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天,从沁水回去,我一进到家里,便看见一副特别的情形:客厅里,梁新正
抱着睡着的安安,泪水一滴滴地滴到安安脸上,睡梦中的安安用粉嫩的小手不时娇
憨地抹着梁新的泪水。
“怎么了?”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梁新擦了擦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想起了梅梅姐?”
“嗯。”他说,“自己有了孩子,才算有些明白了姐姐的心情。”
“什么心情?”
“做父母的心情。”
我抱住他。他抱着孩子。这情形是温馨的,知心的。自从新婚时和他谈过那一
次之后,我和他没有再谈过梅梅。我知道,此刻,最适合的时机已然到来。
“经常想她么?”
“嗯。”他说,“尤其是见到你以后,更尤其是有了安安以后。”
“我听说,她也有个孩子。”我说,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一阵僵硬,但我没
有停止。我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一段时间从老姑、秦红、钟潮和梁知那里得来的信息
均匀地混编在一起,徐徐说起。听起来应该很悠然,很闲散,很随意,但每一句都
很扎实,很坚硬,很有底气——罩着温柔宽慰的假面具,却使着锐利冷酷的隐形刀。
我想要让自己用这样的话术摧毁他的所有防线,让他接受这样一种潜台词:关于梅
梅的事,他向我隐瞒和省略的那一部分,非但完全没有必要,而且根本就是极其拙
劣的掩耳盗铃。
在我的讲述中,梁新一直沉默。我说得最着力的一部分,是老姑讲述的梁新去
给她报丧:“老姑说,那天,天闷得很,说你一进门就扑到她跟前哭起来了,说梅
梅死了,是病死的,说你亲自去南边给梅梅送的终……”
梁新伏在我的怀里哭起来。我任他哭着。任他的哭声由小到大,又由大到小。
“我知道,梅梅姐的事,是你的心事,伤心事,所以你才更不该这么闷着。你
这么闷着,既自己难受,也让我心疼。说吧。啊?”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梁新终于开口。
“梅梅姐最后一次从东莞回来要孩子的时候,在家里住了么?”
“没有。她住在旅店里。”
“你去旅店看她了么?”
“没有。她来学校看的我。”
“那她在市政府门口闹腾的情形,你看见了么?”
“嗯。那时候的她,简直都……所以我和哥才想法子把她弄上了火车。”
“什么法子?”
“哥说去武汉找一个熟人,可以帮她要回孩子……”
“她信了?”
“一个是哥,一个是我,她怎么会不信呢?车到武汉,我们按着她不让她下来,
她才知道自己受骗了,就又开始闹,闹着下火车,跳火车……后来,她就没力气闹
了。也不吃饭了。”
“用绝食抗议?”
“她说她吃不下,还劝我多吃些。我也吃不下。”
“那时候,你很讨厌她吧?”
沉默。
“以你的年龄,讨厌她也是正常的。”
“是。我很讨厌她。我知道她亲我,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放不下我,都牵挂着我
……可是那时候,我就是讨厌她。特别特别讨厌。”
“你这么对她,她肯定很难过。”
“可是,我那时候根本就顾不上管她难过不难过。我连自己的难过都招架不住
呢。她到后来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总是很自觉地和我保持着距离。”
“她和哥呢?”
“他们两个……就更有距离了。”梁新不自觉地笑了笑,“上次你问得没错,
他们两个曾经好过。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那么多,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
“到了东莞之后,她情绪好些了么?”
“越来越糟。到东莞的当天,她回了她和男朋友的出租屋,我和哥在附近的旅
店住了下来。原本想等她情绪好些再走,可她一直没好起来。两天后她就……”
“那两天里……”
“不说了,好么?不说了,不说了……”黑暗中,梁新的声音越来越弱。
好吧,不说。反正那些话就在那里站着,就在他心里站着,走不掉,逃不脱,
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有耐心等。我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脖颈,他的肩背。窗外是茫
茫黑夜,一切似乎都正在被黑夜湮没。
也只是似乎而已。我无比清楚地知道:湮没只是暂时的。
那一段时间,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去找那几个人:甲,乙,丙,丁,当然还有
王爱国。最初我以为,相对来说,王爱国更好找一些。后来才发现其实不然。通过
公安局的朋友查户口簿查得,源城有六百八十九个王爱国,女的有四百三十三个,
我从中选了几个年龄相当的去试探。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在自由路居委会上班,
看起来和蔼可亲,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事儿。她马上拉我坐下,说她看出来了,
我肯定有事。问我是不是遭遇了家庭暴力,谁欺负我了,有什么苦处尽管对她说,
她会替我做主,她已经成功调解了很多家庭矛盾,教育了很多施暴者……她的话很
稠,我甚至都找不到机会去反问她,末了我只得仓皇逃窜。还有一个瘦得像根竹竿,
开着一家小超市,我在她那里买了瓶酸奶,问她是否还记得“文革”。她警惕地看
了我一眼,说她没有时间和陌生人聊天。还有一个是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整天在电
视和报纸上抛头露面。我去找她的时候,她的秘书接待了我,是个高挑俊朗的帅哥,
甜甜地笑着,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没有。他说那对不起,我们的董事长日程安排
得很满,不预约就不能见面。我只好说我想团购房子,他这才进去给我通报。等到
见着了那个王爱国,她先是笑容可掬地问我想要多少套房子,又滔滔不绝地夸赞着
自己的房子多么多么好。当她做完了广告发现我其实对房子无动于衷之后才严肃起
来,问我到底有什么事。那时候,不知道怎么了,我忽然觉得根本无法对她再开口
说什么,于是我起身就走,把她一个人剩在老板桌后。
最后那一个王爱国最有意思,她下岗之后承包了一个公共厕所,一身横肉。我
先进她的厕所里解了一个手,解完之后,正在洗手,忽然听见炸雷一样的声音。我
走进去一看,她一手拿着拖把,一手拿着毛巾,正对着一个紧闭的隔间骂着,从隔
断门下方的空隙里可以看见有淡黄色的尿液正缓缓地流出来。王爱国以最大的分贝
骂着里面的女人,里面的女人沉默着。说你呢!她又吼,说话!不是哑巴你就说话!
里面终于响起了一个细弱的声音:我刚才太急着上厕所了……我憋坏了,对不起。
对不起?王爱国用手指开始使劲儿地敲门,对不起就行了么?你在你家上厕所也是
尿得满地流?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这是什么作风?你有没有一点儿道德?里面的女
人又开始沉默。说你呢!王爱国脸上的横肉抖动着,说话!里面传出了窸窸窣窣的
响动,女人肯定起身了,此时正在收拾衣裤。片刻之后,门打开了。女人闪现出来,
是一个很时髦的女人,波浪长发,黑色的薄毛衫,黑色的真丝裤,画着淡淡的妆。
你说怎么办?女人怯怯地说。你给我弄干净!王爱国把拖把递了过去。你这是干吗?
我实在忍不住了,拦住准备接拖把的女人,对王爱国说道:打扫卫生是你的本职工
作,你怎么能这样对待顾客?听我这么说,黑衣女人的眼圈都红了。王爱国看我接
茬,顿时蹦了起来,道:你是哪根葱?咹?你到底是哪根葱?敢在这里搞老娘的事?
我有很多年没撒过泼了,她这个样子倒让我忍不住笑了,我说:我是老爹,就
是专门搞你这种老娘的!说完我把她的拖把一把夺了过来,准备跟她干仗。没想到
她居然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喊:打人啦!有人打人民群众啦!后来这事又闹到了她
领导那里,到了这时候,黑衣女人的口才突然变得好了起来,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王爱国的罪状。我和王爱国站在那里,倒是开始目瞪口呆。最后,黑衣女人占了绝
对的上风,唾沫星子都差点儿吐到了王爱国的脸上,领导连忙把王爱国狠狠地训了
一顿才算完事。从王爱国领导那里走出来之后,我去和黑衣女人道别,她居然没有
搭理我,扬长而去。这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后来我才明白:她在我面前丢了面子。
如果她在厕所挨骂的时候,我没有在旁边,只有她和王爱国两个,她肯定伸伸脖子
就咽下去了。她怕吃眼前亏。后来我虽然替她出了头,但是也看见了她当时的窝囊
相,对她来说,这种被第三者知晓的羞辱,或许还没有那种单独的羞辱更容易忍受
……
——就是这样。顺着王爱国这个名字的藤,我摸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瓜。这些
生瓜、苦瓜、涩瓜、歪瓜。没有一个是甜瓜。
至于甲乙丙丁,我也都找到了下落。并且见到了其中两个:乙和丙。丁已经死
了,前年死的,子宫癌扩散。乙在医院,他的老伴儿脑溢血突发,他正在医院照顾
她。我们坐在病房走廊里的长椅上,当我说完了自己的话,他站了起来,态度温和
地说:年轻人,你搞错了,没有这回事儿。
您好好想想。我说。
不用想,我记忆力好得很。他斩钉截铁地说:入党的时间结婚的时间父母儿女
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的生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干过那样的事。我不可
能去干那样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反正我是没有干过。你要是不相信可以
通过组织去调查我的档案,我清清白白,一尘不染,下不欠地,上不亏天。要认起
真来,我还是受害者呢。十年浩劫啊,耽误了我多少事!
可是,有人说就是你。沉默片刻,我说。
那肯定是误会。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呢。同名同姓参加“文革”的人也多着呢。
突然间,他的目光狐疑了起来,我还忘了问呢,是哪个单位派你来的?你的证件呢?
我和丙见面的时候是在晚上,她说她忙得很,只有晚上有时间,还得是趁她在
文化公园健身的时候。按照她的档期,我晚上在文化公园找到了她,她正跟着一群
人跳舞。录音机里正在放的是《钞票歌》:“……是谁制造了钞票?你在世上真霸
道,有人为你卖儿卖女,有人为你去坐牢……”
丙站在第一排,跳得很起劲,似乎有领舞的感觉。她穿着一件大红上衣,质地
很好,一看就是大品牌,但是被修改过了,修改的方式很是直截了当,大刀阔斧—
—下摆被无情地剪掉了一圈,使得这件衣服的口袋直贴着下衣边,鲜明地裸露出比
例不对,要多奇怪就多奇怪。怎么会这样?想了想,我明白了:因为她又胖又矮,
买衣服一般都得是加大号。而加大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又太长。为了合身配衣,她
就只好这么修改。但这样奇怪的衣服穿在这位老太太身上并不难看,因为她自有一
种理直气壮的架势。这架势把衣服本身的自卑给撑了起来,效果别致。她的动作也
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架势:所有舞蹈动作里的弧线她全都省略。从此至彼,别人还在
一点一点地过渡着呢,她老人家已经哗地过去了,干净明快,水落石出。
我是等所有的舞曲都跳完之后才走上前和她聊的。我照例先说,她一边听一边
拿着水杯咕咚咕咚地喝着水。等我说完了,她笑呵呵地站起身,道:我当是啥事儿
呢。就是这啊?
我点点头。
有过这回事儿,那时候,年轻,难免糊涂……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谁没有年轻
过?你正年轻呢,你做的事就都不糊涂?是不是?
她说得似乎也没错。我点头。
我也就是个兵,跟着人家瞎胡闹,那个时候,人都是瞎胡闹。我跟你说,人家
都瞎胡闹的时候,你不跟着瞎胡闹还真不行……集体活动嘛,我也就是集体的一分
子嘛。我这个平头老百姓还不就是跟着集体混嘛。跟着集体混的好处就是不孤单嘛。
咱要是对了是集体的功劳,咱要是错了是集体的责任嘛,是不是孩子?
我继续点头。这个女人,她居然叫我孩子。
所以啊,什么对了错了好了坏了,这都是集体的事,你刨根问底儿地干什么?
轮得着你问么?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呢。你这孩子,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
可是,后来,梅好,她疯了。我有些磕巴地说—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老太太
的架势让我觉得莫名的心虚。
那是她心眼儿小!
她死了……
哪天不死人呢。哪天都得死!她的脸色阴了下来。我年纪大了,不想听死啊死
的,怪晦气的。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忙去呢。得赶紧跟人家学新舞,马上就得参加
社区里的集体舞大赛呢。要是能拿上社区里的前三名,还能到区里去比赛呢。
还有个事……我上前拦住她。
说吧。快点儿!
你们一共不是四个人么?那两个男的,你知道叫什么么?
她翻起眼睛看着天空,努力地想着,想了一会儿,她懊丧地摇了摇头:真想不
起来了……对了,只记得一个人的姓,好像姓钟。
是姓钟么?
嗯。她的神情一下子明确起来。个子不高,眉毛挺浓的……那时候人太多,赶
集似的,真记不住他的名儿了。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是叫钟潮么?
对!她拍了一下大腿:就是这个名儿!
——我没有再去问钟潮。不用问了。我确信,如果不是把自己说成在屋外,他
根本没有勇气对我说出梅好的故事——即便把自己说成在屋外,他也算是很有勇气
了。一边承认自己喜欢着梅好一边诉说着自己如何亲自压着梅好的腿任由梅好被污
辱,换了我,我可能也没有勇气。
看着欢天喜地跳着舞的丙,我忽然为自己对钟潮的嫌恶感到了一种微微的羞愧。
那一瞬间,我理解了他。当然,也只是当时自认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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