她怀了孕,要走。我好话说尽,要她嫁给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一直想要
个儿子,不知怎的,我就觉得她怀的是个儿子。可她不答应。我真想把她拴在家里
啊,可我不能。我知道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我只能听凭她的选择。后来,她就走
了,无声无息的。我问张小英她去了哪里,张小英说她不知道。那一段日子,我失
魂落魄的。那不是我在斗日子,那是日子在斗我……
这样的日子斗了我一年,那一次,我又去问张小英,张小英说梅梅应该是在东
莞,不过到底在哪儿她也不知道,说梅梅给新新写过信,不过新新不让她看。她只
听新新说她在东莞。有信就好办。我就在新新的学校找了个熟人,专门关注新新的
信。后来,果然梅梅给新新又写来了信,我就先拆开看了,信上说她生了个男孩,
还说了她正处的男朋友的名字,我想了想,就给她的那个男朋友写了封信。
——那个男人姓赵,对,应该是姓赵。梅梅那里是铁板一块,我只能期望从他
这里斗到缝隙。我也是男人啊,将心比心,我能把他的心态斗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他很快就给我回了信,诉说了他的苦处,说如果我来东莞的话,他可以
让我见孩子,还可以让我把孩子抱走。大概就这么几句。还画了详细的线路指示图。
我当即出发,按照信上的指示来到了东莞,和他见了面……他长得还不错,是个挺
精明的小伙子,那天晚上,我们顺利地交接了孩子。那个孩子,我一看就知道是我
的种。血亲嘛,不用说别的,一看就知道。我给他留了不少钱。那个年头,你知道
五万是多少么?够他们打多少年工么?都够他们做个不小的买卖了。
当然,我也有个念想:孩子或许还能把梅梅给斗回来,让我们三个人和和美美
地过一家子。我不嫌弃她,真的,虽然她跟那个男朋友好过,可我真的一点儿都不
嫌弃她。我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她回心转意,我还愿意娶她。可是,她对我一点儿
情意都没有,回来就是为了跟我斗孩子……那我可不能给。我爱她,可是拿她跟孩
子比,我还是更爱孩子。把孩子给了她,我就没有儿子了……她想跟我斗,那肯定
跟我不在一个档次。她说她要告,那我随便她告。好歹在官道上斗了这么多年,别
的没有,人脉关系有的是。她那边的依靠不就是梁知么?梁知还是我斗上来的呢。
再说,她这种情况,梁知不会替她出头的,怎么会想替她出头呢?想和她撇清都来
不及呢。所以,等到她一闹起来,梁知就把她送回了东莞。这就对了嘛——不过,
她那么一闹,我多少还是受了点儿影响,就调回了沁水。那个年纪,我还是有指望
提正厅的。这种事,动个地方就不妨碍了。离婚?她不嫁给我,我离什么婚?还过
着呢。其实也跟离了差不多,各过各的。唉,我那个死老婆,到现在都不肯认未未
呢。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吧?梅梅死在了东莞。要我说,她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我看着他。这曾经亲近过梅梅身体的身体,双鬓初雪,气息浑浊。
“你的梦中情人,”我说,“梅梅哪点儿像她?”
“哪点儿都像。”他说。一壶绿茶已经被他喝过了好几巡,颜色寡淡了许多。
忽然,他握着茶杯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听说茶也会醉人。他这是酒醉加茶醉了么?
“因为都说我跟梅梅像,所以再听说谁跟梅梅像或者梅梅跟谁像,我都免不了
要好奇。你跟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我还年轻……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不认识我,从来就不认识我。
我只是单相思。”他语无伦次,流溢着难以自持的醉意,“那一天,我第一次在大
街上碰到她,我就看见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光,玉一样的光,那种光,真好看哪……
我还看见过她的光身子,不止一次看到过。真的,光光溜溜,一丝不挂,有时候是
在街角,有时候是在河边……我说的不是醉话,也不是梦话,是真话。那时候,就
是夜里做梦,我也经常会梦到她……是,她是个疯子。可她真是个漂亮的疯子,是
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疯子……不,她死了。早就死了……”
我的脑子里一直伸张着一张大网,试图在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中捕到鲜灵肥美的
大鱼。突然,有几句话飞跃而出,跳进了我的网……我还看见过她的光身子,不止
一次看到过。真的,光光溜溜,一丝不挂,有时候是在街角,有时候是在河边……
可她真是个漂亮的疯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疯子……
——所谓的贼不打自招,就是这样吧。
“她是梅好。”我说。
钟潮愣愣地看着我。
“一定是。”我说。
他怔了片刻,短短一笑:“我说得太多了……不过,也无所谓了。是梅好,没
错。她的事,你也听说过吧?”
“知道一点儿。”我说。他的发问让我忽然萌生出一种预感,对于梅好,他应
该还知道些什么。当然,我得用我的所知抛砖引玉,“听说她是被强奸之后才疯的,
疯了之后就经常裸奔,最后死在了群英河里。是这样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实,”他说,“她没有。”
“什么没有?”
“梅好,她没有。”
“什么没有?”我仍然没有明白。
“被,强奸。”他终于吐出了那个词。
我失笑。这个老男人,该有六十多岁了吧,对于那个词还那么不好意思么?可
他的这种羞怯又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么?”
“我,听说的。”他顿一顿,“她受的是另一种罪。”
“听谁说的?什么罪?”
我沉默。他也沉默。我的沉默是在等待他,他的沉默是在等待自己。我等待着
他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
“我也都是听说的,不作数的。你不听也罢。”他说,“时候不早了,你该走
了。不然天黑之前到不了家。”
“以后,我随时可以来看看孩子么?”
“想见就见吧。好歹你是孩子的一门亲戚。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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