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亲就这样成为清港镇百里挑一的女孩儿。如果不是外公聪老司过早亡故而目
不识丁的外婆又被花言巧语所诱惑,母亲莫名其妙的婚约就不会发生。当母亲终于
以乡间少女少有的才智和勇气反抗了这个包办婚姻以后,她万万没料到后来又同样
陷落在轻信的罗网中。庙会上结识的父亲,风度翩翩又相貌堂堂,他熟络地演出了
一套越剧曲目中的纨绔子弟加多情公子的把戏,使母亲立陷情网,等她明白自己依
旧成了另一个大家庭的一只笼中鸟,一个需要侍候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的主妇兼佣妇
的角色,而且那位夫人名分在身的“大姆妈”是个沉疴难起的痨病人时,一切都难
以挽回了。
父亲是寡妇奶奶的独根苗,从小被惯坏了的他,则一如既往地照旧着他的快活
人生。他将数十亩田土悉数出租而并不看重它们的收益,只要够了全家的粮米用度
便对百项家事不管不问,他以与人合伙经营南货店的名义跑码头做生意,实际上只
是为了到各处寻欢作乐看热闹。他关心时事却厌恶官场,轻财重义而有许多朋友,
不管这朋友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只要是乡里乡亲,只要是够朋友的他便侠肝义胆。
父亲后来对母亲的负情和他那无可更改的身份,曾令少年的我对他痛恨万分;唯一
让我感到他作为父亲的可亲之处的,是他在极有风险的年月中,对于党的地下工作
者的资助,以及后来被县党史办充分肯定的正义感和爱乡之心。我感受更深切的,
则还有他对于学问的崇仰,对有识之士的敬慕。即便在家庭陷入困境的年月,他也
曾无数次地表达了这样的决心:就是脱衣当裤,也要使子女深造成有知识的人。从
我记事起,父亲和母亲就没有和睦过,但就子女受教育这一点,他却与母亲非常默
契。
我在母亲所生的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在哥哥姐姐们远走高飞后,特别在父亲
蒙冤劳改而又病死,哥哥这个复旦的高才生因错划右派而发配河南,我也因受株连
而失学后,我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时间最长。因而,对母亲在艰难岁月中的劳绩,对
她承受生活中的一切变故坚忍不拔的意志感受最为深切。
母亲在接二连三的打击面前能够平静如故,是出于她对儿女的无边爱心,而支
撑她的信心和生活勇气的,也是对儿女的坚定不二的期望。
当经济生活的一切依傍都失去后,直接承担起这份沉重的,还是母亲手中的那
根小小银针。
记得无数个更深人静的夜晚,万籁俱寂,我和母亲相对灯下。我帮母亲做的是
下手活,缭边脚、锁扣眼。那时,我们当然都是手工活,一件千针万线缝好的成衣,
所得工钱大约是三到四角;那时,一架缝纫机是我和母亲热切想望却断难拥有的工
具,因为欠着一笔沉重的债务,我们买不起。而母亲为了挣够全家五口开销的日常
用度,她就要教自己的手工速度大致跟上缝纫机。
于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无日不在赶速度、抢时间,只要向顾客许诺过的,
她从不拖延交货的日期。日子就在这样艰辛的劳作中如扯弹簧一样被拉长了。无数
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无数个寒风刺骨的霜晨,陪伴我们母女的只是那根银光闪亮的
针,串连我们母女深情的,就是一团团永无尽头的线。
还在母亲四十挂零的年纪时,记得是一个黄昏,她带了我去给人家送绣好的绣
品,母亲一如既往地一手夹着包袱,一手牵着我,默默地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忽
然,我发现母亲的鬓角有了几丝白发。我为这个发现吓得泪花晶莹:母亲老了,忙
碌清瘦长年穿着月白上衣黑布裤的母亲老了,母亲的脚是缠过又立即“解放”的放
大脚,不小也不大,但因为长年伏坐劳作,走路于她并不轻松。母亲和我都走得很
慢很慢。
母亲发现了我挂泪的缘由后,微微一笑:小呆徒,这也值得哭吗?你们都没长
大,妈妈离死远着呢,你看你外婆多长寿,妈连你外婆一半年岁还不到呢!
六十年前的这个黄昏的场景,就这样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屏上,而经过四十年的
岁月,我自己也已年过半百,初见那幅油画时,不由得惊觉画家的妙手天成——除
了头发如雪,母亲的笑容、母亲的神韵,简直就与当年一般无二。
凝眸细看时,这画中的人像,与我所敬爱的冰心老人颇有神似,而同样神似的,
是冰心老人的慈爱与温和,让我一直像敬重母亲一般地敬重她老人家。二十年前,
冰心老人听说母亲身体欠佳,特地寄来手书的贺卡,写了,三个大字:“春常在”,
以表达祝福。我特意将贺卡送到家乡告知母亲,母亲的手摩挲着那张红色的贺卡,
脸上露出欣慰和满足的笑容,那种心满意足,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母亲创造的热忱和争强好胜,表现在对一切新鲜的公益事业的热心中。抗美援
朝时让小学生为志愿军做慰问袋,母亲虽按上级规定,放手让我自己亲做,但她对
我这个九岁的小学生实在不放心,于是,从选料到样式,从帮我剪五角星到一针一
线地绣字,她都像个严厉的监工,道道工序严格把关,只恨不能捉手代绣。当得知
我这个班上最小的学生交的成品成了班上最好的一份并受到老师的表扬时,母亲这
才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母亲存在我心里的记忆许多,在她生前,我也曾在一些文章里写过她,但不知
为什么,如今提笔,我竟变得异常笨拙,往日里写散文、小说的灵气一点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我应该明白。母亲是突发脑溢血去世的,时年八十有四,按说也属高寿。
事先毫无迹象,发作前她还亲为自己沐浴更衣,走得利落且无半点痛苦,所有的乡
亲邻里都说老人如我母亲这般走法,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但我们仍然悲痛难抑,尤
其是我——因为心里存了太多的歉疚。
生活虽然困顿,母亲的态度依然乐观而积极。在遭遇坎坷的日子里,我与母亲
相处的时间最长,母亲也将我当作儿女中最可依凭的精神支柱。
从那时起,母亲就没有任何形式的休息,除了忙碌还是忙碌。因为,母亲所担
负的,不仅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五口人用度,还要逐月偿付大家庭早年欠下的一笔
高利贷。少年时,我对巴尔扎克的《高利贷者》印象尤深,就因为我自己也亲尝过
这种辛酸。那时,一到黄昏,我最怕那个梳着牛角髻的老太大来临,她就是我们的
债主。她一来,便会将母亲十天半月的劳动悉数掠尽。我还记得自己曾做过歉愧久
久的一件亏心事一我在当小学教师期间,虽然工资低得可怜:满打满算二十元,但
我还是将其中一半交付了母亲。余下的十元交了搭伙的伙食费后,自然所剩无几。
但我仍然一元一角地积蓄起来,好买几本想买的书。就在我手里已握着一份可以偿
还那牛角髻老太太的大半利息的钱时,老太太又来讨债了。母亲因为此时没凑够这
份钱,向老太太央求拖延一些时日,六亲不认的老太太板着脸说了许多难听话。恰
好回家的我,心里悲愤交集,可那几本名著又强烈地诱惑着我。犹豫之间,老太太
终于走了,但留下的条件自然更苛刻,母亲却一口答应了她。当我在事隔许久以后
向母亲检讨我的自私时,明白了缘由的母亲却无比大度地宽慰了我。
因此,在那些长夜劳作的日月中,若是我手中握了一支笔或偏巧有一本放不下
的书,母亲在缝纫时,便尽量不同我说话,以免打扰我。那时,穿透静夜的便是母
亲飞针走线以及我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这如同春蚕嚼叶的声响,这夜磨明月的情景,
铸成了我的人生荧屏。
我永远忘不了我们终于买来了一架缝纫机的情景。钱款中,自然也有我在那些
年月的微薄稿费。我和弟弟到车站将机子拉来的那天,我觉得母亲几乎将一生的笑
容全笑在那一刻。看着母亲笑得如此灿烂,我却勾起了难言的心疼:因为这将意味
着母亲劳作的加倍。事实上也果然如此,这架伴随了母亲几十年生涯的西湖牌缝纫
机,是在母亲视力完全不济时,才完成了它的使命,后来才又作为嫁妆赠给了妹妹。
尽管母亲以终日不歇的劳作排解着她对所有儿女的思念,但我和我的三个年长
的姐姐哥哥,后来都天南地北各一方。母亲所得的唯一慰藉就是我们能享有的探亲
假。可是,假期又总是有限,于是,通常在我们到达的第一天第一刻,母亲就心急
忙慌地问我们究竟能住多少时日,而这种回答通常又总难以使她满足。于是母亲又
怯着声问能否再多一些日子。当我们有时纯粹是为了宽慰她说些言不由衷的比如可
以尽量争取这类的话时,母亲就像孩子般高兴起来,回转身子就下厨,一会儿就端
上来一碗鲜香扑鼻的三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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