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窗外正落雨,滴答滴答敲打着屋檐下的青石。蛊镇的雨夜很难熬,王昌林在床
上翻来滚去几十个回合都没有睡去。他索性爬起来,拉开灯,光亮一炸开,王昌林
给吓了一跳,一只枯瘦的老鼠趴在屋子中央。凑近看了看,是个老东西。确是年岁
大了,它走路拖着后腿,干瘪的肚子贴着地,没一点精气神。甚至王昌林伸脚去撵
它,它也懒得躲闪。掀翻了,吃力地爬起来,一顿一顿又往前爬。王昌林忽然涌起
来一些心酸。他钻进厨房,舀来半碗饭倒在老鼠的面前。地上的老家伙嗅了嗅,身
子缓缓抬起来,张开嘴开始吃饭。毕竟有了岁数,吃了几口,地上的就停住了,抬
起前爪艰难地抹抹嘴,往墙角那头爬了过去。
笑笑,王昌林说:“我每顿小半碗,比你好不到哪儿去。”
地上的在屋子里糊里糊涂转了半天,才总算找到了角柜边的那个小洞。
“我太阳落坡就开晚饭,明天早点来,一起吃,多张嘴吃起来香。”
客人不见了,孤寂一下变得宏大,王昌林四下扫了扫,连墙上的老婆子也耷拉
着眼皮。拉开抽屉,王昌林取出从老七那儿拿来的那沓纸,把椅子挪到电灯下,开
始慢慢翻检。不愧是喝墨水长大的,老七的毛笔字写得真是好。纸是毛边纸,仿佛
某种情绪,又轻又薄。第一页竖着“蛊镇志”三个大字,颜体,端庄肃穆。
囫囵翻了翻,内容都是熟识的。七百年前就有了这个镇子,出了几个将军,几
个秀才,哪年哪月遭遇外族入侵,还有几次惨烈的护镇战斗等等,杂七杂八,零零
碎碎。
雨声滴答,王昌林双眼慢慢合上了。
雨后的蛊镇生机勃勃,到处都泛着墨绿,风一过,抖落树叶上还残留着的水珠,
滴滴答答的声响此起彼伏。
细崽来得早,双脚踩着石板路上的积水,欢快地跳进王昌林的院子。
拍了两下,没人应。又使劲拍了两下,还是没人应。腾地跳回院子里,细崽扯
着嗓子喊:“孙儿,你狗日的是不是断气了?”天地一片寂静,几只鸟被惊得从院
子边的梓木树上腾空而起,树上轰地下来一阵露水雨。
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细崽吓了一大跳。王昌林躺在竹椅上,脑袋后仰,身上、
地上都撒着纸张。细崽吓憨了,不敢出声。他随手拿起王昌林的火棘拐杖,抖抖索
索折过去,轻轻捅了捅椅子上的人。
“喂,你死没有?”声音和手都在颤抖。
椅子上的没半点声息。细崽一阵难受,他确信他的孙子王昌林死去了。但他不
死心,举起拐杖朝着椅子上一对老膝盖狠狠敲了下去。
一声怪叫,王昌林猛地拉直身子,两个眼睛鼓得斗大。
细崽也跟着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
王昌林抹抹嘴,笑着说怪哉怪哉,在椅子上比在床上还睡得香。细崽却哭了,
一张脸像是被揉皱的红布。抬手抹了一把泪,就开了黄腔:“王昌林,你想吓死我
是不是?烂狗日的,大清早你装哪样死?”
费劲地从椅子上爬起来,王昌林说幺公,明明是你老人家拿拐棍砸我,你反而
还怨我。
“老子不管,你狗日的吓着我了,你要捡损失。”
“好好好,你说咋个捡法?”
止住哭,细崽想了想,昂着头理直气壮地说:“最少给三块钱,常家小卖部刚
来了一种糖块,巴掌大,味道安逸得很。”
王昌林蹲下来,说给五块都行,不过有个条件。
“啥条件?”
“跟我学制蛊。”
哼一声,细崽对着王昌林吐出半截舌头,冷冷地说:“老子才不学,等我脸上
的病好了,我爸就接我进城。”
“那一分钱不给!”王昌林说。
细崽寒心了,顺势一滚,把自己当成面团在地上反复抡。刚开始还行,速度快,
再佐以撕心的号哭,显得威慑力十足。渐渐就不行了,毕竟是体力活,滚到最后就
成了条青冈树头的大肥虫,一个来回都费死呆力。王昌林呢,索性拉条凳子坐到屋
檐下,裹管旱烟咂得烽烟滚滚。太阳升了起来,哭声消沉了下去。王昌林把烟锅子
伸到凳子腿下磕了磕,细崽在身后说:“王昌林,我日你妈。”王昌林也不回头,
接过话说:“我妈是你侄女,你要骂她我也无法。”细崽感觉理亏,侄女在对面银
盘山上的岩缝里头,一百多岁,悬棺黑漆都剥落完了,显出无奈的死灰色。开错了
黄腔,细崽收起了嚣张的神情,瘪着嘴,有一声没一声抽泣。
“给钱也可以,不过你得陪我进山找脆蛇。”王昌林说。
横着袖子拉一把鼻涕,细崽说要得要得。笑容在一张哭得稀烂的脸上绽开,像
一朵怒放的红莲。倒不是为了那点钱,实在是脆蛇是个稀罕东西。
蛊镇四面环山,进进出出就靠一个豁口,豁口有个名字,叫做一线天。年轻的
时候,王昌林搞不懂祖宗为啥选这样一处穷山恶水繁衍生息。后来从老七那里知道,
主要是为了躲避战乱。祖先们打过一场败仗,为了躲避追杀,才选了这样一个易守
难攻的地方。
山路不好走,两旁的刺蓬伸长手臂,热络地抱成一团。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多
的时候,天天有人进进出出,还不闲着,遇上斜出来的枝丫,就会掏出柴刀把道路
收拾出来。自从村人水样地淌出蛊镇后,道路慢慢就狭窄了。有些干脆就没了,不
扒开杂乱,睁大眼睛,你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曾经有条路。
太阳当顶了,细崽和他的孙子王昌林还在半山腰摸索。细崽个儿小,弓着腰猫
样往前蹿。他的孙儿不行,骨头让日子锈蚀了,硬直干脆,稍微弯一下就钻心地痛,
不过还好,刚抽芽的老辈人耐心好,蹿出不远就坐下来,双手拢着膝盖等他。
“脆蛇真的会断成几截吗?”细崽问。
直起腰喘一阵,王昌林才说:“对呀,一般断成两截,我见过最多的是断成四
截。”
在蛊镇,脆蛇是所有细娃心头的一个问号。那些皱纹里堆满阅历的人才有资格
谈论脆蛇。据说除了蛊镇,全天下没有第二块土地有这东西。脆蛇通体雪白,个子
小,毒性大。遇到危险,它会断成几截,等危险过去,那些断掉的躯干又蹦跳着合
在一起,一溜烟就梭跑了。
“咋样才能抓住脆蛇呢?”细崽又问。
王昌林喘匀了,两只手把着拐杖,低声说:“捡走最中间一截,它就合不上了,
就能抓住它了。”
细崽搓着手,舌头舔着嘴唇,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关于这个稀罕物的诸多传说,好些蛊镇人都半信半疑。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脆
蛇制成的蛇蛊,不仅能颠倒时序,还能返老还童,一句话,想啥有啥。
朝着一丛班茅草飙了一泡尿,细崽扭头问:“哪里才能找到它呢?”
伸手往天上一指,王吕林说山顶的岩缝中。
“我们今天好好抓几条。”细崽说。
王昌林呵呵笑,说幺公,你算盘拨得倒是响亮,我活了这么多年,拢共抓过两
条。
细崽眼神一下黯淡了,他嘟着嘴说:“那你还上山。”
“上山还有机会,不上山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山顶是片开阔地,远远近近的物事都尽收眼底。那些高大的乔木到了山腰就停
住了,把山顶全交给了矮矬的灌木丛,灌木种类很杂,火棘和黄杨占了大半。它们
伏低身子,躲避着咄咄逼来的山风。王昌林年轻时随师傅上山寻制蛊的蛊物,站在
山顶他问师傅,为啥山顶只有这些矮矬矬的灌木丛呢。师傅跟他说,山风太大,那
些个儿高的会活活给吹折了,所以它们都躲在山脚。
关于这点,柳七爷还有句文绉绉的话,叫做:物竞天择。
王昌林眼睛看着细崽,他希望细崽也问他这个问题。制蛊这种活,关键的功夫
是寻找蛊物的本领。你要知道什么物事喜阴,什么物事好水,什么物事在什么季节
出没。所以,对环境的点点滴滴你都要了若指掌。王昌林知道峡水镇一个年轻蛊师,
真本事没学到,却练就了一身歪门邪道。就拿抓蜈蚣来说,不赶山,不趴沟。宰一
只公鸡,开膛破肚,岩壁下一埋,第二天扒开松土,公鸡全身叮满了循着血腥味赶
来的大大小小的蜈蚣。给王昌林讲这件事的时候,年轻人还一脸得意。王昌林当时
就冷笑,蛊物最大的要求是干净,吸了一夜的鸡血,那还叫干净吗?
层层叠叠的岩壁耸立在山顶,仿佛码放着的一册册古书。细崽兴奋地跳天舞地,
在岩缝间探头探脑。
招招手,王昌林说幺公,你过来。细崽跳过来。王昌林说幺公,我考考你。细
崽眼一翻,说要得。王昌林指着不远处一块石板,问:底下有些啥子?我说的是活
物。细崽没想到来这一出,愣了半天,摇摇头。
“曲蟮子、山蜗牛、四脚蛇、红线虫,最少有这四样中的两样。”王昌林说。
细崽满脸狐疑,跑过去搬开石块,一方阴湿下,伏着一条曲蟮、两只山蜗牛和
一条拇指粗细的四脚蛇。
“哎哟,狗日的说得好准呢!”
王昌林呵呵大笑。
“那你说脆蛇在哪里?”细崽问。
往远处一指,王昌林说那边。顺着王昌林手指的方向,细崽发现那边太远了,
越过了脚下一片浩荡的莽莽苍苍。“去抓不?幺公。”王昌林侧着脸问。咬咬牙,
细崽说去,今天不抓条脆蛇老子就不回家。
阳光从薄云间斜射下来,像是天上抖落的一面薄纱。
一个寻常的起伏,两个人走了好几个时辰。
在一处山壁上停下来,更远的天地浮现在眼底。让人胆寒的峡谷,歪歪扭扭从
远处过来,峡谷腰际,缠着一条土黄色的带子。
指着那条带子,王昌林说这是附近十多个村寨通往乡上的独路。他眼里浮起一
层悠远,喃喃说:“你是不晓得那些年,一到赶集天,山路上全是人,背的扛的,
牵猪的拉牛的,麻线一样连绵不断,”顿了顿,王昌林又说,“今天就是个赶集日
啊!”
山谷中有鸟鸣声,空旷悠远,就是没一个人影。
“脆蛇呢?”细崽问。
摇摇头,王昌林说幺公,没有脆蛇,脆蛇不在这个季节出来,我哄你的。
从石头上蹦起来,细崽咬牙切齿指着王昌林,本想骂日你妈,又觉得对不起侄
女,呼呼喘了几声狠狠一屁股坐回石头上。
两个人就这样呆呆坐着,天地寂然虚幻,最真实的是彼此的呼吸声。
忽然,细崽惊呼一声,说你快看,那头有人过来了。
揉揉眼,王吕林看清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小,慢慢悠悠从远处走来。这是他
三年来见到的第一拨生人。抽抽鼻子,喉咙都有些硬邦了。
他想跟人家打个招呼,要能天南海北吹吹壳子就更好了,实在不行,说几句天
气好坏的废话也成。
“哎,路上的,赶场啊!”王昌林双手拢着嘴喊。
人堆堆停了下来,往这边瞅瞅。大约是没听清,停了一阵又开始往前耸动。
接连喊了好几声,对门都没应答。眼看着就要移到山腰的另一侧去了。王昌林
急了,焦躁失望在脸上波涛汹涌。“要转过去了,要转过去了,”他指着远处喊,
“你们倒是应句话呀,不要就走了呀!”
“对门的,我日你家十八代祖宗。”细崽站起来长声吆喊,力气很足,腰都扭
弯了。
这句听清了。
乡下怪事多,有点距离,说正事吧,叽里呱啦一大堆对方未必听得见,可要开
黄腔,声音压得再低都听得格外真切。
将将要消失的几个人站住了。
“我才日你家十八代祖宗!”对门应,应该有些年纪了,声音锈迹斑斑。
唛了一眼细崽,王昌林确信这个人是有资格做他爷辈的,这样奇妙的灵机一动,
绝不是凡人可以想出来的。
“几个狗日的,你们是不是去乡上赶场?”王昌林一脸红光喊。
“你个老草包,我们就是去赶场。”
“猪狗不如的一帮东西,”王昌林干脆站起来,声音因为兴奋也高亢了不少,
“你们是那个镇子的?”
“老子溪水镇的,关你卵事。”
“今年庄稼长势如何?”
“说啥?”
“老子问你狗日的那头庄稼长得好不好?”
“有个尿的庄稼,除了房前屋后的菜园子,都丢了荒,”对门苍老的声音也透
着莫名的兴奋,“老狗日的,你们这头呢?庄稼种得宽不?”
“宽个尿,也丢了荒。”
“好了,不和你老草包说了,得赶去集上买两口砂锅。”
“要得要得,狗日的些慢走哈!”
那群人缓缓离去,消失在一片云雾中。王昌林伸长脖子,定定地盯着道路的尽
头。他的嘴还大大张着,脸色殷红,呼吸粗壮,仿佛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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