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从东莞回来,我放下行李就直奔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婆婆病了,住在高干病
房。我只站了一小会儿,她就一迭声地催促我回去照顾安安。
“我没事儿,胆囊炎,小毛病。你哥让我顺便做个全面体检。住几天就回去了。”
她说。梁知和梁新也都若无其事地催促我回去,但等到梁新跟着我走出病房,他的
眼圈就红了。
婆婆得的是绒毛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肝和肠道。梁新说本想把她拉到郑州做
进一步检查,又怕动静太大让她察觉到,就只是在这里拍了片子,做了切片,拿到
郑州送检。看片的人是梁知请卫生厅的一个副厅长亲自打电话约找的,是最好的医
院里最好的专家。那专家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确凿的口气下了结论:“既是厅长介绍
来的,就都是自己人,我就不说虚话了。不必让老太太受罪了,折腾来折腾去的,
到了也不一定能多个一半天。让老太太把以后的日子过高兴了,高兴一天是一天,
比什么都强。”
我每天都去医院。作为卫生局局长的母亲,婆婆享受着皇太后般的礼遇。所有
的医生和护士都对她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穿衣,梳头,洗澡,剪指甲……她什么
都不用做,只管被无微不至地伺候。当然她也有的忙。除了应付医院的输液瓶之外,
她还得会客。即使对外放出的风声只是胆囊炎,来探望她的人也还是川流不息。梁
知单位,梁新单位,庄雅单位,甚至旅游局都有人来看望,还有我认识或者不认识
的各种头头脑脑,各色礼品也很快堆满了病房,为了保持病房的清爽,梁新每天都
得把那些东西往家拉。对于这种迎来送往老太太显然很喜欢。她得体地应酬着探望
者们的问候,讲述着自己的病情,夸奖着医生护士的周到和孩子们的孝顺,同时收
获着因孩子们的孝顺而带来的人们的钦羡和奉承。常常地,看着病床上的婆婆精神
焕发的样子,仿佛和癌症没有一丁点的关系,我就会不靠谱地想,可能郑州的专家
也错了吧,也许婆婆得的真是胆囊炎。人逢喜事精神爽,人逢小病也精神爽。所以
婆婆看起来才会这么好—一真是很不靠谱啊。
住院半个月后,婆婆的兴奋劲儿渐渐回落,腹痛也稍减,她便要求出院。说医
院再怎么好,也还是回家舒服,而且她一个人在医院住,全家都得往医院跑,会耽
误孩子们工作。说反正也是小毛病,就在家里慢慢调养吧。
好吧,那就回家。
所有人都知道她活不了几天了,只她自己不知道。这种状态是奇异的。所有的
人都在战战兢兢的同时也努力大大方方,心怀鬼胎的同时也努力光明磊落,如履薄
冰的同时也努力如履平地,紧张严肃的同时也努力团结活泼——这个人正在死去,
正在慢慢死去——不,正在很快死去,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越来越拮据的倒计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也都默认着这个事实在眼前发生。仿佛是一桩预先确定的
谋杀案,所有人都是同谋。这情形是否如我初进梁家的时候?婆婆也很快觉出了不
对。随着症状的反复和加重,她开始对我们察言观色,巧妙探询,迂回突袭,甚或
正面强攻,这情形是否也如我初进梁家的时候?
但她毕竟不是我。她就是她。她没有精力或者说实力跟周围的人斗,跟这世界
斗。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寸一寸地衰败下去。还好,不是一条直线溜到底儿,
而是时高时低的峰线,这得以让我们在她稍好的时候假惺惺地给她加油,为她打气
——这油,漏的和加的不成比例;这气,跑的和打的也不成比例。但是,所有人都
自觉地重复着这个过程,谨慎缜密,一丝不苟。
这是习惯,无数中国人的习惯。这是逻辑,无数中国人的逻辑。多少人习惯了
对病人说谎,觉得欺瞒着病情让患者糊里糊涂地死去是最道德的逻辑……医生说,
这么做是对的,这是我们的国情。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病人太胆小,很多病人都是
被癌症这两个字吓死的。
四个人里,我守护婆婆的时间最多,梁新其次,然后是梁知,最少的是庄雅。
梁知本来就忙,单位又出了事儿。还是食品安全的事,这次事故的关键词是“瘦肉
宝”。
二OO四年四月二十日“瘦肉宝”事件曝光后,河南省公安厅连夜派出五个工作
组赶赴新乡、安阳、源城、孟州、焦作五市,四月二十二日,警方分别在陕西咸阳
和河南洛阳将两名在河南销售“瘦肉宝”的上线陈某、肖某抓获,并查获若干“瘦
肉宝”成品、半成品和加工设备,销毁若干“瘦肉宝”制造窝点。截至二OO四年四
月二十四日十八时,全省共排查五十头以上规模养殖场近六万个,排查五十头以下
散养户七万多个,查获含“瘦肉宝”饲料若干批次。目前,有关部门已对涉嫌生产、
销售和使用“瘦肉宝”的七十二名违法犯罪嫌疑人采取了强制措施,正对涉嫌工作
失职的五十三名公职人员进行调查取证。据悉,已经有十二名公职人员因在“瘦肉
宝”事件中涉嫌渎职犯罪被立案侦查,相关职能部门领导也正被问责。
“瘦肉宝”事件中,梁知的处分结果是:党内严重警告,停职待用。
庄雅的娘家也出了事。出事的是她在交通局当副局长的弟弟。好一段日子里,
庄雅都在为她弟弟全力奔波,上下打点,偶尔来一次也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她
待的时间最长的那次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向我神经质地喋喋不休地诉说,说她弟
弟主管路桥公司,说路桥公司内部起了内讧,有人下了狠手,把许多内幕举报给了
检察院和纪检委,什么倒账,挪用建设资金,假招标,虚列工程款,编造工程量…
…她语焉不详,我也不便细问,只是听着。当然,这些罪状不是她诉说的重点,她
的重点是大骂那些举报者:“……咱咋那么倒霉啊,碰到这些个小人!我弟弟你见
过的,多好的一个人呀,是不是?说到底,还是他在那个位置上,有人太眼红了。
查他?他有啥可查的?我敢说,换个人在他的位置上,没有几个比他强!廉洁?大
环境是这,谁能廉洁得起来?谁不知道廉洁这种词就是报纸上大会上说的官话,哪
儿是人话?你说说,当官要是没点儿好处,真就是实实在在地为人民服务,那谁还
去当官?谁傻了去当官?小翠,”她把脸朝向给她送茶水的小翠,“你说说,在你
们村里当个副村长,是不是起码也能比平头老百姓多抽两包好烟?”小翠抿嘴一笑,
点点头。庄雅又看着我,“你哥要是不当官,梁新大学毕业会分到国土局?工作分
配多难!还有你,啥也不啥的,咋就能顺顺当当地进到旅游局?咱婆婆得了病咋就
能托到厅长找专家?咋就能住高干病房?恁多人把年龄往小里改了又改,不是为了
多干几年又是为了啥?大家都这样,倒是有人专门来找咱的晦气!好像他们一个个
都多干净似的——我呸!都是一身绿毛毛,谁也别看谁是妖!别说当官的,就是那
些不当官的当不上官的,拍拍良心想想看,谁不走个人情礼事?停车场收费的看见
个熟人也会免个费吧,去银行取个钱碰见熟人也能插个队吧,你说是不是……”
“你这嫂子,真强梁。”庄雅走后,婆婆说。
门铃声响,又来了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眉梢眼角尚有风流余韵。婆
婆说是她当年在剧团的同事。两个人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我在卫生间趁空漂洗安安
的小衣裤,留神听着她们的动静,突然间,婆婆的房间里响起了歌声:
宝血恩典,如此甘甜,我罪竟蒙赦免。
昔日迷失,今被寻回,盲目重又得见。
如斯恩典,令心敬畏,解脱万千忧惧。
归信伊始,恩典即临,何等奇异珍贵。
很苍凉,也很嘹亮;很平白,却也很圣洁——是赞美诗。
然后,就听见那老太太在游说婆婆人教。说主会原谅她所有的罪,会迎接她上
天国,天国如何之好,等等。没有听见婆婆应声。老太太仍兀自说着,一会儿,婆
婆叫着我,说该输液了。老太太知趣告辞,我给婆婆扎上液体。因为婆婆的病,我
请了没有上限的长假——我那三脚猫的医护本领终于派上了最重要的用场。也可能
是因为我曾经的护士身份,婆婆似乎也更喜欢我陪着她。常常地,小翠带着梁安出
去玩了,梁新和梁知都上班去了——就是这样,婆婆是要死了,但毕竟还没有死,
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在这个时节,不能把什么都停下来等着她死,我们必须得
顺着最正常的生活流程,各干各的——家里只剩下我和她。输液管里,淡黄色的液
体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像流动的琥珀。我默默地看着液体一滴滴灌人她的体
内,无声无息,如同雨水滴进了干涸已久的大地。可这大地实在是太干涸了,这雨
水真是杯水车薪啊,一滴进去就会被消耗得无影无踪。
“真没想到,这时候能借上你的力。”躺了半天,婆婆的精神似乎不错。
我笑。
“你说,我会好么?”
“那还用说。”
“我想也是。”她很泰然,“方才那糊涂人说叫我赎啥罪,我有啥罪?可以说,
我这一辈子都没做过啥亏心事,你出去问问,谁不说我心太好,太软善?吃了恁多
苦,好不容易活到这把年纪,刚到了享福的时候,我就不信我不配得个好寿数。”
我沉默。
“就是梅梅,我当后娘的也没亏待了她。”她看着我,突然提起了梅梅,“我
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猜我想的啥?我想,这是我跟梅梅的缘分还没完呢。她知道
我对她不赖,还想再跟我做一场母女呢。”
我继续沉默。等她开口。
梅梅,咋说呢?是,我不喜欢她。不是因为我是后娘,对,后娘就是后娘,说
到天边儿也改不了这个。我承认亲生的和不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可若单单是因为
后娘,我怎么着也会对她更亲些——我不喜欢她,就是因为梅好。真的,她跟梅好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梅好一样,而且,她还越长越
像,越长越像……真的,要是她不是梅好的孩子,要是她长得不那么像梅好,我肯
定不会那么别扭她。本来以为梅好死了,我再也不用想着那张脸了,可熬出头了,
没想到她就这么着接了梅好的班,活生生就带着梅好的那张脸站到了我跟前,成了
我的一块心病。随着她年龄越来越大,她还成了我越来越重的一块心病。换成是你,
你能整天对着这么一张脸么?
不过话说回来,梅梅到底是个孩子家,我也没有咋跟她过不去。一来是想着你
爸的面子,二来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迟早要出门,只要她出了门,就跟我井水不犯
河水了。可是我没想到,她会跟梁知……那是八五、八六年吧,梁知刚刚大学毕业,
回到了县里工作。梅梅也临了高考,可是成绩不靠前,不拔尖,梁知就抽空给她补
课。我就是从他们补课的时候才看出了苗头儿。咋看出来的?其实也没啥难的,我
就是从门缝里偶然看见了他们俩在脸对脸傻笑。梅梅笑得那个邪行啊,我一打眼就
知道是咋回事儿——演恁多戏,还看不出个这?后来想想,他们俩可能早有意思了。
怪不得头一年没考上呢。操着这种心,能考上才怪!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就觉得自己对梅梅忍到底儿了。她带着梅好的脸在我跟
前晃到二十多岁。我能忍。她要是带着这张脸在我面前晃一辈子,这我不能忍。她
要活,我也得活啊。你说是不是?再说句难听话,梅梅长那样儿,一看就带着梅好
的晦气劲儿,我咋能让这样的女人跟梁知过一辈子呢?况且,他们俩虽然没有血缘
关系,可也总还应着兄妹的名分呢,他们俩要是好了,我咋跟亲戚朋友们交代?亲
上加亲?这算哪门子的亲上加亲!不笑掉别人的大牙才怪!
你爸,我知道他也不会答应。就把这事说给他听了。各人的孩子各人抱,各人
的孩子各人教。我骂梁知,你爸骂梅梅,我们俩就把他们俩一顿狠骂。我没想到的
是,这事过去没几天,你爸心脏病犯了,就走了。他这一走,我那个恨呀,恨谁?
还不是梅梅。她要是心正意正,好好学习,不用梁知给她补啥课,那咋会把亲爹给
气死?你说是不是?没错,你爸的心脏病是“文革”时候落下的,可要不是梅梅闹
这场事,他的病咋会犯?梁知当然也有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么。不过要往深处去
说,肯定是梅梅勾引的梁知。不是有句老话么?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
要不是梅梅存了心,梁知那老实孩子,哪容易动了那心思?
不过,再恨也得忍。我忍着她参加完了第二回高考。不能说咱是后娘就不给她
机会,对不对?可她又没考上。我的心倒是松了一把。我知道,她甭打梁知的主意
了,他们俩,一准儿成不了。梁知现是国家干部,她也就是个待业青年,咋能配上?
不过我也不能老叫她在家晃荡着,吃闲饭倒没啥,老是跟梁知碰面,那可不成。我
就托了关系,叫她去十里铺当民师。就这也不放心哪。好在我在教委工作,教育系
统里随便都能找个眼线替我看着。后来我就知道了,梁知还老是去找她,俩人还是
勾勾搭搭的。我那个气呀。这俩人,不是在给我唱对儿戏吗?
我气梁知没成色,也气梅梅太精明。梅梅呀梅梅,不论你多想攀扯梁知,但凡
想着你和梁知的事儿把亲爹都气死了,你就不该接这个茬啊。我左思右想,正想主
意呢,正好碰上领导去考察工作,叫我陪着下去。眼看着钟市长和梅梅说了好大一
会儿话,回去的路上又跟我问了梅梅的情况,说缺少个合适的家庭服务员——对,
就是这个称呼,家庭服务员。保姆多难听!那时候,有层次的领导,家里的保姆都
叫家庭服务员。我怎么着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能听不出来领导那层意思?想想也
不是啥坏事。一来等于给钟潮送了一个人情,好让他给梁知办事;二来要是梅梅服
务得好,钟市长很有可能也会给她找个工作,我也算尽了一份儿心;三来也是捆住
了梅梅,让她和梁知不那么容易见面。当时我想的就是这么多。反正就是想一步走
一步,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就这么着,梅梅进了钟家。这后来的事情,就都不在我的控制之中了。梅梅跟
钟潮那个了之后,是来找过我。可我能说啥呢?把戏唱砸夯了再来找我这扫边的还
有啥用?我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说实话,我很生气。能不生气么?我只
是让她去搞家庭服务,又没有让她去跟人家睡觉!被强迫的?男女之间的事,除了
当事人,谁能说得清?内疚?我内疚啥,我有啥可内疚的?她已经成人了,这是她
自己的选择!再说,已经发生了,又能咋样呢?那时候,我就想,这可能是老天爷
也知道我太不容易了,,为了让我省心,特意给我安排的吧。因为这事再坏也有一
样好处:梅梅铁定配不上梁知了,绝对会死心。后来,果然就是这样。
要说钟潮,那真不愧是大领导,素质真高,也真仁义。梅梅到广东生下孩子后,
钟潮为了让她生活得轻松些,又特意跑到广东把孩子接走,还给她送了一笔钱。梅
梅要是拿着钱好好过日子,那也不错。钟潮老年得子,还会亏待自己的儿子么?她
有啥可放心不下的呢?可她不知好歹,非得回来要孩子,死跪到市政府门口,还胡
说八道地揪扯上梁知,闹得梁知都没法子去上班——要我说,这个梅梅,她还是太
精了,她肯定是嫌钱少,想着自己养着孩子就能对钟潮放长线钓大鱼!钱是她男朋
友收的?也对,她咋能出面去收钱呢。她男朋友收就对了,这么着他们俩才好唱对
儿戏嘛。她真的就是太精太精了,光往里精不往外精……那时候,梁知刚刚定了亲,
还碰上了个破格提副处的好机会,正在节骨眼儿上呢。真要命啊。后来还是梁知当
机立断,和梁新把她送回了广东。听说回到广东她就生了重病。可能是折腾得太厉
害了,一病不起,就死在了那里。唉,人活一口气啊。眼看着走的时候是活蹦乱跳
的一个人,两天过去,就成了盒子里的二两灰啊。
那天晚上是梁知在婆婆家里值班,我和梁新回到合欢家园,洗漱完毕,我躺在
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
“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说,“今天听老太太说了不少的话,心里很复杂。”
“说什么了?”
“过去的事,梅梅姐的事。”我说,放慢语速,“听说人快离世的时候容易话
多,果然呢。”
沉默。
“梅梅姐的最后时光里,也说了不少的话吧?”此时此刻,我当然不能让这沉
默继续下去。一直就想问他这个。从东莞回来之后,我就想问他这个。眼下这个语
境中,这种承接还算自然,“前些天出差到东莞的时候,我见到了赵小军。”
“赵小军?”梁新重复。
“就是梅梅姐在东莞处的那个男朋友。”我起身,从床头柜里把那个装钱的信
封拿出来,递给他,“这是赵小军让我带回来的,五万。”
梁新忽地坐了起来,把我的手推开。我把钱又放回床头柜里。
“他说,姐姐是跳楼自杀的。”
“别说了。”梁新喃喃地说。
“他还说,在她自杀的那天晚上,你们和她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
“别说了。”
“你和她说了些什么?”
“别说了。”
我维持着最正常不过的语速再次重复:“你和她说了些什么?”
“别说了!”
睡梦中的安安打了个寒噤,哭了起来。我把安安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直至
她再次睡去。然后,我再次开口:“你和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所以,那时的我,嗜恶如命——当然,仅限于他们的恶。
沉默良久。
“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我和哥去了她那里,哥说得好好跟她谈谈,让
她看清楚现实,别再把大家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上楼之后,我们三个人坐在那里,
气氛很压抑,哥就叫我去买饮料。我边走边想着怎么和她谈才有效果,才有力度,
才有劲道。可我越想越糊涂,越糊涂就越生气,越生气就越讨厌她。我想,都怪她,
她真笨,真傻,真不检点,真不要脸,在源城没名没分地就和人家上床,怀孕,到
东莞又和另一个男人鬼混在一起,鬼混到底也就算了,又跑回去敲锣打鼓地要孩子,
让我都没脸见人……回去以后,哥出来了,我就开始和她谈。其实也不是谈,而是
吼。那天晚上,我吼了很多话,很多难听的话。很多,很多。”
静默的被子。
“其中,最毒的话有三句。”他顿了顿,“第一句是:姐,我最后叫你一声姐。”
静默的夜。
“第二句是: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静默的呼吸。
“她没有表情,也没有声调。她很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回去了。”
静默的一切。
“我的第三句是: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呢?”
深深的静默中,梁新哭了起来。我慢慢地伸出双臂,缓缓地抱住他,感受着哭
泣中他身体的律动。
“那时候,你还小。”我说。
“是,我还小。可是,我那么小,怎么就能说出那么狠的话呢?我怎么就那么
狠呢?”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一个杀人犯,杀了姐姐。”
心中剧痛。
“梅梅姐的骨灰,现在在哪儿?”
“在火葬场寄存。”他哭泣着,“老规矩,没出门的姑娘是不能人娘家祖坟的
……尤其是恶终。”
嗯;梅梅是恶终。多么恶的——终。
床头柜上的台灯似乎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光亮。我把它关掉,在短暂的漆黑之后,
外面的光一点一点透进了房间——我忽然明白:原来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黑夜。无论
是多么浓稠的黑夜,都会有光。谁也不能消灭这光。谁也不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