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零零八年委实发生了不少事,上至国家:金融风暴、汶川大地震、北京奥运
会;下至黎民:罗一枪的废品站处于半瘫痪状态,我开始自由撰稿并混进了文学圈。
当然,还有另一件大事:我爸得胃癌离开了人世。
我爸的死并没有让我感到多大的悲伤,倒不是我不想悲伤,而是本身就悲伤不
起来。所谓久病无孝子,我爸是拖了半年的病痛之后才去世的,至此于我于我妈于
我爸自己,都可以说是一种解脱。
就像多年前我患胆道蛔虫一直备受肚子痛的折磨而我爸却没引起重视一样,我
爸自己身体不适了他同样不会引起重视。湖村人有讳疾忌医的传统,时过境迁,村
人的观念有所改变,但变的是年轻一代,对于我爸那一代的人,认定的事情已经根
植进他们生命里了,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我爸刚开始感觉肚子不舒服(他还分不清是肚子不舒服还是胃不舒服,总之就
是胸口以下的地方不舒服),但他一点都没在意,继续该干么个干么个,甚至连找
黄药师抓几服草药的兴趣都没有。他以为拖几天就会好的,事实上我爸一直用此法
治病,且屡试不爽。但这次他终于不再那么走运了,肚子不舒服不说,他还开始时
不时呕吐,刚吃了饭吐饭,没饭就吐酸水。我爸以为是吃错什么东西,找黄药师开
了几服解热排毒的草药,熬了喝了,没见效。这下有些急了,再找赤脚医生程大海,
打了屁股针,没好,再打点滴,还是没好。怎么办?只好求神拜佛。这事归我妈管,
我妈带上香烛纸锭、五谷青果,来来回回跑了莲花寺十几次,请回来香灰泡水给我
爸喝,可怜我爸喝了一肚子香灰水,最后一声长呕全吐了出来,香灰水变成了清胆
汁,蜿蜒在天井的水泥地板上,如新长的青藤。
我妈这时候才记得给我打电话。
她有些急了,说:“你爸好像不行了。”
我吓一跳,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待问清楚,心想呕吐也不会是什么大毛病,大
不了是肠胃炎。我反而安慰起我妈来:没事的,人老了有点毛病很正常。第二天,
家里又来电话,这次打电话的是我二叔。我二叔为人处世谨慎严肃,和我家鲜有往
来,一般不会打电话给我。我意识到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湖村人说:打
虎亲兄弟。感情再不好的兄弟,一旦遇事了就能走一块了。我二叔竟然能在这事上
插手,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了“打虎”的程度了。
我二叔先把我骂一顿: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不回来一趟。接着又说:听说
你在深圳混得不错,靠写东西赚钱,是个作家了,年轻一代就你弄得有起色。言下
之意即是我发财了,既然发财了就不应该老躲在别人的城市里不回来,再说家里有
事,我又是大儿子,身下的弟妹还不懂事,我就得回去担起这个责任。
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混得很凄凉,随时都可能饿死在深圳的握手楼里。所
谓的作家更是自欺欺人的称谓,除了在小报小刊上发几个臭豆腐块,并无其他成绩
(但我相信手头的长篇可以引起轰动,我自信它会成为一部名著)。我只能在二叔
的话里将错就错。我说二叔那你先带我爸去镇上医院检查我爸不肯去你也硬把他押
上去别劳累了一辈子有病了还没查出个究竟。我二叔说你这话还像个样你爸也真是
的有病不上医院在家等死啊都什么年代了还忌讳那些那我先帮你垫上费用。最后垫
医药费那一句我二叔加重了语气。我说好的我回去把钱给你还上。
我二叔是村里少有的与时俱进的开明人,但他的小气也出了名。我家鲜有人来
往是因为我爸窝囊,我二叔鲜有人来往更多则是他的小气。兄弟俩在湖村都有被孤
立的意思,但明明又是居住在村中央。我其实还有三叔四叔,他们都搬迁到外地了,
记得小时候见过,之后也没什么印象,想必也混得比我爸我二叔强不了多少。倒是
我有一个姑姑,大大咧咧的,像个男人性格,经常来村里走动。姑姑一来,带来礼
物,大哥二哥两家一跑动,两家的人也被带动了,有些活泛。可姑姑一走,就又恢
复了平静。
我开始为我爸的病焦虑起来,想起他的一生其实足够失败的,除了多生了几个
儿女,打骂最亲的家人,几乎一事无成,房子和田园都是祖上分下来的。我想如果
自己也要复制我爸这失败的一生,唯一的办法只有早早了结自己的生命。那样太没
意思了,生不如死。
二叔又来电话:镇上医生说,你爸的病查得不是很明确,说不准,劝我们到汕
头去查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确定我爸的一生已经走到尽头了。
我们镇上的医院总是以此推卸责任、避免风险。为何这么说?其实病情已经确
定,但镇医院的医生不想亲口告诉家属噩耗,他们也拿不准,怕误诊,或者怕家属
听了情绪不稳定,打砸医院挥着拳头骂医生乱说话——村人本来就忌讳上医院,上
了医院更忌讳医生说没得救了,是绝症。这种事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镇医院经常
有被打砸的危险,所以也就学乖了,一旦遇到棘手的病人,一个劲地劝家属往汕头
送,让汕头的医生做诊断。一则汕头医院大,有权威,医生自然是大医生,做出的
诊断没人会怀疑;二则就算怀疑了,家属也不敢在大汕头砸医院闹事,即使砸了也
没地方跑。
事情到这份上,大家心里都明了。
二叔问我:上不上去?
我沉半天,明知道上去也是浪费钱,但我也不能因为几个钱而不管我爸的死活,
让他躺家里等死啊。
我说:上吧,可能真是误诊。
我二叔说:总之凶多吉少。
我赶回家,要带我爸上汕头,可我爸这时候反而比谁都明了自己的病情,彻底
死了,心,死活不肯去汕头,他说他再也不动弹了,要死也死湖村里。我爸上镇医
院都一万个不愿意,如今还要上汕头,已经猜出自己时日不多了。他不愿意出远门
的原因是担心自己万一死在了路上,那样尸体连村庄都进不了(湖村有风俗,死在
路上的人尸体不能进村,湖村有一句恶毒的咒骂就叫“半路死”,比粤语里的“扑
街”还要毒)。还不如爽快点,死在村里,也有个好归宿,落叶归根。我爸这样考
虑不是没道理。
最后还是拗不过我爸,实际上也是我在妥协。我爸干脆喝起了黄药师的草药,
颇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我看事情只能这样,返回了深圳。就这样,我爸前前后
后拖了半年时间,打杜冷丁缓解病痛,最后才瘦骨嶙峋地死去。听我妈讲,我爸临
死前有一个礼拜胃口特别好,一餐可以吃四五碗饭。我妈还因此很开心,以为发生
奇迹了,谁知那仅仅是回光返照。我爸终于饱着肚子离开了人世,得了胃癌却没有
变成饿死鬼,实在是一个很庆幸的事情。
难以置信的是,我爸的死,让我舒了一口气。
人死了,紧接着的办丧葬礼,又让我陷入了难境。摆在面前有两个难题:一是
钱,办丧葬礼得花钱,再怎么穷也不能穷了死人,村人一直都有借死人之事长活人
之脸的做法。师公是一定要请的,除了师公,还得请一铜鼓队。二是人,来参加丧
礼的人多不多,自然也是关键,能来的人除了亲戚就剩朋友了,亲戚就那几个,靠
的其实是朋友。我爸一辈子交不到几个朋友,说是朋友也只是打打招呼那种,根本
说不来话,而我呢,表面看貌似朋友很多,但其实细想起来,能好到来参加葬礼的
还真没几个。至此我才知道,我和我爸其实差不了多少,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里,
我们父子一直很孤寂地过着日子。
我爸先走一步,他倒舒坦,生前没能给我什么,死后还把这样的难题扔给了我。
最后和我一道回家的只有罗一枪和另外一个写诗的朋友。
诗人朋友是湖南人,写诗无数,却发表没几首,他自负是天才,却被生活抛在
一边。同样是自由撰稿人,由于我写的东西比他长,稿费自然比他拿得多点,所以
他的租房比我还小,更是一直面临着被饿死的危险。正因为有共同的危险,我们倒
有些惺惺相惜,成了说得来话的好朋友。
回到家,我妈和几个弟妹只顾着哭,而我二叔等亲戚站在一边看,我爸瘦得像
一具尸骨包着一层皱巴巴的皮躺在蚊帐里面,我甚至不敢掀开蚊帐看他一眼。家里
烟雾缭绕,哭声抽泣声,事不关己的议论声……我突然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感觉
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我号啕大哭。我哭倒不是因为我爸,而是我爸留下了这
么一个烂摊子,叫我如何收拾。我那几个弟妹还都小,离我最近的一个虽然长出和
我差不多的个头了,但还不谙世事,在镇上一个批发部给人送货,一个月拿几百块
的工资;其余几个都读书的读书,读不好辍学的就和我妈一起种田喂猪。他们一个
个张大着嘴巴,目光迷茫,看着从深圳回家的我,目光里有着盲目的崇拜和渴望。
这一幕,总让我无端想起鸟窝边上那些嗷嗷待哺的雏鸟。我爸一共让我妈生了六个
孩子,即使顶着计划生育队一直威胁的压力,如果这也算是成绩的话,只能说是我
爸一生唯一的成绩了。面对一窝的弟妹,由于见面不多,他们的面孔都有些陌生,
身为大哥的我竟然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和容貌对应在一起。他们是谁?他们何以对我
抱如此大的愿望?因为我爸的死,村人有老话:无父兄为长。可我真的不愿意当起
这么一个“长”,我连自己都养不起,何以承担起身下的弟妹?而这样的想法我无
论如何都不可以说出口。
我越哭越厉害,但不是伤心,更多的是恐惧。
倒是罗—枪处事冷静,把我拉—边,小声说:“你爸的棺材还没买呢。”
我一惊,是哦,我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好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有些慌乱,
茫然四顾。
罗一枪突然塞给我一把钱,说:“先拿去用。”
事后我也没去数罗一枪给了我多少钱,大概也有几千块,事实证明那几千块最
终导致罗一枪的废品站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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