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今天去超市买了很多日用品。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去超市。是因为太累,
也是因为脸色太差不想再吓到人。回来的路上,东西向过马路时碰上了红灯,红灯
很长,有人等不及,便趁着车少的时候开始闯。于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很快就凑成了一群人。在红灯里,这群人就硬是截住了正在绿灯中的南北向
车流,大摇大摆地过了街。等他们过了街,东西向的红灯又变成了绿灯,东西向的
行人便接着过街——这是很常见的小事,我知道。可这件事却让我的脑子到现在还
在短路:明明很规律的红绿灯,怎么忽然间就多了一个少了一个呢?而且,怎么就
这么常见呢?
回到出租屋,先躺在床上休息,上网。如今网上的新闻也越来越有趣,随便一
面网页上就挂着几个:泰州一个苦命的离婚女人于结婚纪念日那天在网上贴了一封
万言遗书,痛诉前夫和小三,说自己是被他们两个逼死的。说贴完之后便会自杀,
叮嘱亲友把自己的骨灰撒人大海,和这污浊人世再无牵绊。此帖一出此女便销声匿
迹,上万网友转发了帖子,为她举行了网上葬礼,并纷纷斥责奸夫淫妇,那两人便
如过街之鼠,连工作都丢了,重压之下,小三自杀。一周之后,剧情逆转,苦命女
仍然健在,且在一家卫视的黄金档节目接受了专访,表示“我从没有想到过这个事
情会变得这么夸张”。至于自杀问题:“那只是我对自己心情的一种极端表达。”
一个卖盗版光碟的女人被城管发现后缴了光碟,城管还要罚她款,她舍不得,
就跳进了冰冷的河水中躲避城管。就这城管也不放过,一直站在岸边威逼她。她百
般哀求,说孩子病了,这是孩子的救命钱。城管始终不为所动。这女人在河中冻了
两个小时,最后昏死过去……这个新闻还配有图片,号称“有图有真相”。女人在
河中满脸泪水,城管正朝女人伸着手,制服袖子上的城管标志非常清晰。网友自然
也是大骂特骂,一时间城管成了公共厕所。三天之后,剧情逆转。原来这是个假新
闻。原版新闻是:这个女人被人抢劫,情急之下跳入河中,城管正准备把她往岸上
拽。真相大白。但“城管逼小贩跳河”的新闻还是在网上被广泛传播着,并被越来
越多的人骂着。而且一旦有人说这是假新闻,就肯定也会连带被骂。
最新的一起属于艳照门事件,发生在昨天,是通过微博披露的。主角是一个九
O 后女官员。图片中的女孩子着实年轻,白皮肤苹果脸长睫毛大眼睛,非常娇媚,
各种姿势的床上裸照也清纯兼放荡,夺人魂魄。发布者说这些照片是该女子在和上
司幽会时被人偷拍下来的,这也是她能够以火箭速度升职的唯一燃料。一天之后—
—也就是今天——剧情逆转,女官员的单位出面证实这些照片是PS而成,那个女官
员的真实面貌是戴着厚眼镜,肥头大耳,粗笨憨拙,也并不是九O 后,她博士毕业
后在基层工作了三年,刚刚按照正常程序提成副处……
总是会有很多闹剧一般的假新闻登场,也总是会有很多人去相信,还总是有很
多人在剧情逆转后也矢志不渝地相信原来的假。只因这假符合了他们的想象:小三
总是无耻的,城管总是恶劣的,女官员总是靠姿色来潜规则的……“要警惕那些心
怀鬼胎的人利用人民群众的力量去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网络评论员常常如
此谆谆教诲。我只是想笑:人民群众怎么就那么容易被利用呢?从几千年的封建皇
帝到西方的美帝国主义,从资本家到地主恶霸,从几十年前的“文革”到眼下层出
不穷的毒奶粉、镉大米、甲醇酒、地沟油,这些东西似乎都在利用着人民群众。可
是真的,人民群众怎么就这么容易被利用呢?
我上班后不久,碰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领导安排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去外
地学习取经,看看人家是怎么搞活旅游市场的。大伙兵分三路,第一路是去舟山普
陀,第二路是去四川遂宁,第三路是去广东东莞,据说那里也有一座观音山,并以
此山为契机,打造出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国家森林公园。本来把我分在了第二路,但
我争取了一下,去了第三路,东莞。
“人生地不熟的,要跟着大部队,别乱跑。”临行前,粱新絮絮叮嘱。
“知道。”我平静作答,漠视他眼神中颤巍巍的担忧。
早就想去东莞了。当然是因为梅梅。她曾在东莞待过一段时间,在珍美制衣厂
打过工,和一个叫赵小军的打工仔处过,还在那里生下了未未,最终又死在了那里
……梅梅的葬身之地,我当然应该去看看。但是东莞不是沁水,也不是陈寨,去一
次毕竟不那么容易。趁着这次名正言顺的工作机会,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一行人到达东莞,吃吃喝喝里,游游看看中,公务便很快进行完毕。按不成文
的规矩,公差完成后,免不了要去周边转转,看看别的名胜。我们小队也有一天的
观光行程。我当即向带队的领导请了假,说要去看一个亲戚,领导慷慨允诺,说我
在指定的时间到达地点和他们会合即可。
第二天早上,离开大部队,我按照事先收集好的线索和地图来到长安镇,去寻
找珍美制衣厂——这不会很容易,我知道。毕竟十年过去,而且这是东莞,是几乎
天天有工厂开业也几乎天天有工厂关停的东莞。但是我一点儿都不气馁。我总觉得
自己能够找到。厂名再换又怎么样呢?厂房再新又怎么样呢?打工仔打工妹再来去
匆匆又怎么样呢?雁挝留痕。我信这个。
长安镇人民路,第一个十字口左转,上腾飞路,到成功路再右转,前行两百米,
就是永和巷,巷一点儿也不像巷,而是很宽的一条路,前行一百米左右,路东,永
和巷三号,宏达电子设备有限公司,应该就是这里。和传达室的老先生闲聊十分钟
后,我就从他的口中印证了这个厂子的前史。没错,这就是梅梅曾经待过的地方:
珍美制衣厂。
吃过午饭,我根据地图继续寻找:理想路,繁华路,可园路一对,就是这里,
可园路。顺着可园路继续寻找小区:仁爱家园,翠景花园,帝豪公寓,香草小区…
…而在香草小区的对面,居然真的有一家婴儿日用品超市,名叫“鑫鑫”。店
面规模不小,布置得很温馨,有两个女孩子,穿着粉红色的裙式工装,看见我进来,
连忙上前招呼。我试探着说找赵小军,一个女孩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超市,道:
我们老板在那里。
那,也是他的店么?
对啊。我们老板生意做得很大。女孩子笑道。
赵小军个子不高,皮肤有点儿黑,身板儿笔直,平头,肚子虽然微微有些发福,
但在中年男人里,他还算是有点儿帅。想必十年前要更帅一些。
浓眉下,赵小军瞪着一双眼白发黄的眼睛,看着我。你……看到我的第一眼,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我很平静。现在,这种惊讶对我而言,已经是很常规的惊讶了。等我做过自我
介绍之后,他又陷入到我所预料的很常规的沉默里。沉默结束,他便把我带到附近
的一个茶餐厅吃饭喝茶,当然还有聊天。其实也称不上是聊天,基本上都只是我在
听他讲。现在,我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因为想说话的欲望越来越淡。
也许是在这里待了太多年,他基本已经没有了四川口音,只是偶尔会带出一两
句典型的四川方言。他是从他的打拼史开始讲的。
这世上,哪个都不容易。爱拼才会赢,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成功。当年我刚来到
东莞的时候,也没想到能在这里扎下根儿,挣出这么一份家业。当时只是想赚几个
小钱,让菜里多几朵油花花。那时候,全国想打工的,都往这边跑。不,不对,河
北人不多,那里挨着北京嘛。江浙一带的也不多,那里挨着上海嘛。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送米粉。二十四小时送,只要接到电活,就得送。大冬天,
骑着个单车,穿着个军大衣,去送。对,是得穿军大衣,东莞的冬天也是很冷的,
很冷。最惨的一次是我半夜去送米粉,送完米粉走出米粉店的时候,发现单车不见
了。他妈的,那种破单车也有人偷!而且我还是借的!我急惨了,骂了两句,看到
店外还有几辆单车,就也偷了一辆,骑上就跑。别人偷我我他妈的就能偷别人!当
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可能是我动静太大,很快就感觉有人在追我,我吓惨了,就跑
啊,跑啊,过大街,钻小巷,跟演警匪片似的……很好笑是吧?可那天晚上我边骑
边哭。我跟你说,要是现在我没有混出个人样,我是不会对你说这些的。不是每个
人都有资格回忆。只有成功者才有资格回忆。哪怕是再丢人的事,只要在成功后说
出来,那就都是一种光彩——成功的标准?那还用说么?就是一个字,钱嘛。对,
就是钱。不成功者?唉,说那么复杂做啥子,不成功者就是失败者嘛。失败者当然
就没有资格回忆。回忆啥子?回忆你的失败史?那不是落人耻笑么?自取其辱么?
我是在梅梅最困难的时候接纳她的。那天,我去东莞火车站接一个老家来的朋
友,我那个厂子——对,就是珍美制衣厂——刚刚走了一批工人,需要人手,他是
技工,正想出来找工作,我就给他打了电话,让他过来。可是朋友的火车晚点,我
没有接到,正准备回去,就看见梅梅出现在了出站口。她很漂亮,一看就是个粉子,
粉子在哪里都招人眼。她的眼神有些惊惶,这种眼神我很熟悉,那时候,东莞火车
站每天都会出现很多这样的眼神。不过她惊惶的眼神也很好看,像一只受惊的小兔
子。看到她这只小兔子,整天守在出站口的那些招工头就都像狼一样纷纷招呼着她。
她更惊惶了,拎着行李就往外走,当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就问了她一句:
你去哪儿?你猜她咋回答的?她居然说:不知道。
当时,我就笑了。我问她,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这时候我已经跟着她离开了出
站口,她的神色安定了一些。她说就是不知道啊。哪儿有工作就去哪儿。我问她对
制衣厂的工作有没有兴趣,她很惊喜地说:好啊好啊,我针线活做得还可以!
这么简单?
没错,就这么简单,我就用我借来的摩托车载上了她。走到半路,她忽然叫喊
着让我停下来。我以为她要上卫生间,连忙找了个离公共卫生间很近的地方停了下
来,你猜怎么着?她下来之后,问我要身份证看——这时候才想起来要看我的身份
证,她可真是个方脑壳啊。
我点头。梅梅真傻。真的。
她怀孕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当然不会高兴。是,那时我已经对她有了
想法。可是,在外闯荡了这么多年,我也经见了不少世面,女孩子未婚先孕的事不
算稀奇,让我碰上也不算太倒霉。再说东莞这种地方又不是我那个闭塞封建的四川
老家,是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我很喜欢东莞。
别人都常说恋家啥子的,我就喜欢东莞。东莞多好啊。气候好,商机好,就连
人跟人的不相干的状态也都这么好。对,我就是喜欢这种不相干的状态。各做各的,
各活各的,松松散散的,疏疏淡淡的,只要不犯法,就用不着去顾忌别人……扯远
了。
反正当时我就是这么说服着自己,让心情很快调整了过来。
有没有劝过她打掉孩子?
劝过。我是喜欢她,但是要连带喜欢她的娃娃,我还没有那么高尚。有几个男
人能高尚得起来,对不对?可是无论我怎么劝她,她都不肯。她说已经有胎动了,
她和娃娃已经有交流了,不能杀了娃娃。看她那么坚决,我也只好由着她。好在制
衣厂的工作是常常坐着,体力上不是很累。而且是计件算薪,她每天少工多休,对
健康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不过员工的集体宿舍环境很差,很难休息好。我去看她
也很不方便。所以没多久我就在厂外租了一间小房子,让她去住。起初她不肯,可
是当我告诉她这样对娃娃有好处时,她就搬了出来。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住在
了一起——没有,在她生娃娃之前,我没有动过她。真的,没有动过。一来她怀着
孕,我怕出问题。二来我有这么个心理:这个娃娃是她前一段故事的结果,只有等
这个娃娃生下来,她的前一段故事才算真正结束,这之后我才能和她真正开始——
这也算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或者说是虚荣心吧,更进一步,,甚至可以说是洁癖。不
论是啥子,反正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我喝了一口茶。这茶真难喝啊。
但是,我没有想到,等到娃娃生下来,她的前一段故事不但没有结束,反而又
起了个头发展起来,而且发展得不可收拾。首先是她不肯把娃娃送回我老家。要知
道。边工作边养娃娃,这根本就不行。我们请不起假,更请不起保姆,拖着个娃娃,
还怎么赚钱?当然,要我一个人养活他们母子,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就只能维持温
饱,想要改变现状,让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那就是做梦喽。我们辛辛苦苦干里迢迢
来到东莞到底是为了啥子?难道就是为了维持温饱吗——不,你不要以为我不是娃
娃的亲老子才这样,你随便问问在东莞相好的那些打工仔和打工妹,哪个不是把娃
娃放在了老家?再说了,即使把娃娃送回我老家,我也不会说这不是我的亲生娃娃,
一来对梅梅不好,我是真心想娶她的;二来对娃娃不好。我不是那样不仁义的人;
三来对我自己也不好,面子没处搁啊。所以我好说歹说,让梅梅尽管放心,把娃娃
送回四川肯定是万全之策,可是她不知为什么就起了一根犟筋,就是不肯。要说以
后事情发展成那样,我看就怨她自己。你说对不对?
我沉默,喝茶。我知道他不需要回答。我要做的,就是听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还好,老天似乎也知道我的难处,这时候,有人给我来了一封信,对,就是娃娃的
亲老子给我写的,问我愿不愿意把娃娃给他。我正瞌睡呢来了个枕头,哪能不愿意
呢?就让他来了。他准备得足足的,连奶妈都带来了。他来了之后,我趁着梅梅有
那么一会儿不在的时辰。就把娃娃抱给了他。
你怎么可以……
真不愧和梁新是夫妻,你也说这话。他冷笑。当时梁新也这么问我,你怎么可
以?我就问他,我咋个不可以?一来那个人是娃娃的亲老子,一看那个男人的出手,
就知道他完全有能力把娃娃养好,肯定会对得起娃娃。让他跟着条件那么好的亲老
子,总比跟着我这样的后老子要好吧;二来我和梅梅也少了个负担,可以开始崭新
的生活……你说,我咋个不可以?
我只沉默。
再说,有他亲老子来哭着喊着求着养,我干吗还一定要养那个娃娃呢?就法律
意义上来看,我也没有这个义务啊。而且……他轻轻地舔了舔嘴唇,你想,要是娃
娃跟了我,等到娃娃越长越大,如果像我也就算了,如果不像我呢?别人开个玩笑
我都会禁不起的。要是自己的亲娃娃,谁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可要不是亲的,这娃
娃就是打脸。我老实跟你说,我不会亏了他的吃喝,可要我拿他当亲生,这个,难。
与其这样,干吗不把娃娃送给人家亲老子呢?这不正好是各归各位?
他诘问得沉稳,有力,很有劲道,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起了一道微颤的波纹。然
后,仿佛是他的声音顺着波纹传到了我的耳中:所以,当梁新问我咋个可以把那个
娃娃送给他亲老子的时候,我就问梁新,一顶越长越大的绿帽子,你会戴得越来越
巴适,越来越安逸?要是换作你,你可以?
沉默中,我眼前浮现出安安的小脸。是的,对绝大多数的男人来说,这种孩子
的存在,就是一顶越长越大的绿帽子。无论别人看没看到,只要戴帽子的人自己知
道,并且在意,那就是一种令他窒息的侮辱。而且随着孩子的长大,还会成为一种
越来越鲜明的侮辱。我想象着梁新和赵小军对峙的场景。那时的梁新,会怎么回答?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多半会说:我可以——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安安不是他
的孩子,他真的可以么?
他说,他可以。赵小军果然说,他还说,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要站在她的角
度想事情。他问我为啥子不能站在梅梅的角度去想事情。真是可笑。我是我,她是
她,我再爱她,也不能完全站在她的角度上想事情呀,是不是?我当即就对他说:
站着说话腰不疼。等你腰疼的时候再来说这话吧。
我看着杯里的奶茶,良久:你给了他孩子,他没有给你什么么?
你这话,啥子意思?
我听说,还有钱。五万块。
他喝了一口奶茶,喉结滑动,艰难地咽下:对。有。这钱后来梅梅也知道的。
她是什么态度?
赵小军沉默片刻:她就是哭呗,闹呗,哭闹完了就说她要把钱还了那人,要那
人把娃娃还给她。她真是个方脑壳啊。我告诉她,钱是钱,娃娃是娃娃。这是两码
事。即使她非要回娃娃不可,也和她拿这笔钱不冲突。那人是娃娃的亲老子,他理
应给娃娃抚养费。可是,梅梅不听。她觉得这钱像是卖娃娃似的,跟我吵,跟我打
……没办法,我就告诉她,拿着现金回去不安全,让她先回源城,她到之后,我就
把钱给她寄去。
你给她寄去了么?
没有。他的喉结幅度很大地又滑动了一下。她太简单,太不成熟。我算定她就
是把钱还给那个人,那个人也绝不会把娃娃还给她,她还也是白还,到时候肯定落
得个人财两空。我想,等她闹够了,平静下来了,我们就用这笔钱好好地筹划一下
将来的日子……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将来的日子,将来的日子,将来的日子……对那
时的梅梅而言,将来的日子还有几天呢?
可我咋个也没想到,她回来之后,就是死……
她回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糟糕惨了。说实话,我差点儿都没有认出她来。她原本就瘦,生了娃娃后胖了
一些,可是,那次她从源城回来之后,就瘦得没有个人样了。她一头扎到床上,只
是无声无息地睁着眼睛,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像木头一样。我生怕她为那五万块钱
生气,连忙把钱给她拿了出来,又反复说明我的想法,还宽慰她说娃娃的事不要急,
慢慢来。可是,无论我说啥子,她都没有反应,看起来就是一个活死人。
为什么不送她上医院?
送得起么?医院是打工仔打工妹随便能去的地方么?一个月的薪水一两天就没
了,谁受得了?
我沉默。
我自己在心里悄悄地想,她难受一阵子是难免的。这也不要紧。不是说时间是
最好的医生么?她会缓过来的。等她缓过来了,我赶快和她再生个娃娃,她肯定就
好了。真是没想到啊,那天晚上我正上着夜班,突然就接到了物业的电话……
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么急?
赵小军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诡异:梁知梁新,他们咋个说?
我在脑子里搜罗了一下梁知的话:他们说,他们不知道。
哦。赵小军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声,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其实你知道?
赵小军沉默片刻:梁新和梁知对你说的,你还不信么?
不是不信。我说,是不完全信。
你还是信吧。他说。
我沉默。他也沉默。
告辞的时候,赵小军让我在店门口稍等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从店里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袋子里装着两个大信封。
一个里面是五万块钱,就是当初娃娃的亲老子给的那些钱。你替我还给那个娃
娃吧。另一个里面是一个本子,我刚刚想起来的,是两年前我收拾旧东西的时候发
现的。他说,全给你,我的心就净了。
还有一样东西,你没给我。
他惊讶:真的啥子都没有了。
有。
啥子?
一个答案。我静静地看着他,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一会儿看看大街,一会儿看看地面,一会儿又看看天空。终于把目光在我身
上定格:如果你非得要个答案的话,那我告诉你,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她没
有心药,就只能病死。
别说这种虚话。我要听最实在的。
沉默良久。
一个死去的大姑姐,值得你这么认真么?
值得。
咋个值得?
我看着门外落日的余晖:我也不知道怎么值得。我知道的就是,反正值得。
你看着落日的神情,很像她。赵小军说。
我把脸转过来,正视着他,淡淡地笑了笑:那么,就当是她的魂附在我身上了
吧。就当我是她的今生,她是我的前世。所以,我想要清楚她的一切。
她是自杀。跳楼自杀。他终于说,四月十四日,死,要死——真是个凶日啊。
跳楼?我失声重复,她怎么会跳楼?
这我哪里知道。他耸耸肩,又诡异地看了我一眼,你可以回去问问梁新和梁知。
那个晚上,他们俩和她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
他们……我止住。想起梁知对我说过的话——“然后就是那天晚上,我和新新
赶到她住处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谁在说谎?
办完梅梅的丧事后,我打扫屋子,发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装满了烟屁股。赵小
军的眼神深不见底,烟是河南生产的黄金叶。
我沉默。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奓了起来。
不,我不相信。或者说,我不敢相信。
从东莞返程回河南的火车上,除了吃喝拉撒睡,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研读梅梅
的那个本子。是一个小小的软面抄。第一次打开它的时候,我的手有些颤抖。这里
面很可能就是梅梅的日记。如果是的话,她会写些什么?她最核心的那些秘密是否
就在这里?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这算不得一本日记。虽然有日期,但每一篇都写得很
短,都只是一行,每行也都只是寥寥的几个字。其实就是再简约不过的流水账:一
九八五年十月二日,在一起。十一月二十八日,在一起。十二月二十日,他去郑州。
十二月二十一日,他回来。一九八六年三月七日,在一起。五月六日,在一起。
八月二日,落榜。八月三日,学习。八月五日,加油。八月十日,学习……加油和
学习交替着,一直到十一月二十日,两个字:爸爸。下面的一个月,每天都只是三
个字:我有罪。直至十二月二十八日,是四个字:妹妹,晚安。然后就是“学习,
加油”和“妹妹,晚安”这三样账目,一直写到了一九八七年八月。八月三日,又
是两个字:落榜。接着便是一九八八年到一九八九年,这两年是在十里铺,流水账
的主要账目是:第一次上课,听课,哥哥来。中考,哥哥来,期末考……有一天特
别了一点儿,是一九八九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是一个英语单词:Kiss.Kiss 后的
日子,主要账目就是一个字:爱。到了一九九O 年六月二十日,爱停。接替爱的是
两个字:服务,服务,服务……直至八月一日,出现了一句话:秦红说得有道理。
八月二日是两个字:给他。之后断断续续的都是这两个字:给他。给他。给他……
给到一九九一年一月三日。她写:离开。然后是一连串在广东的流水账目:深圳,
喜洋洋玩具厂。东莞樟木头镇,寰宇电子厂。东莞长安镇,认识赵小军。珍美制衣
厂。
工友生日会。发工资。加班。他来。搬出去住,和他。一九九一年七月一日,
给新新写信。十月十五日,未未来临。我的孩子。十一月二十日,我给了。十一月
二十二日,又给了。十二月十日,给新新写信……一九九二年四月六日,未未!四
月七日:我的未未!四月八日:我的未未!四月十日:真恶心。四月十一日:真恶
心。
四月十二日:终于回来。和他们。四月十四日:他们说得有道理。那么,永别
吧。
妈妈,我来了。
平白,极简。由此回溯梅梅的人生轨迹,几乎一望尽知。虽然有那么几条有点
令我费解,不过稍一琢磨也就能明白:我有罪——是梁文道心脏病发作去世给她带
来的罪恶感。Kiss- 和梁知第一次接吻。给他——应该是把身体给了钟潮。我给了
——应该是把身体给了赵小军。真恶心——是要未未不得,沮丧至极。
只有两条让我无法推断,是一九九O 年八月一日的“秦红说得有道理”和一九
九二年四月十四日的“他们说得有道理”。前者写在她决定把身体给钟潮的前一天。
后者写在她自尽的当天。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有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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