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过了周岁之后,安安开始说话。她最先会说的四个词是:爸爸,妈妈,伯伯,
妹妹。爸爸妈妈天然第一,无可厚非。让我惊讶的是后两个:伯伯,还有妹妹。不
过再一想,似乎也很有情理。一来妈妈和妹妹发音很近,爸爸和伯伯的发音也很近
;二来梁知很亲她,每次来都要抱她很久,给她买各种各样的玩具、衣服和吃食,
亲得都让妞妞吃醋了,经常和她争宠。不过争宠归争宠,妞妞也很喜欢和她玩,经
常叫她:妹妹呀,妹妹呀。就这么妹妹来妹妹去的,安安也就学会了叫妹妹。到后
来她也开始称呼自己为妹妹,经常说的话就是:妹妹饭,妹妹睡……
妹妹,妹妹……听着她这么称呼自己,冥冥之中,我总是会有些不寒而栗。命
运的安排居然如此诡异: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这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她怎么会知
道,妹妹这个悦耳的词,和她有着多么深奥的渊源和多么纠结的联系?
但是,我知道。梁知也知道。妹妹,以这个词为代号的那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我是纬线,梁知是经线,我们两个把它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有我们
两个。因为我们两个,既是对手,也是同谋;既是敌人,也是共犯。
很奇怪地,自从那个戳穿了梁知最深隐秘的夜晚之后,在对他极度厌恶和鄙视
之后,慢慢地,我的心又开始对他一点一点地回软起来。而回软的根基,居然就是
他那天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我们是一样的。”
“我跟你,永远都不可能一样。”当时,我如此断然地否定他。
但是,渐渐地,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我跟他是一样的——丝毫没有比他好,
可能跟他一样坏。
难道不是吗?
我,一个自诩的复仇者,一个自诩的法官,在来到梁家之后,以梅梅的历史为
最初的线索和最后的铁证,一直追究、研析和审判着所有人的罪,但却几乎忘记了,
自己也是一个有罪的人。对于婆婆和庄雅姑且不论,对于梁新,我的罪自不待言:
欺瞒,哄骗,不忠,利诱,简直是罪大恶极。对于梅梅,我当然也是有罪的。如果
说爱是一个银行,如果说梁知、梁新和婆婆他们都贷着梅梅银行的款,那么,在梅
梅死去十年之后,我却托她的福,开始享用这笔贷款的红利……我是梅梅的强盗和
窃贼。不,不仅是对梁新和梅梅,还有我为了进县人民医院而利用过的青春痘、到
郑州后为了打发无聊时光和解决手头拮据而上过床的那些男人,还有我在诊所打工
时蒙蔽过的那些求医问药的陌生人,还有那个我拒不相认的差点儿被我推进井里的
哑巴……即使是对于欠我最多的梁知,我也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委屈。从最初的认
哥哥,到后来想方设法要他喜欢我,用尽心思怀上他的孩子,在怀上他的孩子后又
跑到源城要他承担责任……“你要去看我。偶尔去看就成,一年一两次就成……”
我想起自己求他时说的话——这可能么?我难道不想时时看到他的面容?不想时时
嗅到他的气息?不想让他的汁液每天都浇灌我的身体?对于这个男人,我一直都是
贪婪的。十分贪婪。可当这种十分贪婪的贪婪被他识破后我就恼羞成怒,还伪装成
一个受害者的模样闯进他的生活,试图给他以绵延无期的纠缠和折磨……
我比他,好在哪里?
——啊,我这是在干什么呢?脚下的路千里迢迢,心里的路万里迢迢,我走了
这么远,走到如今,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早巳经在岁月里陈旧的秘密,像一坨屎,
因为一直被冷冻在记忆的冰箱里,所以没有人能闻到它的臭味。就是偶尔拿出来一
下或者被碰一下,它的臭味也因为被冻得太久而缩成了最小的一团。而且,很快就
又被送回到了冰箱里。人们都想把它忘了,彻底地忘。而我,我却把它从冰箱里取
了出来。不屈不挠不依不饶地取了出来,用火将它一点一点地加热,让冰冻的它一
点一点融化,让它的臭味弥漫得越来越浓烈,让它令人恶心的粪汁四处流溢……没
错,我发现了他们的罪。他们一个一个都有罪。可是,现在,我居然也发现了自己
的罪,这么多罪。难不成我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发现自己的罪?就是为了发现
自己也是一坨屎?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我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呢?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手执利器的
战士,一直以为自己在英勇杀敌。难不成我其实一直是在自尽?
哑巴终于死了。
那天是大哥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口气罕见地体贴温柔,似乎作为这个噩耗
的告知者,他负有天然的抚慰责任。他的口气让我听着忍不住都有点儿想笑了。用
得着这样么?好像我真的是哑巴亲得不能再亲的亲闺女。
“你,还是回来吧。”最后,他说。
“不回去。”
“回来吧。他临死时还念叨着你……”
“不回去。”
“活着的时候你都没有认他,现在他都死了……”
“所以更没有必要回去。”
口气平淡,面色平静,我看起来应当毫无异样。但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却一点
一点衍生出来,如涓涓山泉,积成溪流,又汇成江河一不,这个比喻不准确,准确
地说,是汇成了山洪,而后又造成了泥石流。无数深埋的记忆顺着轰轰作响的泥石
流崩塌而下:蝈蝈笼,马葡萄,甜井水,骑大马,床底下的苹果,我对他的咒骂,
冲他翻的白眼,踩在他手上的脚……这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这个一直那么纵容我宠
溺我谄媚我的哑巴,他一直都那么那么爱我,只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但我不爱他。我一点儿都不爱他。我只是以他为耻。所以我绝不回去。
——可是,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爱他么?一点儿都不爱?那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而且,如果根本不爱的话,耻又从何而来?
晚上,我把哑巴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梁新。我没说那么多,只说哑巴是个很不错
的亲戚。虽然很不错,可我也不想回去。梁新看着我的脸色,道:“乖,不回去就
不回去,咱不回去,啊?”少顷,又忖度着问道,“要不,我替你回去一趟?”
“不准。”
“为什么?”
“你回去和我回去有什么两样?”我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这话说得真好。”梁新抱住我。
“什么?”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重复,“夫妻就是这样,对不对?”
但是,哑巴下葬那天,我还是回去了。一个人,开着别克。我不知道哑巴的坟
地在哪里,也没有去打听。可以肯定的是,一定在村子附近,一定在村子周围。于
是我开着车,在村外的乡间小路上慢慢地绕,慢慢地寻,慢慢地找。
——看见了。那一群人。他们在路祭,他们在抬棺,他们在撒钱,他们在放棺,
他们在圆坟,他们在烧纸,他们在放炮……他们都不是哑巴的亲人,但他们在为哑
巴做着亲人的事。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始终没有。但是我哭了,哭得一塌糊涂。
一岁零两个月时,安安得了一场感冒,此后她的小身体就没有再舒泰过。她很
容易咳嗽,打喷嚏,发烧,发起烧来很容易退却很难,医生说婴幼儿的抵抗力弱,
很正常;她吃东西会恶心,医生说她的肠胃功能还不完全,很正常;她胳膊上和背
上常有瘀斑,医生说孩子在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指不定会磕碰到哪里,也很正常……
总之,安安的这些小麻烦在医生嘴里是无数孩子都会碰到的,一切都很正常。于是
我也就没怎么在意。甚至因为这些小麻烦,我还觉得隐隐的安慰:早产的孩子总要
体弱一些,这可以成为安安并非足月生的一个重要旁证。不是么?
那时候的安安,还总是哭。从哭的低潮爬到哭的高潮,再从哭的高潮落到哭的
低潮,循环往复,似乎无休无止……但所有人,梁新梁知甚至梁远都对她很有耐心。
这个小小的婴孩,这个小讨债鬼,她身上背了多少桩债?婆婆欠梅好的,婆婆欠梅
梅的,梁知欠梅梅的,梁新欠梅梅的,我和梁知欠梁新的……如果知道自己背了这
么多债,她一定会不堪其重吧——事实很快证明,她实在是不堪重负。
那天,安安又爬上了哭的高潮,梁新坚决要带她去郑州检查。我提心吊胆地抱
着安安,和梁新来到郑州,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恐惧。这恐惧是隐隐的,也是深深的。
首先当然是恐惧安安的病,怕是什么让人绝望的病。其次就是恐惧和梁新一起来给
安安看病。一家三口去医院,这对于别的家庭来说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对我来说却
是一种难以面对的场景。怎么能不怕呢?即使梁新和梁知一样是A 型血,但是医院
里那么多化验项目,谁知道会化验到哪一项呢?谁知道哪一项里会露出什么破绽呢?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么,梁新就会知道梁安不是他的孩子……我无法想象,
我不能想象。
——我怕伤害梁新。是的,我对梁新没有爱情。但是,也有爱。我像爱弟弟一
样爱他。所以,我绝不想伤害他。虽然,这话听起来是多么虚伪:我怀着他哥哥的
孩子嫁给了他,还有什么能比这种伤害更严重?可是,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在这种
暗地里的伤害之后,再去那么鲜明地伤害他。
但是。有很多时刻,有很多事情,怕是没有用的。一点儿用也没有。那天,梁
新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之后,一步一步地朝我和安安走过来,走到我们身边,他伸
出长长的胳膊搂住我们,眼泪喷涌而出。
他说了三个字:白血病。
那一刻,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梅梅。第一次,我感到了后悔。自从我拗着
脑袋一头扎进梁家,梅梅就和我形影相随,一直干预着我的命运。现在,安安得了
白血病,这又和梅梅有着什么关系呢?
当然,当然有关系。
我,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在白血病不动声色地冷酷抢夺中,我很可能被迫失去
自己的孩子。梅梅,她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在别人里应外合地冷酷抢夺中,她就
那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失去孩子,这是我和她共同的最深的厄运。稍有区别的也
许只是:她还可以去市政府门口闹一闹,我却不能去闹,无处去闹。
我和梅梅,梅梅和我,我和她的事件不是一五一十地相同,但是,我的心却不
可避免地和她趋近着,再趋近着,直至趋近着她的最深处,5 昨天,我在网上复习
已经烂熟于心的有关白血病的论文。
据流行病学的统计数据表明,我国每年新增白血病患儿约一点六万至两万人,
小于十岁的小儿白血病的发病率为十万分之二点二八,且任何年龄段均可发病。越
来越多的迹象表明,近年来,儿童成了白血病的高发人群,北京某血液病肿瘤研究
所去年就收治了三千多例儿童血液病患者,其中自血病患者高达百分之八十……
好吧,我承认,我的梁安赶了个大集,进了这百分之八十。
近来,医学界的目光越来越多地集中在家庭装修带来的室内环境污染上。苯、
甲醛、亚硝胺类物质,保泰松及其衍生物、氯霉素等都会诱发白血病。劣质油漆、
胶黏剂等装修材料中含有大量的苯、甲醛、亚硝胺类物质,这是国内近年来白血病
的主要病因。有一位儿科专家调查发现,在她问诊过的白血病孩子当中,近百分之
九十的孩子家中近期都曾装修过,而且不少孩子家里还是“豪华装修”。一份统计
也表明,在一家儿童医院血液病研究所十年收治的一千八百多名白血病患儿中,有
百分之四十六点七的孩子家里在发病前进行过装修……
那年,我怀着梁安匆匆嫁进了梁家,梁新手忙脚乱地装修新房,日夜连工了十
来天。装修材料即使不是劣质的,油漆和胶黏剂应该也都不会少——事实很快证明
:确实不少。当初给我们装修房子的装潢公司是梁知的关系,报的价很高。据说用
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安安病发之后,梁新立即取样在郑州做了检测,结果没有一种
材料达标。他发疯般地去质问那个老总,老总嗫嚅道:“用的确实都是最好的……”
“那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我们也没有办法。进的货就是这样的……其实,都是这样的,都是这
样的……从源头来看,给的就是这样的货……”
好吧,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我们早该知道,都是这样的。但当事情不到
自己头上的时候,有谁会去追究为什么这样呢?而且,无数人还会这么想:即使追
究了又能怎么样呢?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篇论文里还有这么一段:氡,则是更为可怕的、‘环境杀手“。氡是一种放
射性气体,它潜伏在某些不合格的水泥、墙砖和大理石材等装修材料中。人呼吸时,
氡气会随气流进入肺脏,它在衰变时放出的α射线,会像”炸弹“一样轰击肺细胞,
使肺细胞受损,久而久之会引发肺癌……
每次看到这里,我都想微笑。这真是一篇完美的论文。你看,仅仅和白血病隔
了这么几行字,肺癌就切换到了我这里——在得知梁安得病的时候,我曾经无数次
暗暗祈祷:请让我的孩子康复,我愿意替她得病,甚至得比她还要重的病。这应该
是无数母亲在这个时候都会做的祈祷吧。可是除了这一句,我还有一句:如果我的
孩子不能康复,那也请让我得同样的病,甚至得比她还要重的病。
——是的,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惩罚自己。
现在,老天果然应允了我的祈祷,让肺癌光临。也许是抽烟引起的肺癌,不过
我宁愿把病源也算在装修上,和亲爱的孩子因为同种原因患病,这使我感到幸福。
不知道别人面对这种境况时会如何,其实,在最初面对安安的病时,我是没有
那么疼痛的——不,与其说没有那么疼痛,不如说顾不上疼痛,也不敢疼痛。孩子
就在那里呢。无论如何,得先给孩子看病,得先尽最大的努力给孩子看病。
那时候,我不知道,疼痛正冷冷地看着我,无声地说:不要急。我会来,我马
上就来。因为我是最疼痛的疼痛,所以来的速度会慢一些。不过我来了就不会走了。
你会有充分的机会来认识我,熟悉我。无论你还将活多久,我都将是你最忠实的朋
友,我将和你的生命不离不弃,一直到你死。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疼痛是后知后觉,是后起之秀,是后来居上,是在
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对我随时随地轰炸和袭击。视线里的任何一个三口之家,耳朵
里的任何一个童声呼唤妈妈,这疼痛都会随之而来,对我冲上去拳打脚踢,掌掴牙
咬。只要我活着,这疼痛,就是永远都有肉可割的凌迟。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疼痛是如此持久的力量。
两种方案,一是骨髓移植。但医生说寻找骨髓的难度很大,即使找到配型也很
可能不合适,而且孩子这么小,抵抗力弱,病情随时会突变,耽误不起。二是脐带
血移植。配型成功率要比骨髓高得多,也非常适合孩子——其实根本不用问医生,
在这样的医院,这样的病房,只要住上一段时间,病人家属就都成了半个医生,这
两种方案简直就是常识。医生的告知在某种意义上只是一种证实而已。
“你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再生一个。”医生笑着对梁新说,“多加加夜班,还这
么年轻呢,有的是力气。”
梁新也对医生笑。他的笑是打心眼儿里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以为自己努力
让我再怀孕就够了。我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是应该笑。于是,我也笑。有什么理
由不笑呢?既然必须面对安安,既然安安已经那么不幸,既然我如此手足无措——
我必须得用这笑来阻挡自己的崩溃:再生一个,就意味着我必须要再生一个和安安
同父同母的孩子,就意味着我必须再去和梁知做爱。
这不值得笑么?
第二天,梁知和庄雅来到了医院,见到安安,梁知一把把安安抱在怀里,眼泪
同时就下来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病房里只有我和梁知两个人,对,还有安安,她正乖乖地躺
在梁知的怀抱里睡着。我们三个人——这情形有些像三口之家——就那么待在一起,
默默地。
“新新,他知道了么?”突然,梁知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有一种最敏
感的事物正在浅睡,稍微重一些就会被惊醒。
“不知道。”
“你确定?”
“嗯。”
他看着我。目光冰凉坚定:“我也打听过了,脐带血移植是最好的办法。一定
要救安安。所以,必须要对新新说。”
我沉默。
“无论结果怎么样,都得说。”他顿一顿,“很可能,他会原谅你。”
我笑了笑。这个我也心里有数——对于比我们弱的人,我们从来都心中有数。
“最坏也不过是离婚,也不要紧。”他又说。
是的,和梁新离婚当然不妨碍我和梁知做爱,甚至可以让我和他更好地做爱。
“话该怎么说,你知道。”他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
哀切和恳求。简直是趴到了地上。
我又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当然知道话该怎么说。我当然不会
对梁新说安安的父亲是他。我知道这严重性。虽然,这个真相是打击梁知的最利武
器,几乎可以置他于死地。但我不可能去说。梁新和安安都靠着这利器的休眠而活,
我怎么可能去说这个?
此时,我对梁知的仇恨,已经微若草芥。
当天晚上,等到安安在一番剧烈的哭闹中睡去之后,短暂的万籁俱寂中,在阳
台上,望着窗外不远处居民楼里的灯火,我对梁新说了。不能再拖了。必须说。好
在结婚前他就知道我不是处女,所以只要不说出梁知,这事也不是那么难开口。
梁新长久沉默。我也在沉默中等待。
“我一直不敢朝这个方向想,没想到到底还是真的。”他终于说。
“为了安安,请你接受这个事实。”我说。话一说出口我才觉出自己的无耻:
为了安安?对他而言,安安正是耻辱。而我之所以请他接受这个耻辱,是因为预备
在被原谅后去为他创造另一个新的耻辱……这真是无耻啊。无耻到家的无耻。然而,
也是此时,我突然也有了一种好奇:他在想什么?可曾想到了当年他在东莞对赵小
军说的话?可曾想到了他亲口说的那三个字:我可以?
他又陷入了沉默。
“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请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好么?”我又说。当年,他也
是这么对赵小军讲的吧?如果真的爱一个人,那就要站在她的角度上去想事情。站
着说话不腰疼,现在,他腰疼了么?
他依然沉默着。
“你不接受也没关系,等到天亮,我带着安安走就是了。”我说着,开始作势
收拾衣物。梁新沉默了这么久,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开始怀疑自己失算了。不
过,也没什么,我和安安找个地方先落脚,再联系上梁知就是。而且,也好,对于
梁新,我从此不再相欠——不,欠还是欠的,但是不再有更多的欠。
心底清凉。又不觉冷笑:梁新再爱我又怎么样?在他眼中,我不过也是梅梅的
替身,是梅梅的活牌位。日子寡淡的时候,朝着牌位上上香是可以的,但当需要他
以血祭祀的时候,自然很难去动真格。当然,必须承认,他已经很好很好了。
“过两天,我们就把安安转院回源城。等待期间的治疗,源城医院也可以做。”
梁新终于再次开口,“到时候,你再走。”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到时候,你就去找那个人吧。去吧。”他说,几乎是一字一顿,“去再怀个
孩子,来救安安。”
我木在那里。
他走到我的身边,紧紧地抱住我:“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对我说,都告诉我吧。
我都可以接受,都可以。”
我沉默。都可以?真的都可以么?
“那个男人……”我想说出梁知的名字。
“不,不要说那个男人。”梁新断然道,“我说的秘密,不包括他。那人是谁,
在什么地方,你和他怎么认识的,都不需要告诉我。你只要去找他,只要怀上孩子,
只要这样,就好了。对他,我没有知道的必要。也不想知道。”我沉默。原来,不
是真的可以。不过,还能怎样呢?梁新,他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没有了。”是的,没有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真的?”
“嗯。”
“别告诉哥哥。”突然,他又说。
“什么?”这问话的目标不够精确,我必须再缩小一下。是说安安不是梁新的
孩子,还是说我去找“那个男人”的事?当然,这两者原本就是一回事。
“所有,这些秘密。”梁新字字艰难,句句困苦。但不知为何,他的艰难困苦,
居然让我有隐隐的快感——我真的是魔鬼么?
“好。”只能这么说。
“我不想让他跟着难受。”
“好。”
还真是兄弟情深。
那天晚上,我的睡梦里一直回荡着梁新的声音:“你去找那个人吧。去吧。”
好吧。我去找他。去找那个人——仿佛远在天涯实际上却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仿佛前生前世实际上却是今生今世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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