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当行李箱的滑轮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笃笃声再度在德庄的街道上频繁响起时,
便宣告着过完春节的人们又回到了城里。这些人的表情很丰富:既轻松又沉重,既
释然又紧张,既喜悦又惆怅,既兴奋又迷茫。是啊,对有的人来说,回家总是能让
他们卸下一些重负,虽然再次回来的时候该面对的也还得去面对。而有些人却恰恰
相反,回家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面对,回城则是卸下重负——无论带着什么表情回
来,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买个口罩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遮住。已经连续
三天了,郑州都是雾霾天气。
一片茫茫,比雾稍黄,起初我以为这还是雾,但专家们很快在报纸上做出了专
业的指示:这是霾。所谓的雾霾,其实关键的字眼儿不在雾,而在霾。专家们说雾
和霾的区别主要在于水分含量的大小:水分含量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叫雾,低于
百分之八十的叫霾。也可用能见度来区分:目标物的水平能见度降低到一千米以内,
就是雾,在一千米至十千米的,称为轻雾或霭,小于十千米且是尘粒造成的,就是
霾……至于霾的主要构成,专家们则说,除了水之外,霾的主体便是大量极细微的
尘粒。而这些尘粒的来源,则主要归功于燃煤、交通和扬尘的贡献。简而言之,只
要有霾出现,就证明空气已经被重度污染。空气已经成为了毒气。
呵,这真有意思。能把伟大的空气变成毒气的,居然是这些最细微的尘粒。不
过,再一想,似乎也只能是这些尘粒:这些最不起眼的尘粒,最渺小的尘粒,最易
让人忽略的尘粒……也只有这些至广大而尽精微的尘粒,才会形成十面“霾”伏,
让呼吸也成为一种冒险。
——不是这些尘粒,难道还会是一块块大石头么?
一位记者在街头随访了许多民众,他发现虽然身陷雾霾,但很多人的心态尚属
理性,并没有习惯性地带着受害者的情绪站在道德高地上将问题都向外推,而是反
思自身是否有高碳行为对环境起到了破坏作用。有人甚至说,我们不只是受害者,
其实也是施害者。我们为了取暖而消耗的煤炭,为了出行方便而使用的汽车,都在
伤害着空气,并通过空气伤害着我们自己。如果想要停止这种自我伤害,没有更好
的办法,只有从我们自己做起……
二零零三年九月底,我产假休满,重新上班。确切地说,由此我在旅游局的工
作才正式入轨。怀孕期间的上班根本不能算上班,没人会让一个孕妇去认真负担工
作。但分娩后的上班就不一样了。很不一样。我迅速地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工作人员,
各种各样的事情纷至沓来:去异地景区调研,陪领导去省里汇报工作,写发展规划,
出工作简报,参加业务学习……一个个环环相扣的工作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齿轮,
我被挤压其中,似乎在渐渐地扁下去,碎下去。梅梅的秘密,似乎也在跟着我渐渐
地扁下去,碎下去——但也只是似乎。这个就常理而言已经死去的女人,这个已经
干巴瘪平的名字,不期然地就会在某个时刻立体起来,饱胀起来,凸鼓起来,将齿
轮吱呀一声卡住,让它陷到哀悼的静默中。
那天是周末,我找个由头便开车奔到沁水,中午和未未吃了顿饭,下午约了钟
潮见面。还是在那家茶馆。一见面他就说:“我想着你还会来。”
“为什么?”
“因为上次分手的时候,我说到了梅好。”
“对,你说的那几句话我一直在琢磨,越琢磨越郁闷,必须得找你来开开窗透
透气。”
“那几句话,”他沉吟,“在我心里却是一块砖。堵心的砖。”
“那么,你帮我透透气,我帮你搬搬砖。”我说。
“你怎么会对她的事也那么感兴趣呢?”他笑起来,喝了一口茶,“论起来,
她不过是你大姑姐的母亲,和你远着呢。”
“话不能这么说。要是论辈分,她也算是我的婆婆呢。这层关系可不算远。况
且,她不是别人的母亲,是梅梅姐的母亲。”
他沉默片刻:“她的事。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而且,说来话长。”
“既然知道的不多,还怎么说来话长?”
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因为是几十年前的事,你又和那个年代没有一点儿关
系。所以,咱们两个,我讲着肯定费劲儿,你听着也肯定费劲儿。”
“不就是‘文革,那些事么,我能懂。”
他释然一笑:“能懂就好。”
“今天你怎么没说斗?”我突然想起来上次他满口斗的情形。
“上次,我真是喝多了。”他居然有些羞赧,“我一喝多就喜欢说斗。这是我
乡下老家的方言,那里的人都喜欢说斗。”
我点的是茉莉花茶。一朵朵茉莉花在玻璃杯中轻逸地漂浮着,仿佛在游泳。这
已经死去的花朵,居然还会游泳。是因为它不得不游么?还有,这些雪白的花朵,
居然能被冲成金黄色的茶汤,是因为必得沸水才能榨出它这种绚丽灿然么?
先给你讲讲什么是造反派,这个词是针对保皇派的。皇,就是“文革”前的领
导干部,也就是后来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红卫兵么,
当然是造反派的主角。其实运动一开始,大批走资派很快就被打倒,保皇派就垮了。
对,我也是个造反派。不过我是个兵,我们的头叫王爱国,是个女人。可是她根本
就不像个女的。要不是肩窄点儿腰细点儿,那就是一个男的。她没有胸。完全是平
的,现在人怎么说?飞机场,太平公主。她就是那样的。她能成为头儿,没别的,
就是狠。她革起命来比我们这些男的都狠。我亲眼看见她一皮带就把一中的一个老
师抽昏了过去……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她这种妇人。不过,我也发现了,她对于
女的要更毒辣些。这或许是因为同性之间的排斥感吧。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话
到哪里都是不错的。我对男的就格外不客气,尤其是长得帅的,或者之前混得特别
得意的,那就让我天然厌恶。也不一定是想把他们搞到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步,但怎
么说呢?或许就是恶作剧心理,喜欢看见他们的倒霉样儿。王爱国可能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在大门口那里站岗。站着站着就有些困。因为天天晚上都要为那
些事忙到半夜,我们休息得都不够,站岗是件单调的活儿,再加上大门口的灯不是
很亮,昏暗的灯也特别容易让人打瞌睡——头天晚上,我们研究的是枪毙反革命分
子的名单,研究到深夜。谁的罪行大,枪毙几个,让几个陪着假枪毙,都有研究。
虽然那种研究现在看起来简直是潦草得要命,但说实话,我们算是认真的。那个年
头,二话不说把人拎出来就枪毙的事,多的是。
正当我瞌睡劲儿越来越大,都已经有些站不稳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
香。一激灵,我精神了起来。然后,我就看见一个女人走了过来。我们本来是两个
人一班岗的,正好另外那个人去了厕所,她就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梅好。我那个年龄,无论多么革命,对漂亮女人的关注是一点儿也不革命的。不,
梅好不认识我,这也很正常。在梅校长没有被打倒之前,她是县豫剧团的台柱子,
就像一个公主一样,能被她看到眼里的人,有几个呢。那天晚上,灯光下的梅好也
还是公主,不过是落魄的公主。她的眼睛是肿的,头发有些乱。不知怎的,我很想
伸出手去给她整整头发,可我不敢。我就只从心里伸了伸手。
那天,梅好就那么走到了我的面前,问我王爱国在哪儿。我问她找王爱国干什
么,这是我们的纪律。她说找王爱国说她爸的事。说到爸这个字,她就带出来了哭
腔。她爸爸是梅校长,正被我们关着呢。我当然知道。那天中午吃饭我还看见了他,
饭一到手他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说实话,我们用的那些筷子还会用水胡乱冲冲,
他们用的筷子连冲都没冲过。就那他们也用。人到哪个份儿上就做哪样事,一点儿
也没办法。后来他的筷子掉到了地上,我看见他就用手往嘴里塞。当时我心里还闪
过一个念头:要是梅好看见她爸这样,还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呢一我忽然想起,明天
公审大会上被枪毙人的名单里,就有梅校长的名字,他在假枪毙之列。当然,真枪
毙和假枪毙的真实情况只有我们知道。
那么,梅好肯定是听到了消息,跑来给她爸求情的。告诉她真相?我脑子里动
了一下这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怎么想的?这么多年过去,我还真想
不起来当时是怎么想的了。按当时的情形推理一下,最大的可能是,我在很自觉地
遵守革命纪律——这是革命机密,我怎么能告诉阶级敌人呢?绝对不行。于是,我
就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梅好指了指王爱国的办公室,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朝着那间
办公室走去,我就再也不瞌睡了。等那个人上厕所回来之后,我就说也上厕所,就
躲到了王爱国办公室的后窗那儿,支了一块转,探着头往里看。这个角度很好,一
来我在暗处,屋子里灯火辉煌,看得很清楚;二来我和王爱国是一个方向,正好可
以清清楚楚地看看梅好。要不是为了看梅好,我费这么大的劲儿干吗呢?我留了心
思,想看看她怎么去跟王爱国说。梅好的家世那么好,人长得那么漂亮,梁文道那
么风度翩翩,他们夫妻又是那么恩爱,说老实话,这都刺人的眼,挺招人恨的。如
果是梁文道挺招男人恨的话,她就挺招女人恨的。这么去想的话,她到了王爱国这
种女人手里,怎么会有个好呢?别看她的名字叫好。
很快,梅好就进了屋,来到王爱国面前。屋里还有两个红卫兵。男的。名字?
这么多年过去,早就不记得了。为了讲述方便,就叫他们甲和乙吧。那时候,甲、
乙和我三个男人,还有王爱国一个女人,我们四个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灯光下的
梅好。灯光下的梅好特别好看。她的眼睛有点儿往上挑——梅梅跟她一样——本来
就有些像唱戏的,这会儿她的眼睛周围虽然已经哭得红肿了,可是那红因为眼泪的
关系,水润润的,简直像搽上了一层胭脂,更跟唱戏的扮好了装一样。我还发现,
她穿的上衣不是纯月白色,而是印花的,很浅很浅的那种花,现在的青花瓷上经常
会有那种花样,叫缠枝牡丹——你是不是觉得她在落难的时候,我还这么细看着她,
特别无耻?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控制不住。
你爸爸是罪大恶极,你知道不知道?突然,王爱国一声喝问,像炸雷一样。连
我都打了个了冷战。梅好哆嗦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不跟他划清界限,还为他说情?你这是什么行为你知道吗?
梅好仍然哆嗦着嘴唇,不说话。
你跟你爸爸一样,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王爱国啪的一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是我们威吓对象们时常用的手段。我很习惯。可梅好肯定不习惯。我看见她浑身
都打了一个大大的哆嗦。然后,她开口了。她说:我忠于人民忠于党。
哦?王爱国冷笑了一声,走到梅好身边,围着梅好转了起来,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的忠在哪里?
在这里。梅好指了指自己的胸。我知道她是在指自己的心。可是看着她高耸的
胸部,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哦?王爱国又冷笑了一声,也把眼睛落在了梅好的胸部。就在她转眼的一瞬间,
我知道自己那种不祥的预感已经不再是预感了。它很可能会变成活生生的现实。顿
时,我的心里像燃起了一团火一样。我开始恨王爱国。这个女人,这个看起来比谁
都革命的女人——不,此刻,她已经不再是个女人,她已经是个男人了。她的眼睛
暴露了一切:她对梅好有想法,有那种脏的想法——她当然不能像男人那样把梅好
怎么样,她的那种脏,就是想侮辱梅好作践梅好的那种脏,就是把一块想吃却吃不
到嘴里的糖扔进粪坑的那种脏。我是男人,看她一眼我就知道。
不过,我也不怎么担心。这屋子里还有俩人呢。她总不能当着这俩人去平白无
故地糟蹋梅好吧。就是把那两个人遣走,这屋子里也没有窗帘,她想要干什么,全
大院的人都一清二楚。这大院里有百十来个人呢。她这个位置,想搞掉她的人也不
是没有。她不会弄这么大一个把柄给人留着——再说了,还有我呢。她要是真做了
什么我真看不下去的事,我在窗外喊上一声,也能把她吓出个样儿来。
想明白了这些,我就决定继续那么看着。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她的忠心在这儿。你们想不想看她的忠心啊?王爱国对甲
和乙说。那两个人沉默着。我的心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王爱国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欺
负梅好的借口,我真没想到。
好,你们不想。
不是不想,可她……她是女的……那两个人吭吭哧哧地说。
怕说不清是吧?王爱国扬声道,给我叫两个女小将来!
是!那两个人齐声回答。
两个女小将很快进来了。都是五大三粗的身坯子,都是王爱国的心腹打手。名
字?也早就忘了。为了讲述方便,就叫她们丙和丁吧。
这个反革命子女说她这里有忠心。王爱国指着梅好的胸部:你们想看她的忠心
吗?
想!丙和丁齐声回答。
梅好看样子有些傻了。她肯定没想到王爱国的心思。她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几乎是无邪地看着王爱国。
你听到了吧?人民群众要求看你的忠心。王爱国的口气平缓了下来,你就让人
民群众看一下吧。
梅好呆立在那里。
王爱国指了指梅好的胸:你不是说你这里有忠心么?现在,人民群众要看看你
的忠心,你让人民群众看看你这里就行了。
这回梅好懂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不行!你们这是干什么!她说。
我们什么都没有干,是你自己要过来表忠心的!王爱国比她的声音更大。她一
定不会让自己的气势软下去,你到底有没有这颗忠心?
……有。
我们造反派能不能检阅检阅你这个反革命子女的忠心?
……能。
那就别不识抬举,这是给你机会!有忠心就表,没有忠心就滚蛋!
梅好浑身颤抖。我看得出来,她想滚,想滚得远远的,再也不用看见这些恶魔
一样的人。可是她没有动步子。她没忘记自己是干什么来了。
那一段沉默不知道有多久。但是沉默得可真厚密啊,仿佛被石头压住了脖颈,
让人喘不过气来。
救她?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那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只能一闪而过。只是
个虚意思而已。如果不一闪而过的话,那念头肯定会把我的脑子吓着。她是什么人?
是反革命子女。我是什么人?是革命者。我去救她,那我还革命不革命了?
不一会儿,王爱国抽完了烟,把烟蒂踩灭到地下,淡淡地对梅好说:你再想一
会儿。不愿意就算了。革命靠自觉。说完,她走到书桌旁,开始写大字。那时候,
凡是革命小将没有不写大字的,不管写得好不好,反正十有八九的人都在写。
她写的只是一个字:忠。那时候的常用字里,就数这个忠了。她手中的毛笔很
粗,写的忠字也很有劲,一笔一画,每一笔都蘸满了墨汁。一张纸上,她就只写一
个忠字。每写完一张,甲和乙就用夹子把忠字夹好,挂在墙上。她一张一张地写着,
一会儿就在整个房间挂满了一圈儿。
王爱国终于搁下了笔,问梅好:想好了么?
这时候,梅好终于说话了。她说:我表。我表了之后,可以不枪毙我爸爸么?
这一刻,我后悔了。我真想告诉梅好:你爸爸是假枪毙!你爸爸没事!你这个
傻瓜,赶快走吧!可是,我说不出来。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要看你表态表得怎么样了。王爱国说。她的嘴角泛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
一个猎手看见了最可心的猎物,而这个猎物唾手可得。
我听你的。只要你……
不要讨价还价。王爱国接着说,你还有资格讨价还价?
静默了片刻,梅好开始解扣子。她解得很慢,,王爱国看了她一眼,对丙和丁
抛了一个眼神,显而易见对她的速度很不满。丙和丁心领神会,走到梅好跟前,三
下两下就把梅好的衣服拽开了,还不耐烦地说:快点儿!别浪费我们的革命时间!
还有那么多革命工作需要我们去干呢!
屋子里一片静默。所有的人都虎视眈眈。终于,梅好脱下了那件月白色的缠枝
牡丹的外套,露出了里面低领的红线衣。雪亮的灯光下,红线衣的红显得分外绚丽
和夺目。而在一片绚丽夺目的红色中,两块半圆形的高地骄傲地凸显了出来。我甚
至看见了高地上面两个圆圆的点——那是梅好的乳头。
这就行了。看到这儿就行了。我暗暗地对自己说。可我的眼睛却贪婪地盯着屋
里,生怕错过梅好的一举一动。
快点儿!王爱国说。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迫不及待。丙和丁再次走上前去,粗暴
地卷起了梅好的红线衣,一把从脖颈处撕了下来。梅好下意识地搂住了自己的胸,
又被她们一把扯开。
梅好的胸,一下子从她的手下弹了出来。
钟潮的讲述暂停。他喝了一大口水,然后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她
的胸……如果是你,你也会想看,是不是?
我沉默。想了想,我点了点头。是的,我得承认,我也想看。是的,是这样。
在倾听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站在了钟潮这边。他想看的,也是我
想看的。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会跟他一样,去那么做—一我真是个怪物啊。
你很诚实。我想,很多人在那样的情形下,应该都会想看。当然我的意思不是
说这就是对的。但是,你知道,这和对错没有关系,这只是一种本能。他说。
我沉默。等待着他的诉说。
这么多年,梅好的胸,一直藏在我的记忆里。钟潮说,一个人藏着秘密,藏了
这么多年,这真是一种煎熬。我一直想找个人说说,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那一瞬间,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静了一会儿,王爱国才开始说话了。她问道
:你不是说你这里有忠心么?你的忠心在哪儿?嗯?
王爱国说着,用手轻佻地弹了弹梅好的腰:是在下面吧?
不!梅好叫了一声。
王爱国退后了一步,丙和丁立马上前去扒梅好的裤子,但梅好已经开始拼命挣
扎。一旦挣扎起来,她的力气就显得奇大,她的手和脚一起划动着,很快,丙和丁
这两个训练有素的小将就开始狼狈不堪。她们在梅好的四肢上上下奔忙,按住了脚
却按不住手,按住了手又按不住脚。梅好的两只乳房在混乱中弹跳着,像两只甜美
无瑕的水果。
还愣着干什么!王爱国喝问着甲和乙。甲和乙对视了一眼,也走上前来。开始
他们还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很快他们就使上了力气。乙按住了梅好的手,甲按住了
梅好的脚。丙和丁这就从容了许多。她们开始扒梅好的裤子。梅好的裤子是被她们
一下子就扒光的。梅好将双腿蜷缩了起来,我听见她似乎是呻吟着说了一句:让我
死吧。
那一刻,我的眼泪流了出来。真的,我真的哭了。这泪水里有愧疚,有难过,
有心疼,有我至今也说不出来的各种滋味……我相信梅好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想死。
被人羞辱到这个地步,她真的想死。连我在一边看着,都有些想替她去死。
王爱国非常镇定地走到了梅好前面。
你的忠心呢?她俯下身。
让我们死吧。梅好仍然闭着眼睛,喃喃地几乎是自语地说。
我注意到了,她说的不是“让我死吧”,而是“让我们死吧”——这个“我们”,
我明白,是指她自己和她爸爸。她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徒劳和愚蠢的事。她
已经打算放弃自己和爸爸的生命。
我们都看到了,你没有什么忠心。王爱国依然慢条斯理地说着,但是,本着治
病救人的原则,我们决定,给你一个忠心。
王爱国提着毛笔走到了梅好面前,这个时候,梅好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睁
开了眼睛,看见了那支黑幽幽的毛笔。她猛地一挣,似乎想要坐起来,要不是那四
个小将按她按得太紧,她肯定就坐起来了。当那四个小将使出全身力气把她重新按
到地上时,我听见梅好低吟了一声:天哪。
她喊天,天听不见。她不喊我,我听得一清二楚。这两个字齐头并落,实实地
砸在我的耳朵里。直到现在,我还能偶尔听到。是,没错,我知道是幻觉,可幻觉
有时候比真的还像真的。真的有时候反而比幻觉还像幻觉,是不是?
王爱国开始写字了。她从梅好的左乳侧边起笔,写下了第一个笔画:竖,然后
从梅好的左乳上方画到右乳上方,再从右乳侧边拐下,写下了一个横折,接着从左
乳下方到右乳下方完成了一道长横,封住了口,这样,她先用一个长方形的口字,
将梅好的乳房完完整整地框了起来……接下来,浓重的黑墨,令人窒息的黑墨,一
笔又一笔,一个忠字赫然在目。在写的过程中,她一直站在梅好的双腿间——没错,
我看见了那里。我看见了。可能谁都没有我看得那么清楚。对不起,我是真的看见
了。真的。对不起——不,我一定要说,我必须要说,对不起。我得说。
这个时候的梅好,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不再说话。连低吟和自语都
没有了。像死了一样。
那个忠字呢?没有擦掉么?
怎么会擦掉呢?怎么能擦掉呢?没有人敢擦掉。甲乙丙丁一起动手,就把那个
忠字给梅好穿到了衣服里。
后来呢?梅好是什么时候醒的?
王爱国让丙和丁弄来了凉水,给她擦了擦脸,她很快就醒了。
然后呢?
然后,她站了起来,穿好了衣服,走到王爱国面前,说:我爸爸。这时候,王
爱国突然有些气馁了。她说:放心吧。你爸爸不会死。
然后呢?
梅好转身走了。第二天……
我知道。我说,梅好就疯了。
静默良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钟潮,在说过了这些之后,似乎也不知道
该说些什么。可是,我知道,终归,他还是要说些什么的。
我,是不是很坏?终于,他问。
我沉默。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坏。好歹,我算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他嗫嚅着。
那时节,我也是没办法,没办法……说着,他忽然哭了起来。他没有哭出声音,只
是默默地哭着。哭的时间也不长,一会儿就停止了。他用手背擦抹了几下脸。也许
是因为手不干净,或者是脸不干净,或者是泪不干净——或者是都不干净,那几下
擦抹让他的脸色显得越发污浊起来。我的心头不禁涌起了一阵嫌恶。
告诉我那几个人的名字。等他终于控制住了泪水,我说。
……不记得了。
你肯定记得。
记得很可能也是错的。
那也没关系。
你知道这个干什么?还想去找他们么?
有这个可能。
没意义。
我觉得有意义。
僵持中,我默默地盯着茶杯里的茉莉花。
我想想。他说。稍后,他说出了乙的名字。又稍后,他说出了丙的名字。
其他两个……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那就这样吧。我说。
我站起身,来到卫生间,静了一会儿。这次,收获很大。我知道了梅好最隐秘
也最致命的历史,还知道了那个王爱国,还知道了甲乙丙丁中乙和丙的名字。这个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到时候顺着王爱国和乙丙再顺藤摸瓜,肯定还会有收获—一
不管是什么样的收获,反正都是收获。
从卫生间出来,我直接到收银台结了账,和钟潮不辞而别。
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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