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弄我爸入棺时,我甚至怀疑我爸并不是一个人,他是那样的瘦小,体形连一条
狗都不如,我和几个亲戚抬起他,由于用力过猛,差点把他给扔下了床。
我爸的尸体放进棺材时,棺材空出了一半的空间,需要师公念念叨叨往那些空
间里塞一种米黄色的粗纸,塞严实了,把尸体固定了,才指挥我们盖上棺材盖。棺
材盖在上面挪了几下才挪对了位置,咔嚓一声,总算盖严实了,接着哐当哐当一阵
乱响,棺材被人钉下铁钉。我突然想起一个成语:盖棺论定。我爸这一生总算没了,
不管他过得如何,总算走完了啊。
当天夜里,棺材用两只长椅架在大厅中央,棺前烧了一地的纸锭,烟灰满地滚。
罗一枪过来陪我烧了一阵纸锭,彼此无言。
尽管大厅一夜亮着白炽灯,弟妹们还是不敢睡家里,都借宿在别人家。罗一枪
走后,棺材就我和我妈守着。我妈面容憔悴,一直反复跟我说同一句话:你爸没福
啊,再熬几年,孩子都大了,就可以享福了。我妈这话其实也有点自我安慰的意思,
仿佛她自己熬过几年就真能享福了一般。事实上她也清楚,即使再熬十年,还是享
不到什么福,因为她知道我在村人那里真是徒有虚名,她瞒着不说,是顾及我的面
子,也事关她的面子。
第二天清早,葬礼在紊乱中进行着,要不是罗一枪帮忙,我根本驾驭不了这样
的场面。场地的布置,道具的租赁,人员的雇请,宾客的接待,礼俗的遵守,等等,
都是颇费脑筋的事情。本来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突然我二叔找到我,“大事不好。”
我问怎么啦。二叔说:“还少个照片。”
我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总感觉少点什么,原来就少个遗照。但这又是一个无法
解决的问题,因为我爸一辈子没照过相片,拿什么当遗照?
我二叔说:“要不你画一个吧。”
我一惊,说:“我哪能画啊?”
我二叔也一惊:“你不是作家吗,怎么不能画?”
我说:“作家是写字的,画画的是画家。”
我二叔嘀咕一句:“还这么分的啊。”
看着他匆匆走开的背影,明显对我有所失望。我突然鼻头一酸,像是被一个陌
生人打了莫名其妙的一拳。我恨自己怎么就不是一个画画的,那样至少能帮我爸画
一个遗照,偏偏我又是一个写字的,那些狗屁文字一到紧要关头它就屁用都没有了。
但这事同时也启发了我:我何不为父亲写一篇悼文,把葬礼弄出追悼会的意味,
这在湖村肯定是首创。但做这样的决定需要勇气,我找到随我回家的诗人朋友,征
求意见。诗人朋友显得异常兴奋——毕竟是诗人,连参加葬礼都充满激情。他说:
好主意啊,你写悼文,我写个诗歌,你念了悼文,我念诗歌。
有了诗人朋友的支持,我也坚定了主意,心想这真是有意义的一次尝试,也好
让湖村人刮目相看。于是各自奋笔疾书起来。难堪的是平时下笔如有神,紧要关头
卡壳了,回忆我爸这一生,我竟连一句煽情的话都写不出来。倒是诗人朋友早早就
把诗歌写好了,递给我。我一看,不禁惊叹:不愧是诗人,别人的爸竟然也能写得
像是自己的爸那样深情悲切。
罗一枪催我们,他说师公都已经在场上等了,都烦了,说你们这是搞哪一出,
时辰一到就出殡了,不等你们啦。本来这葬礼流程是罗一枪定的,先念悼词,再朗
诵诗歌,包括其间的道具准备、音乐播放。师公听了我们这一套,认为破了礼俗,
但事不关己,他没说什么,只管最后能拿到钱就行。倒是村里几个说得了话的人,
他们本无意插手我爸的葬礼,却对我们整出来这一套嗤之以鼻,摇着头感叹:伤风
败俗哩,好不容易憋出了几百字的悼词,往人群中间一站,本来稀稀落落的人群开
始聚集过来,大家都交头接耳,小声说话。大家倒不是为听悼词而来,更大的兴趣
是看我怎么表演这一出。罗一枪举着话筒,对我此举说了些赞誉的话。意思是说:
湖村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大作家,大作家并不满足于一般的披麻戴孝,他为其父写悼
词,总结一生,还有诗歌的朗诵,理性的总结和感性的缅怀一起表达,如此葬礼,
湖村有史以来是首例。
整席话说下来,村民们有了期待。我倒看出了罗一枪真有一手,他的每一句话
都在村民中起到了作用,人们之所以能耐心地听我念完悼词,似乎都是看在罗一枪
的面子上,毕竟他的身份还是一个废品站的老板。不过接下来的诗歌朗诵让人群中
有了一丝静穆。诗人带着悲戚的声调朗读,诗句本来就哀怨,倒是感染了不少人,
加上音乐的气氛营造,整个场面还真有了追悼会的意思。
葬礼进行得颇顺利,算得上成功。我一直紧张于流程的继续,倒忘了为亡父悲
伤了。直至出殡,看着棺木被放下墓圹,其间磕碰了一下,整个棺木一倾,撞到了
旁边的石壁,发出砰的一声响,估计尸体在棺内也移了位。大伙也不管了,趁乱就
下了葬,一锨锨沙土盖下去,很快就把棺木埋住了……看着这些,我突然悲从心起,
落下泪来,想起我爸的面貌,以及往事种种;想起人活这一世,也不过如此,到头
来不管是英雄豪杰,或是懦弱窝囊,是有恩于人还是有仇于人,终归是匆忙下葬,
沙土做被,转眼为人所忘,哪怕是最亲的亲人。留下坟头一方,几经风雨过后,春
秋代序,荒草就已经铺天盖地了。
往后几年,一直到现在,我在我爸的葬礼上那一番悼词,以及诗人朋友的朗诵,
都给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们闲暇时候坐在门楼扯话,扯着扯着,扯到葬礼这
个事情上,无不提起二零零八年我爸的葬礼。人们始终没有拿我爸没有遗照这个事
情说事,似乎没在意,或者忘了,怎么说,这里面有我们的功劳。当然更应该感谢
我那位诗人朋友。
那位诗人朋友后来真成了大诗人,遗憾的是这“大诗人”的称谓是死后人们才
给予的。参加我爸的葬礼过后不久,诗人朋友终于忍受不了生活的孤寂和清贫,在
深圳的出租屋里用一条毛巾结束了自己年仅二十六的生命。因为他的死,他的所有
诗歌都被各大刊物大肆发表、转载,无数评论家参与其中,轰轰烈烈,颇为壮观,
以此纪念一位英年早逝的伟大诗人。我因为写了几篇与他共处时光的怀念文章,也
有幸被邀请参加了几次研讨会,接受了不少报刊和电视台的采访,实为荣幸。
——而诗人朋友那首写给我爸的诗歌的手稿我一直珍藏着,视若珍宝,与其说
是写给我爸的,毋宁说是写给他自己的……那是他唯一一首没有被发现被发表的诗
歌(当然我大可以认为它已经发表在二零零八年我爸的葬礼上了)。
诗中有一句:
我们生来卑微
重量敌不过一粒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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