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气越来越暖和。德庄的大街上,已经有女孩子换上了最新款的春装。春天仿
佛也给我身体里的那些癌细胞吹来了浩荡的春风,让它们像春花一样在我的残躯败
体上争奇斗艳,缤纷盛放:——声音嘶哑。控制左侧发音功能的喉返神经由颈部下
行至胸部,绕过心脏的大血管返行向上至喉,从而支配发音器官的左侧。肿瘤侵至
纵隔左侧时,使喉返神经受到压迫,声音便会嘶哑。不过还好,只是声音嘶哑,还
没有咽痛,也没有上呼吸道感染。
——脸部和颈部开始水肿。在纵隔右侧有上腔静脉,它将来自上肢及头颈部的
静脉血输回心脏。肿瘤侵至纵隔右侧便会压迫上腔静脉,会使颈静脉因回流不畅而
怒张。不过还好,水肿可以让我的气色没有那么差。
——当然还有最经典的气促、咳嗽、乏力和疼痛。尤其是疼痛。它的技法还真
是丰富啊,胸痛,肩痛,背痛。坐着痛,躺着痛,站着痛,趴着痛……
疼痛。疼痛。真是疼痛。不过,偶尔,疼痛也会休息。在疼痛休息的那些时刻,
我躺在那里,感受着腹部的一起一落,鼻翼的一张一翕,感受着肺叶揪揪扯扯的颤
动,感受着一根头发丝儿最轻柔地滑落……我活着,我活着。当我辗转难眠,由左
侧躺转到右侧躺,或者从右侧躺转到左侧躺,再或者从左右侧躺转到平躺,总之任
何一个姿势变换,我都能鲜明地感觉到脸部肌肉的流淌……是的,肌肉是会流淌的。
这柔软的肌肉,它是会流淌的。它随着我脸部的转移,从左侧慢慢下垂到右侧,又
从右侧慢慢下垂到左侧,或者平均地垂到脸部的轮廓边缘……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合在晚上写。白天,在喧嚣的人声中,只适合哄着自己进
行零零星星的睡眠——是的,对于现在这么一个破绽百出的我来说,睡眠是需要哄
的。白天,在明亮或者不明亮的阳光里,在德庄街上叽叽呱呱的汽车喇叭声里,在
楼道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嘈嘻杂杂轻轻重重的脚步声里,我会哄着自己说:你还没有
死,你的生命依然存在着,你看有多少活色生香的人啊,他们都和你一起活着。所
以,你就安心睡吧。好好睡吧。而夜晚,当德庄的夜市摊都已打烊,当世界陷入最
彻底的宁静,这样的夜晚,是太容易向死亡靠近了。仿佛一入眠就会死去——我还
没有写完,我不能死。疼痛,此时是多么好的陪伴啊。它激发着我,涌动着我,告
诉我:你没有死,你还没有死。你写吧。写吧。写吧。
妹妹,晚安——想起这四个字我就想微笑。如今的我啊,只有晚,没有安。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来临,安安刚刚过了她的第一个儿童节——也是最后一个儿
童节之后,婆婆的病开始快速加重。她的腹痛越来越频繁,痛的程度也越来越厉害,
还长出了越来越大的包块。医生说,这是阔韧带内形成的转移性大血肿。她的大便
也呈现出黑色的油墨状,并伴有鲜血。医生说,这是上消化道出血,转移灶已至肛
门。
谁都没对她说,她也不再问,只是和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着,但她肯定已经在
心里有了结论。因为她再也没有了气定神闲,并且强硬地拒绝我们再次把她送进医
院。她开始乱投医。她责令梁知去请源城民间最有名的风水先生上门看风水,严格
按照他的指示在这里烧纸钱在那里压块砖,把卧室从一个房间调换到另一个房间,
并在床头柜的位置敬了一个“天地全神”的牌位,每天上香。还把马桶在卫生间里
挪了一挪,从南向转成了西向。她挣扎着去公园做了几次据说对各种疑难杂症都有
奇效的“归元操”,直到最后一次瘫软在地才作罢。她还尝试着各种偏方:白花蛇
草、铁树叶、半枝莲熬成的中药;生五灵脂、生黑牵牛、生香附子、生广木香磨成
粉加白醋调糊成的丸药;水煎服石见穿,每天三十克;水煎服金刚藤,每天一百二
十五克;猫胎盘,焙干研末,早晚各服六至十克,黄酒冲服……她还拿出了一万块
钱,托一些跑庙的老太太去百仙山里的万善寺为她做功德。当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
太再次来说服她信基督教时,她居然也一口答应。《圣经》和十字架很快跟“天地
全神”并排摆在了一起,影碟机里也不再唱豫剧,轮流响起的是佛经的唱诵和赞美
诗的歌咏。
随着婆婆病情的加重,我们分成了两班人,开始对婆婆进行二十四小时的轮值,
随时以备最后的时刻来临。白天是我和小翠,晚上是梁新和梁知。庄雅整日往娘家
跑,几乎不见踪影,被停职后的梁知虽然都说还有被再任用的希望,但人情还是骤
然冷落了下来。他在家里待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不可避免地,我和他会经常见面。
接水的时候在客厅,盛饭的时候在厨房,上厕所或者洗漱的时候在卫生间门口,收
晒衣服的时候在阳台上……但是,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有什么可说的呢?
偶尔,晚饭后我们也会聚坐在一起,商量点儿事,或聊会儿天。有一次,从梁
远的语文作业说起,大家还聊起了各自学过的那些课文篇目:《好好学习,天天向
上》《小英雄雨来》《八角楼上》《鸡毛信》《草原英雄小姐妹》《飞夺泸定桥》
……似乎除了英雄就是领袖,都是些响当当的人物。要么就是一些弱智至极的所谓
童话,《乌鸦喝水》《小猫钓鱼》《小马过河》《小猴子下山》……而梁远说,她
一年级的第一篇课文叫《人有两个宝》:“人有两个宝,双手和大脑。双手会做工,
大脑会思考。用手又用脑,才能有创造。”
还有一次说起了写字,梁远问我:“婶婶,你知道咱们的字都是怎么来的么?”
“仓颉造的呗。”我说。
“那是传说。仓颉一个人不可能造那么多字,”仿佛印书一般,梁远一板一眼
地说,“我们的汉字是几千年来人民群众集体智慧结的晶。”
“那你说说,人民群众到底又是怎么结的晶?”我忍住笑问。
“是画来的。你想想,山不是山样,水不是水样,火不是火样?”梁远说着,
用食指蘸上水杯里的水,在饭桌上写了三个并排的“木”字。
“果然呢,一个木是木样,两个木是林样,要是把这一个木放到这两个木上头,
那就是一个森样了。”我打趣。
梁远笑笑,在左边“木”的竖的上方画了一个长横,又在右边“木”的竖的下
方画了一个短横,方才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道:“木字上头加一长横,表示树梢,这
就是末字。木字下头加一短横,表示树根,这就是本字。本末倒置这个词听说过没
有?就是头尾颠倒的意思。木,末,本,这三个字就是这么一种画出来的关系,你
懂了吗?”看着我吃惊的样子,她这才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老师说,专门有一
种学问是研究汉语历史的,叫古代汉语。上大学我们就能学这个了。”
“那,未呢?”我忽然问,“未这个字,是不是也和木有关系?”
“老师说,未字就是没有的意思。跟木没关系。”
“没关系么?”我不甘心,“那未来呢?不都喜欢说未来怎么怎么的么?”
“就是因为还没有才喜欢说呢。要是有了,还有啥可说的?”远远说得很圆。
我沉默。未就是没有。我没有想到这个。怎么会这样呢?未怎么会是没有呢?
很快地,不可抑制地,婆婆的病越来越重,她的身体先是一天一天地向下滑着,
然后是半天半天地向下滑着,再然后是三分之一天,四分之一天……她的脸色越来
越苍白,力气越来越微弱,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一切都表明她越来越靠近着
那个最后的归地。终于有一天,她不但出不了门,连床都下不了了。
“骨头疼。”越来越频繁地,婆婆开始说这三个字。骨头疼,这是一种什么疼
法呢?骨头不就是人体的石头么?石头怎么会疼呢?现在,我终于感同身受:骨头
确实会疼。所以才会有那么一种形容:连骨头都是疼的。而与肉的疼:不同的是,
肉的疼是软的,骨头的疼是硬的。硬疼硬疼。
上次谈过梅梅之后,很多天,婆婆都没有再和我多说什么话。起初是乱投医忙
得顾不上,后来是没有了力气——是的,说话也是需要力气的。我只是一如既往地
侍奉着她,不说什么,更不问什么。我和她最经常的状态就是沉默。有时候,她清
清醒醒地躺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输液管——病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把暴躁的人变
得温柔,活泼的人变得宁静,也能把宁静的人变得暴躁,或者更宁静。总之一定会
有一些变化——此时的婆婆似乎已经放弃了垂死的挣扎,就是那样乖乖地、顺从地
躺着,看着输液管,眼睛微眯,神情空落,如一棵欲睡的枯松。
那一天,我照例在床边看护她,因为头天晚上安安有些闹,我没有睡好,就不
知不觉地伏在她的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眼睛里正是婆婆的目光。她的状态看
起来不错,气色比前些天看着饱满了些,额头和眼睛也多了些亮色。和暖的阳光照
着她的脸,她的脸显出一种安详之美。
“我要死了。”她说。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说。
“大戏小戏折子戏,再好的戏也得散场。老旦小旦刀马旦,再好的角也得卸装。
唉——”她长叹了一声,“叶落归根,叶落归根,人就是一片叶儿啊。没死的时候,
根就是家。死了,根就是土。”
“您别乱想。”我又说。如果说死亡这个事实如巨大的黑铁,那么我说的这些
话就是往黑铁上盖的薄纱。可是。此刻,除了盖这些薄纱,我还能说什么呢?
“金金,”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仁爱,“我死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把我的事办完了,你好好歇两天。”
我抓住她的手。我的婆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她的生命一天短似一天,
如同光滑的绸缎在手中越留越短。她的一辈子,就要这么画上句号了么?
“那里,有个箱子。”她指了指墙角的大衣柜,“你拿出来。”
我拿出来。是个小小的木箱,很轻。
“打开。”
我打开。里面是很多自信封,似乎是按日期一札札地束在了一起。
“你知道这些是啥么?”
我摇头。
“这些,是梅好的魂儿。”
如冰雪覆身。老太太出现幻觉了么?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我没说胡话。”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她说,“这些年,她的魂儿一直都跟
着我,你爸在的时候,她跟着我们俩。你爸死了,她就只跟着我了。从来都没有消
停过……”
我默默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一直跟着梅好,”她轻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其实,
我不是为了跟她,我是为了跟你爸。我知道我跟着她,就能看到你爸。我喜欢看他
们俩那种狼狈相。我也知道,梅好那个位置迟早就是我的,我每跟着她一天,就离
那个位置近一天……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又大又白,梅好又从家里跑了出来,我
就又跟上了她。不一会儿,我就看见了你爸从另外一条街追了出来,我就放慢了脚
步,跟着你爸。你爸呢。跟着梅好。整条大街上,就我们三个人。”
“其他的人呢?”
“那时候的人跟现在不一样,不兴养生,不兴散步,下了班就吃饭,吃完饭就
睡觉。散步?不定能散出什么事来呢。所以夜里的大街上,一般都没有什么人。反
正那天我是没看到别的人。空荡荡的大街上,我们三个就那么走着,走着走着,就
离群英河越来越近。”她的嘴角上扬,微笑起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笑容居然是如此狡黠,或者说是得意。
“你猜不到的,谁都猜不到的——眼看着梅好离河越来越近,我以为你爸要上
前去抓她,可是,他没有。”
“他没有?”
“他没有。我在后面看得真真儿的,他没有。他就那么悄没声息地站着,看着
梅好朝河里走去。”
我忽然有些晕眩。是阳光太温暖的缘故么?
“当我清楚你爸的目的之后,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是想喊的……没错,我想让
梅好死。我比你爸还想让她死。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让她死。”
我沉默。
“人啊,真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梅好不死,我看着难受。想着她要是死了
该多好。可等她真的要死了,而且就是这么死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也难受……可我
到底没出声。我没出声。我就是没让自己出声。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了。”
“打那儿起,您就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亏欠?这倒没有。她又不是我推下河的。虽说我没有救她,可我也没有害她
呀。我就是个路人,能有什么错?你说是不是?再退一步说,救也轮不到我救。你
爸还在我前头站着呢。要说亏欠,那也是你爸亏欠她。你说是不是?”
我无语。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梅好就那么沉在了河里,等她再也不在河面露头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腿
都麻了。我想走,可是一想,不能就这么走了。你爸还在那儿呢。梅好跟我没关系,
你爸可跟我有关系呢。我就走上前,拉了拉你爸的手,说:走吧。他打了个激灵,
我知道我吓了他一跳。可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其实也吓了我一大跳。他的脸色
在月光下像鬼一样,灰白灰白,两眼直瞪着,瞪得大大的,一点儿神都没有。他不
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我说我是张小英啊,赶快回家吧。他还是不说话。我说
你说话呀。他终于说了一句:她死了。我说我知道。说完我拉着他就走,一直把他
拉回了家。一进门他就扑在我怀里大哭起来。金金,你知道么,一个男人扑在你怀
里大哭的样子,真跟个孩子一样……就这么着,梅好死了三年后,我和你爸又成了
一家。他说要给梅好守三年孝。守就守呗,毕竟夫妻一场。那么多年我都等了,不
差那三年。”
我看着那些自信封。它们被扎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虽然都是白色的,但显
然是因为时间远近的关系,有的雪白,有的牙白,有的黄白。收信人有的是公公和
婆婆两个人的名字,有的只是婆婆一个人的名字。
“白信封,从我们成家后就开始有了。开始是寄到了你爸的单位,信封上写的
是他和我俩人的名字。他没让我知道。后来他死了,我去整理他的办公室,才发现
了这些信。只是些信封,里面啥都没有。起初我也没当回事,就没多想。后来这信
开始给我寄,我才知道原来它是有意思的——它寄的日子很讲究,都是大小节前:
清明、端午、中秋、寒食、元旦、春节……就是这些日子。还有一个日子,就是梅
好的祭日。那个日子,我跟你爸一直都记得清清的。自信封每到那个时候,也都会
寄来。这么些年过去,我就明白了,这些信,就是梅好的魂儿。”
“是不是有人……”
她点点头:“肯定有人看见了……你爸跟在梅好后头,我跟在你爸后头,肯定
还有人跟在我后头,这就叫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梅好是蝉,最后那个是黄雀,
我和你爸,都是螳螂,也都是黄雀。”
“你想过那人会是谁么?”
“这么多人……”她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人?要不也不会这么准确地把信寄给你们。”
“我们未必认识那人,可那人一定认识我们。梅好那时候是全城闻名的水疯子,
人人知道。你爸跟她过一家,知名度也很高。我么?好歹在剧团当过那么些年主要
演员,谁不脸熟?”她顿一顿,“所以,我跟你爸,谁都没绕得了。”
我沉默。
“管他是谁呢。我早就不想了,好在我也快死了,再也不用收到它了,更不用
想了。”她淡淡一笑,“这段时间信了主,老是听人说要觉悟,要向主求赎罪,说
主原谅了罪,才会得救。我想了又想,寻思了千百遍,真要说罪的话,也就是对梅
好这一出了。要是当时我……梅好或许不会死?梅梅的命或许也会好些?那就算我
对不起她们娘俩吧。不过,你和安安来了,你们俩和她们俩长得那么像,我就当她
们俩投胎投到了我跟前,所以就一直尽心尽力地补偿着你们……要说赎罪,我也只
能这么赎罪了吧。还能咋办呢?反正我是心安了,心安了……”
心安?你凭什么可以心安呢?我和安安,绝不可能是梅好和梅梅。你所谓的赎
罪和心安,不过是在自欺欺人。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这么说。
可是,我没说出口。
我说不出口。
两天之后,婆婆咽了气。她在遗嘱上把她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梁新。她咽气前
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和梁新说的。她说:“你们,要养好安安,养好她……”
婆婆是先火化又土葬的。在梁家墓地,她被埋在梁文道坟墓的右侧。不,是更
右侧。比她稍微靠左一些的,是梅好的墓。看着婆婆的墓和梅好的墓如此紧密地挨
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情形有些莫名的荒唐。
丧礼过后没几天就是“头七”,那天晚上,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是在我和
梁新举行婚礼的锦绣酒店吃的,很丰盛的一桌,但是菜都没怎么动——母亲去世没
几天,孩子们怎么会有心情大吃大喝?吃到一半的时候,庄雅带着梁远先行一步。
自从知晓了婆婆的遗嘱内容,她就摆出了一副不阴不阳的脸色。婆婆把遗产都留给
了幼子,这无论如何是太偏心了些。虽然我丝毫不在意这份遗产,但是作为长媳她
应该生气,这非常非常符合世俗的逻辑。对此我更是非常非常理解。
一顿闷闷的晚饭结束,梁知和我们分手,却没有朝着太极公馆的方向走。梁新
问他往哪里去?他说想回母亲的老房子再坐坐。我和梁新目送着他远去,回到合欢
家园。安顿好了安安,我躲进了书房,说是查找工作资料,实际上却开始进行我旷
日持久的工程——研究梁知的练字本。
自从和梁新谈过之后,我进攻的主要目标就只剩下了梁知。他是我的最后目标,
也是我的最大目标。在向他发出最重要的进攻之前,我只剩下了最后一样事情,那
就是这些练字本。我把他的这些字都按日期抄了下来,只要一有时间就会琢磨。我
一直坚定地确信,他的这些字里,是有什么信息的。
可是,到底是什么信息呢?这些不会说话的字,没有任何规律的字,不合任何
字帖的字,只是沉默。仿佛是胡写,但一定不是胡写。仿佛是无辜,但一定不是无
辜。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的。一定。我必须解读出它们蕴藏的语言,以此来查证到
梁知最深的隐秘。然后才能以最大程度的知己知彼,给他致命的一击。
——不,我致不了他的命,也不想致他的命。我想致的,只是他的心。
他的心。
这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心。
——心。
突然,这个字如一盏明灯,照亮了练字本的全部黑幕。
心在底:上——忐,下——忑,写这两个字的日期是一九七七年六月,这应该
是他和梅梅初见的心吧?他的心如鹿撞般忐忑跃蹦。
然后是:七月,攸——悠。九月,敢——憨。十一月,敏——憨,聪慧敏捷。
十二月,俞——愈。随着两人的渐渐熟悉,梅梅的笑容让他悠扬,梅梅的娇憨让他
迷醉,梅梅的聪慧让他折服,梅梅的一切都让他越来越喜欢。
再然后是一九七八年,心在旁:肖——悄,闵——悯,弟——悌……他对梅梅
的认识日益深入,情愫也日益复杂。她的身世让他心疼,让他怜惜。
此后,便是心在底和心在旁的混合交叉:一九七九年,太——态,正——怔,
兑——悦,台——怡,荒——慌……十二岁的梅梅仪态愈来愈美妙,让他不知不觉
地怔住,不由自主地喜悦,难以掩饰地神怡,克制不住地慌乱……而在一九八五年
十月,此时的梁知已经大学毕业回到了源城,梅梅正备战高考,梁知经常给她补课,
耳鬓厮磨中,两人在母亲同时也是后母的张小英眼皮儿底下开始悄悄品尝爱情的甜
美滋味:音——意,彗——慧,相——想,董——懂,喜——憲……全都是相知的
字,欢喜的字,明亮的字,温暖的字,充满热度的字。直到一九八六年七月,梅梅
高考。他担心着:县——悬,尤——忧。接着,梅梅开始补习,他继续帮她补课,
又开始了那几个字:相——想,董——懂,喜——意……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他们
的感情被张小英看出端倪,她告诉了梁文道,梁文道心脏病发作病逝。他始料未及
:京——惊,具——惧,旱—一悍。悍,是母亲。他对母亲生着郁闷的气:敝——
憋,奴——怒,满——懑,同时暗暗心疼着陷入自责痛苦中的梅梅:昔——惜,非
——悲,星——惺……忍辱负重的梅梅继续补习,他在母亲的严密监视下爱莫能助
:刃——忍,分——忿,对——怼,同时也在默默地给梅梅加油打气:士——志,
文——态,勉力。原——愿。一九八七年八月,梅梅再次落榜,在家里受着后母的
磕绊和难为,他尽收眼底:若——惹,羊——恙,咸——感……一九八八年和一九
八九年,梅梅在十里铺,两人自以为聪明地躲避着母亲的监控开始甜蜜热恋。术—
—态,细密。付——愆,喜乐。次——恣,放纵。田——思,亦——恋,青——情
……这些字重复着,一直到一九九O 年,梅梅回到源城,去钟潮家:或——惑,串
——患,屯——忳,烦闷。中——忡,忧虑。因——恩,支——忮,嫉妒。一九九
一年,梅梅去了东莞,他先是念着她,然后决定忘了她:不——怀,今——念,亡
——忘……接着就到了一九九二年,这一年,梅梅从东莞回来,像泼妇一样去要她
的孩子。梁知写下的,是这几个字:复亚真曾艮。
复——愎,执拗。亚——恶,厌恶。真——慎,慎重。曾——憎,厌恶。艮—
—恨,仇恨。她不知趣地回来了,闹死闹活地要孩子,真执拗啊。他一定要慎重对
待这种状况,不能让她影响前程——他真是讨厌她啊。真是憎恨她啊。
终于,他把她送回到了东莞:禺——愚;气——氖,安静,痴呆。这是梅梅跳
楼前的状态吧,像个傻子。
终于,她死了。
千——忏,卒——悴,卓——悼,自一一息。是的,不安和难过还是会有一些
的。不过这之后,他还是更希望她能安息。她安息了,他才能匀匀地喘口气儿。
然后就是不慌不忙地自责、追忆和纪念了:征——惩,兹——慈,如——恕,
尉—一慰……再然后,就是近两年:二零零二年四月四日,仓——怆。四月五日,
乙——忆,清明时节,他想起梅梅,在回忆中悲怆,或在悲怆中回忆。四月十日,
合——恰,他看到酷肖梅梅的我,觉得真恰。四月十二日,令——怜,我的辛苦让
他怜惜?四月十八日,寸——忖,他开始对我细想。然后,生——性,我和他有了
第一次。秋——愁,我让他开始发愁。看到后来我忍不住笑了。易——惕,单——
惮,具——惧,需——懦,去——怯,每——悔……我让他惕,让他惮,让他惧,
让他懦,让他怯,让他悔,是这样么?我有这么大的本事么?
最近,他写的一个字是:匿——慝,隐匿不知道的罪恶。是说我么?还是说他
自己?或者是我和他以及属于此领域的一切?
豁然开朗。我知道,我可以出手了。今夜,我可以睡个好觉了——可是越想睡
越是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外面走走。走着走着,想到了秦红,想来她的店还没有到
打烊的时候。嗯,趁这个小空去了结一下那个悬疑也好。
和秦红的那次聊天,我从始到终都心平气和。
那天晚上,你到底对梅梅说了什么?我开门见山。
哪天?
一九九O 年八月一日。那天晚上,梅梅从钟潮那里跑出去后,找的是你。
你……
梅梅日记里记的。她说:秦红说得有道理。
秦红沉默片刻:没说什么。
肯定说了什么——她第二天就把自己给了钟潮。
她继续沉默。
你是劝她和钟潮上床么?
我没有。她很快说。
是么?
她又陷入了沉默。
我也沉默。她已经被我挤到了死角,无处可逃。
我也是为她好。她终于开口,那天,梅梅来找我。她说钟潮一直骚扰她,她想
离开钟潮,又怕对梁知不好。可是不离开,这么和钟潮僵持着,也帮不了梁知什么
忙……她问我该怎么办,我问她和梁知是不是已经……那个了,她说是。我说那就
没关系了,你可以给钟潮。反正梁知不会发现。这种事,只要有过了,那再给谁都
一样,都没关系。
她和梁知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个处女。你知道么?
这个我可不知道。
我微笑。是啊,即使知道也一定得说不知道。
都是女孩子,哪好意思问那么细?我只能按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她的话。秦红
絮絮地解释,反正我的本意就是给她一个参考,仅仅是一个参考。我说既然钟潮能
够帮到梁知,那她干吗不曲线救国呢?梁知将来被提拔了对她不是也有好处么?我
说得没道理么?
当然有道理。不过这道理更对你的路子。我笑,如果她和梁知本来还有一丝可
能性的话,只要和钟潮一上床,那他们俩就彻底完了。你很清楚,梁知根本不可能
接受这种事。他们完了,梁知那里你就有机会了。你利用梅梅想帮助梁知的心理,
把她往钟潮怀里狠狠地推了一把,不是么?
你,你这个人,把人想得这么坏,真恶毒!她气得声音都颤起来,我对梁知没
有那么喜欢!用不着花那么深的心思!
你对他有多喜欢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实在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是么?
他是不错。秦红脸上的神情突然平静下来,冷笑,所以啊,反正他和梅梅也成
不了了,我怎么就不能试试呢——我奉劝你,与其在我身上琢磨原因,不如去琢磨
琢磨梅梅,就算我给她出错了主意,那也该先怪她自己。还是她自己不坚定,要不
然我怎么也不能把她推上钟潮的床。还有,她那么好,那么纯洁,却还是想着用身
体去和权势做交易,她就没错么?
我沉默。
你走吧。以后咱们不要再见面了。你这个人心理太阴暗,我受不了!
我离开。听见她在关灯,关门,放卷闸门,落锁。噼噼啪啪,全是怒气。是的,
她应该生气。被人这样追索陈年老账的明细单,是应该生气。而且,她说的也有道
理。梅梅也有她的不对。我也应该怪梅梅——可是,我怎么能怪她呢?我怎么怪得
起来呢?尤其是想到她居然以为和梁知那样就算好过:洁白相拥,互相爱抚——她
居然以为这就是性交,以为钟潮要对她做的也无非如此,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我只能说:我越来越生她的气。这个善良到弱智的女孩子,
单纯到白痴的女孩子——“秦红说得有道理”,那是什么狗屁道理,也值得她听进
去?她到底有没有脑子?
忽然,我停住脚步,身体像被什么给撞了一下——梅梅,她当然不是没有脑子。
很可能,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秦红喜欢梁知,知道秦红的道理虽然是为梁知好的
道理,却也是为秦红自己好的道理,总之这道理就是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道理,但
是,她还是去那么做了——因为对梁知的爱。至于把身体给钟潮之后能给自己带来
什么好处,她压根儿就不介意,不然也不会在怀了钟潮的孩子之后执意离开……分
析起来这倒是挺高尚的,可也是多么窝囊啊。
对她的生气变成了恨,越来越恨。恨她怎么就那么顺从别人:顺从老姑腐朽的
教育,顺从后母把父亲之死的大账记到自己身上,顺从梁知自私的上进心,顺从赵
小军恶俗的收留……如果不是因为讨要未未而爆发,我几乎看不出她哪一点儿不顺
从——她把老姑教导她的道理一五一十地传承过来并且努力发扬光大,顺从着那些
低劣的情义或者说借情义之名带给她的伤害。她怎么就这么顺从?
我恨她的高尚,恨她的窝囊,恨她的顺从,恨她的这一切。恨她枉自长了一张
和我酷肖的面孔,却一点儿都不像我。
我的恨,是恨铁不成钢的恨。
——文字的力量是多么小啊,这微弱的文字,似乎随时都会被什么东西给吞噬。
可是,它的力量又是多么大啊。那些最孤独的人,最没依靠的人,最沉默的人,居
然可以把自己附着在这些小小的蝌蚪上。也许多年以后,这些蝌蚪将会在田野里在
河流上在森林中发出不眠不休的嘹亮蛙鸣。
第二天,我约梁知在婆婆的房子里见面。
久久地,我们都沉默着。房子里没有了婆婆,显得空荡了许多。可我和梁知的
沉默,似乎又把空荡荡的房子堆得满满当当。
什么事?他先开口。
梅梅是跳楼自杀。我已经知道了。
你到东莞……
对。我见了,赵小军。我把那个名字吐出来,然后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看
了许久,仿佛要在水杯里看出什么来。
没有鹤顶红。我道,喝吧。
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是。他点点头,语调很平静,说她得了急病,这是我的意思。梅梅的是非够多
了,我不想让她再给别人增添谈资。必须得统一口径。
你对她,可真够贴心的。
他淡淡一笑。他不会以为我是在吃醋吧。
可是,人死了,再去贴她的心还有什么意义?贴得着么?她活着的时候,你的
心干吗去了?
梁知沉默。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蹦跃着:想说什么,你就痛快点儿吧。
我觉得,还是慢慢玩更有意思。我笑道:或者的或,大串联的串,因果的因,
请教一下,你练字本上的这三个字字底加心,都是什么意思啊?
他默默地看着我。
妈让梅梅去钟潮家,其实你很清楚这是为了你,可你又不想承认自己对这事的
默许,所以是“惑”。梅梅到钟家后,你肯定觉得她的处境很危险,所以又“患”,
“他”,“忤”,“忡”,不过你又努力说服着自己,那时候恐怕没少对自己说她
没事儿的挺好的吧?所以才“恩”,指望能靠着她顺顺利利地得到钟市长的恩典,
当然也能解释为你很清楚梅梅为你做的一切,记下了梅梅的恩典。不过,够讽刺的
是,当知道梅梅被钟潮欺负后,你最强烈的情绪居然是“忮”,这份嫉妒可真够复
杂的啊……我靠近他,我解释的,对么?
你,太毒了。他看着我的眼睛。
没有你毒。我喜欢他这样的攻击,这样我才能回击得更有力。
我的意思是,你的感觉太毒辣了。练字本上的字,你居然能读懂。
我要不毒辣,你的毒辣岂不是就蒙混过关了?
沉默良久。
对,我是对梅梅藏着很多肮脏的私心。他说,语序开始有些混乱。可是,我还
是爱她的,我也对她那么好过,我给她补课,帮她做家务,能为她做什么,我就为
她做什么。梁叔叔死后,我一直尽我所能地安慰她。她在十里铺那两年,我去看过
她那么多次,我还那么珍惜她,有那么多次机会,我都没有动她,舍不得动她……
我对她,虽然没有做到顶线,却也都在底线之上……
不动她,那恰恰是因为你不爱她。
当然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不想让她在将来因为不是处女而有压力。我压抑着自
己的欲望,为她考虑得那么长远,这难道不是爱?
这还真不是爱。因为你很清楚在世俗意义上,她配不上你,你们成不了,所以
你才只想和她谈恋爱。你压根儿就没打算跟她结婚。你压抑着自己的欲望,主要是
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你那么想升迁,那么想出人头地,怎么能让自己被一层处女膜
绊倒呢——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口才还真是好啊:如果你真的爱她,你会对她不
顾一切,不顾一切地爱,也不顾一切地负责。至于你所谓的顶线和底线,还是坦白
一些吧。对你而言,前程,事业,领导,这些永远是第一位的,这才是你的底线和
顶线!
他无语。默默地看着我。此时此刻,我应该很痛快,淋漓尽致地痛快。但是,
我却只有痛:他和我之间,不也是如此么?如果不是梅梅的前债在身,如果不是我
处心积虑的勾引,如果不是那个铁营盘对我的追求给他造成的刺激,同时还有他正
春风得意,觉得自己有能力把我摆平,他也不会动我。一定不会。
你,说得对,都对。他终于开口,所以,碰到你之后,我才会想要去赎罪……
是,你是想在我身上赎罪。因为我勾起了你的旧念想,你想让自己的心更踏实
一些。可当你发现事情不好收拾之后,就害怕了,就惮了,就惧了,就懦了,就怯
了……你的赎罪,有多少诚意?在你看似完美的一切现状都不受影响的情况下,或
许你愿意通过这肤浅的赎罪来让自己的心得到那么一些安慰。但是,当你发现这赎
罪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你看似完美的一切现状时,你就退缩了,后悔了,终止了,甚
至你就宁可罪上加罪了。你知道这种赎罪的本质是哪个词么?
他沉默。
叶公好龙。
他沉默。这个人,他一直沉默。他的沉默更让我坚定了自己的推论——不,简
直就是定理。但是,这定理是多么冰凉。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之爱无痴人。正如
梁文道当初和梅好那么如胶似漆,也还是在那个深夜,任她向群英河深处走去。梁
知对如此心心念念的梅梅,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对我呢?他当初一定只是想用我
这个梅梅的影子给梅梅立个活牌位——是的,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活牌位。他
不过是想对着我这个活牌位,短暂地安放一下负隅顽抗的罪,平定一下焦灼已久的
心。所以,他当初会以那样的方式和我分手。所以,在我怀着孩子来源城找他时,
他会对我那么决绝——不,不要说是我,即使梅梅重新活过来,重新在市政府门口
蓬头垢面疯疯癫癫地向他求救,恐怕他还是会把她骗上去南方的火车,还是会在那
个深夜以兵不血刃的言辞将她推向断送她生命的那个窗口。
所以,他就让妞妞叫远——让梅梅远。等到不得已接纳了我,他就安慰自己说
对梅梅赎了罪,就把我的女儿叫安。
就是这样。
所以,我绝不饶恕。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四日晚上,你在梅梅那里,说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说了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放缓了口气:那天晚上,你抽了很多黄金叶。所以,你以后再也不抽它了。
然后,我沉默。
没错,是黄金叶……那天晚上,我在她那里抽掉了两包烟,就是黄金叶。
他开始抽烟。在他的沉默中,我看着他的沉默。在他抽掉两支烟后,我拿出梅
梅的软面抄,翻到那一页,把那行字指给他:她说,你们说得有道理。梁新的道理
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要知道你的道理——你肯定还记得,那天,有那么一会儿,你
把梁新给支开了。和梅梅单独相对的时候,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梁知接过本子,双手微微颤抖。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任他沉默。时间既然可
以用来追问,当然也可以用来沉默。尤其是被迫问的人无路可逃时。
不记得了。他终于说。这个穷途末路的人啊。
复,亚,真,曾,艮。
他突然一下子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
愎,恶,慎,憎,恨。我继续说。
你,什么意思?
你比我更清楚。你写了这么多遍的字,还来问我?
他看着我,我的眼神坚定迎上。他自然挫败,慢慢地回到沙发上,坐下。
在她最惨的时候,你不但没有雪中送炭,还雪上加霜。你那么恨她,讨厌她,
对她那么深恶痛绝,所以,那天晚上,你一定会对她恶语相向——所以,说吧。
我没说什么。真的。没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弱,仿佛呢喃。
你说让她去死,是么?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严冬之河的冰凌——像那年
他们初吻时所踩着的河面上的冰凌么?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他的声音顿时激昂起来,我没有那么说!
我沉默。在沉默中等待。
其实,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实际上都没有说出口。
他终于再次开口: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想一切都重新开始,也想一切都赶陕结
束。当然,我很清楚,一切重新开始,这是不可能的。一切赶快结束,倒是可以办
到——对,可能就是太想结束了,所以我就那样去说了。其实等话一说出口我就后
悔了,可我就是一边后悔着一边说着。说完之后,我就想忘记,可我一边忘着又一
边记着……我没办法,我对自己的一切都没办法……
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说,我真是错看了你。我说,你怎么成这样了呢?我说,以后再也别回去了
……
就这些么?
我说,我会替你照顾好梁新和孩子。你要是再回去闹,那就是和我过不去,和
我的前程过不去。我说,你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么?我写了那么多材料,
陪了那么多酒,费了那么多心机……我说,我的前程不是我一个人的,也是梁新的,
而且我将来肯定也会帮到你的孩子……最后,我说,梁新和孩子,你真的不用再操
心。我保证他们会很好。而且,如果你不再操心的话,他们就会更好。
就这些?
就这些。
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然后,梁新就进来了。我就走了出去。
我沉默。对于梅梅来说,那个夜晚,这些话,也就够了。当曾经那么爱她她也
那么爱的那个男人如此言之凿凿地告诉她:我真是错看了你一以此否定了她的过去
;你怎么成这样了呢—一以此否定了她的现在;以后再也别回去了——以此否定了
她的将来。而她最挂心最疼爱的两个人:弟弟和孩子,那个男人则如此论断:没有
了她,他们就会更好。再加上梁新说的那些,那她还活个什么劲儿呢?她是真该死
了。
于是,从此,生死两隔,再不相见。
梁新说了什么,你知道么?
不知道。我是在楼底下等他的。我只知道,他是哭着下楼的。
他没有告诉你么?
没有。梁知摇摇头:我也没告诉他。有什么可告诉的呢?
没错,在这个夜晚,他们单独面对梅梅时说的话,确实也不需要互相通报什么。
什么都不说他和他也都心心相印。如果梅梅的死是他们俩合力促成的话,那么,那
个夜晚,他和他就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我承认,在梅梅面前,我是个罪人。我对不起她。尤其是最后那个晚上,这是
铁定的。可是,扪心自问,我真的也不是那么罪大恶极……
你还扪心自问?我忍不住冷笑:你把心都割舍掉了。你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我有心,只是藏起来了。
你藏得可真够彻底。藏得连自己都找不着了。我笑:慝,不就是匿心么?
他坐在那里,死人一样。这个沉默的人,我理解他的沉默。如果他说话,我也
理解他的语言。但是,我,鄙视他——当然,只是鄙视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天,你为什么要先把梁新支开?
支开他,才好谈。有些话,只能两个人单独谈。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自己先谈,让梁新后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梁新那年十五岁,正值青春期。你算定他会说出最难听的话,是么?
沉默良久。
金金,不要这样。你,就把我看成是那么坏的人么?
不用我看,你本来就那么坏。
他沉默,沉默,沉默。
好吧,我承认我坏。很坏。可是,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能放过我么?他的
眼睛血红: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么?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么?小时候,他们把猪
大肠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扬眉吐气。所以我发奋学习,
努力上进。后来跟着妈妈来到梁家,看到梁叔叔当领导,那么体面,那么受人敬重,
我更下定了走仕途的决心。可是大学毕业后回到源城,进了机关,我才发现这是一
条窄路,这条窄路就像华山的鲫鱼背一样,只能上,不能下……我爱梅梅,真心爱
她。可我不能为了爱情而放弃努力了这么长时间的目标。爱情,对我来说,不但必
须放弃,还要踩着她的身体往上爬……梅梅回来要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帮不
了她。我斗不过钟潮,没能力斗,所以压根儿也就没想斗。我能做的就是自保。她
在市政府门口那么闹,影响太坏了。那时候我和庄雅已经订了婚,副处的事情庄雅
的爸爸正在帮我做工作,这是我的一个大坎儿,我输不起,我必须得迈过去,所以
我必须让梅梅离开源城,必须把她送回东莞……到了东莞,我又生怕她再回来,让
我功亏一篑……没错,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他泪流满面。这彻底地溃败一时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握着一对铮铮铁拳,
却失去了拳法。无数种调料在心头搅拌:厌恶,鄙视,怜悯,悲凉,酸楚……
当了那么久的官,现在不也当不了了,又怎么样?就不能活了么?就要死了么?
那天,这是我对他的最后一问。
能活。他擦干了泪,只是活得没有人样了。
我倒觉得,相比于过去,你现在才有了点儿人样。
他沉默。
你最坏的地方,不是你的坏。我说,而是你不敢正视你的坏。这让我恶心。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他说。
我跟你,我说,永远都不可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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