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中原客居多年,那时没有手机电话和互联网之类的便捷联系,唯一能够收到
母亲消息的方式,便是从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的弟妹那里收到来信,而每次信中最
多的篇幅,便是代母亲写下的一句句嘱咐。虽然是一次又一次的反复叮咛,然而在
远离母亲膝下的我看来,每一句都弥足珍贵,随着时间季节的不同,都可以看出更
丰富的意蕴。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社会发展,留在母亲身边的弟妹也开始做一点生意,经常外
出走动。每次路过或是专程到我所在的郑州,他们都会给我带来母亲托他们捎带的
各样东西:往往是故乡最有名的特产水果——楚门文旦,或者是海边的水产,还有
母亲亲手做的点心之类。印象殊为深刻的,是有一次小弟来到郑州,带了一种叫作
“辣烘干”的干菜,和梅干菜有些近似,但是制作过程却远为复杂,味道咸中带香,
回味无穷,是我从小最爱吃的食物。那时母亲已因年老体弱而行动颇为不便,我便
问小弟这是谁做的。小弟告诉我,母亲知道他要到我这里来,就盘算给我带点干菜,
但是自己无法亲自动手制作,早起在院子里走动散步的时候,就一遍遍地念叨:
“我文玲最爱吃辣烘干了,我文玲最爱吃辣烘干了……”左邻右舍听到了,笑着说
:“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帮你做就是了。”母亲的脸上于是立即绽放出心满意足的
微笑。
小弟是当趣事讲的,我听到时却忍不住泪流满面。是的,这就是我的母亲,心
中无时无刻都在惦念自己子女的母亲。做任何事情,她从来没有为了自己着想,而
永远是把自己孩子的需要放在第一位考虑。
尽管有了日渐增多的书信往来,尽管有弟妹和家乡的宾朋不时捎来母亲的问候
和有关母亲的消息,但这些仍是无法承担我对母亲的日夜思念,仍是无法让我面对
母亲,听她细声慢气地叙说家乡的每一丝变化,听她叙说我们认识的那些人又做了
哪些事……有母亲在的地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于是,我在生活和工作条件稍微有所改变时,第一个心愿便是将母亲接到我所
在的郑州。尽管我那时的住房也十分窄小,但母亲一来,小小蜗居也如幸福洞天。
不巧的是,我刚将母亲接来,就受召去了云南边境采访。其中又居然发生了遇
车祸受伤住院的事。这消息,开始当然是封锁的,伤好回家已是五十天以后。令我
至今纳闷的是,别人对此全无预感,唯母亲恰恰在我遇祸那天,从未有过此类病灾
的她,心口疼得厉害。这也许是偶合,可我却宁愿认定是母女间的心灵应合。要不
的话,又怎么解释她在前年的那个下午,因脑溢血倒地时,远在杭州的我,本来已
将电脑学得有点顺手了,却偏偏在同一刻,电脑乱得一塌糊涂,一直“死机”,费
老大劲都没调理过来呢!
我唯愿是与母亲的心灵感应,我盼望永远和她有着这一感应。
我最令母亲安慰的,大概就是一九七九年末四次文代会期间,我将从未见识过
大世面的她带到北京。其实,我也只是完成了“顺路捎带”的任务。到北京在我哥
哥的一个同学家住下后,我就没有时间陪她了。而母亲在那位同学家小住时,也像
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一坐下来便忙乎着为她的全家大小赶制棉衣,令这位同学至
今感念不已。
弟弟托了在北京出差的朋友,匆匆领她游玩了北京的那些最著名的景点,兴高
采烈的母亲把这次出门当作一生中最盛大的节日。她在天安门前的驻足,拄着拐杖
登上香山佛光阁的照片,成了她心中永远的风景,成了她晚年最可向人说道的无上
荣光。
母亲从北京回到家乡后不久,我便从小妹处得到消息:年逾七十的母亲,拿出
了几乎是她毕生的全部积蓄,为门口的那条小小的勤耕巷装上了路灯!
彼时也不过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就连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夜晚也依然
有许多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而母亲在家乡小巷安装的路灯,破天荒第一次为江南小
镇的一角带来了夜晚的光明。路灯装好通电的那一天,不仅是街坊四邻蜂拥而至,
连许多住在别处的人们也来看热闹,啧啧称奇之外,更多的是对母亲不住的称许和
赞叹。而直到我一九八六年调回浙江后回到家乡看望母亲时,那路灯依然明晃晃地
点亮在小巷街口,依然在为家乡的人们照亮夜晚……
我想,我是大概知道母亲之所以做这件事的缘由。
母亲年事渐高,眼力便愈发衰退,无疑,这是多少年来在油灯蜡烛下连续不断
劳作、用眼过度的结果。眼疾加重之时,她心中所想的,却并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
的光明。为邻居、为路人照亮一方道路,在她看来,是远比自己眼前明亮如昼还要
重要得多的事。
过不了几年,母亲的白内障已经使她几乎目不能见,直至这时,她才真正放下
了手中的针线。我听说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将母亲接到杭州的大医院进行诊治。在
医院住了没几天,有次我去探望她时,与母亲同病室的一位农村大姐突然跪倒在母
亲面前痛哭。从她声泪俱下的诉说中,我才明白,原来善良的母亲在得知她的家境
后,把自己身边所有的钱,包括我们兄弟姐妹给她治病的路费和药费,都分文不剩
地送给了这位素昧平生的农村大姐。
母亲的这种种善举,在她看来似乎都是分内之事,在我看来也并不意外,虽然
不信佛,不信教,但是“与人为善,助人为乐”这两桩,却是母亲一直身体力行的
信条。这么多年来,她对我们的身教远多于言传。我时常默想,会是前世修了何等
的恩德,才让我今生拥有如此伟大而朴素的母亲!
母亲去世周年时,正值我因写作《无梦谷》的最后篇章回了老家。去往墓地的
路上,小弟说自己拂晓时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对他诉说的件件未了心事。我听着,
眼泪再次滴在心里。像小弟这样真切的梦,母亲为何没有让我也做一个?虽然明知
这一切都是虚幻,我在这一刹那中,却宁愿自己唯心不唯物!
其实,我用不着嫉妒小弟,其实,母亲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梦境。只不过没有
那样真切的对话,没有那样舒心的笑容,而常常还是一声盼望我长守身边而不能如
愿的叹息。
这叹息常令我心酸愧悔。因为纵然调回南方,我依然无法侍奉在侧,我只能从
母亲的这声叹息里品味她的孤独,一个双目失明的八旬老人的孤独;她最喜欢相处
的儿女离她最远,她的一切为儿女着想的品性,又令她拒绝我可能为之的操劳;即
便在我到楚门去埋头创作的日子里,为了不影响写作,我住在较为僻静的妹妹家。
母亲拼命克制与我整日相对海阔天空地聊天的愿望,就像妹妹说的,“很乖”地守
候一天,直到黄昏时分我来与她谈说一会儿。于是,母亲总又像个孩子一样,兴高
采烈地等待这一刻:她老早地吃了饭,自己摸索着洗了手脸,洗了脚。坐在那把破
得不知修补过多少回的藤椅中等待我的到来。我的脚步声一近大门边,她马上就能
感觉出来。喊我的声音都因高兴而变了调,那本来黯淡无神的瞳孔,也会有许多光
彩。这时候,母亲就一股劲地说自己是“看见”我进来而非“感觉”所致。我当然
明白母亲的这个努力取信于我使自己更使我快乐的“谎言”。因为在为她延医请药
的过程中,我早巳明白母亲的复明,纯粹是奢望。所以,母亲越是做出“看见”的
样子,就越是令我心碎。
曾听小妹说起,在母亲最后在家的那段时光,有天早上洗漱完毕,搬来藤椅坐
下,竟然吟诵出两句小诗:“日日开门见青山,青山问我几时闲。”是了,这两句
小诗是母亲无师自通的自创,辛勤操劳了一辈子的她当是有所感悟而发。
母亲,母亲的心无所不包,但是,她却没能尝享她最应得到的——她最盼望于
心的,便是每日晨昏之时听我一声呼唤问安,便是亲眼看看我写的那些作品,哪怕
只是那些书摆在面前,让她一页页翻过……可如今,却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我对母亲未了的心愿是这样多,正是憋着这股心劲,我才以母亲为原型,写出
了《无梦谷》中的母亲,我把所有的悲痛,都蓄成了心头的泪滴,蘸着这些泪水,
我才写出了平生所有的未圆之梦。
《无梦谷》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我最引以为豪的作品,我因它而获得了纽
约国际文化艺术中心颁发的“中国文学创作杰出成就奖”;在飞向大洋彼岸去领奖
的航班上,漫漫长路。我心中翻来覆去的念头就只有一个:母亲,这是为您写的书,
您看见了吗?您一定知道了。
因为我们,始终并且永远,是心灵相通的。
《无梦谷》之后,我又相继写出了《无桅船》与《无忧树》。这两本书中的女
主人公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着母亲的影子;特别是《无桅船》中的外婆,有相当
一部分故事是根据母亲的经历改写而成的,母亲的善良、母亲的坚强、母亲的聪慧,
我都竭尽所能地在书中表达出来,而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没能写出母亲的人格与人
性魅力之万一。只是这一遍遍的书写,虽然不能尽然描摹出母亲的魂魄灵气,却也
使我在写作生涯中稍感安慰,仿佛每次写到,都是在重温母亲与我在一起的日子…
…
二零一二年十一月,我的家乡——玉环县楚门镇的政府和人民,为我建造了一
所“文玲书院”。家乡父老对我的厚爱,便如同母亲的爱一样温暖而恒久,我深感
无以回报,唯有将自己所有和家乡和文学相关的珍贵物件,从手稿作品到书到相片
到实物,都尽数付与这间小小的书院。而其中我最珍视的一样物品——那幅母亲的
油画,挂在了书院一楼的正中。有了这幅画像,那本来无生命的书院便仿佛有了魂
魄,故乡的小镇,便依然、永远是我的心之所系。
从此,母亲便可以与我所有的作品、与那些书写她的文字一起长相厮守,她那
双和蔼沉静的眼睛,便可以永远凝望着我的作品,我的一切……
我的魂,母亲的魂,都回来了,都在这间书院,紧密相连,永不分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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