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末的阳光轻而薄,漫不经心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夏日灼人的那股子认真劲。
赵锦绣一大早就起来给公爹洗衣服。天气开始转凉,得把放置了一年的冬衣翻
出来洗好晒干。老骨架子不比年轻人,翻过九月冬衣就得上身。老棉衣本来就粗壮,
浸湿后就更难打整了。赵锦绣龇着牙鼓捣了半天,还是拿盆里的那团棉衣无可奈何。
正无计可施,门边有人喊:“嫂子,忙着呢?”
转过眼,赵锦绣看见了王木匠,肩上扛个条锯,歪斜着身子往这边看。
“哎,正好,你来给我搭把手吧,这老棉衣我一个人拧不干呀!”赵锦绣招着
手喊。
王木匠把条锯靠在墙沿边,高低不平过来。赵锦绣把棉衣一头递过去,说我把
着这头不动,你劲大,使劲拧。
头靠着头,两个人弯下腰,王木匠一抬头就傻了。赵锦绣的衬衫领口低垂,白
色的胸衣吃力地包裹着两团硕大的乳房。王木匠一下就慌了,连忙把脑袋扭开,身
体被拉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形。
“你倒是用力啊!”赵锦绣喊。
抬头看了看,赵锦绣对王木匠这个造型格外惊讶。然后她一低头,自己都被那
道风景吓了一大跳。慌忙拉直身子,赵锦绣红着脸对王木匠说你有事忙去吧。王木
匠怯怯应一声,颠簸着跑走了。赵锦绣看着王木匠跑远的身影,心头仿佛钻进了无
数的小蚂蚁,在心尖尖上爬啊爬啊。半天收回目光,才看见墙沿边的条锯。几步跑
到院门外,朝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喊:“条锯,你的条锯。”
条锯的主人蹦跶着跑远了。
握着条锯,赵锦绣心里怏怏的。脸上的红云还在,像是被人勘破了某个细微的
隐秘。这情绪很遥远,小姑娘家家才有的呢!今天好奇怪,又捡回来了。木匠的条
锯有些年龄了,手把那地方磨得闪亮。赵锦绣轻轻摸了摸,还留有撩人的热气,仿
佛那人的发肤。怔怔呆了片刻,屋子里一声苍老的咳嗽把女人打回了原形,把条锯
往地上一扔,心头暗骂:要脸不要你?
就这样,赵锦绣一个早上没有安生,她被一种古怪的思绪牵着走,像个探头探
脑的小偷,心思总念着那个觊觎已久的物事。心思晃晃悠悠,做事也糊里糊涂。午
饭上桌,细崽爷夹筷菜放进嘴里,脸上的褶皱立马挤成一团。
“盐巴重了!”细崽爷说。
赵锦绣自己尝了尝,呸一口吐丢了。端起菜碗逃进厨房,心还在咚咚跳。探头
看了看桌上一双老小,两人都在笑。她长舒了一口气,确认盘旋在心头的念头没有
被发现。
饭还没吃完,王昌林来了,站在院门边喊幺公。
抹抹嘴出门来,细崽说长声吆吆喊哪样尿。赵锦绣白了儿子一眼,靠着门框说
昌林啊,进来刨碗饭吧。王昌林摇着手说:“我吃过了,我想问问幺公想不想出门,
我要去趟来鹤村。”
赵锦绣蹙着眉想了想说:“我听说来鹤村已久没人了,你去那头干啥呢?”
“还有几户,我一个熟人老去了,是个同行,我赶过去看看。”王昌林说。
细崽叉着腰,鼓眉鼓眼说:“去也行,好多钱?”
一巴掌扇在细崽背上,赵锦绣吼:“你和钱一天生的吗?就晓得钱。”
王昌林孤掌摇摇。细崽喜形于色,一个箭步跳进院子。赵锦绣在门边喊:“去
就去,不许收钱的,晓得不?”细崽回头,很认真地说:“他要一不留神倒死在沟
沟坎坎,怕是变成骨头了也没人晓得,我陪着他,收五块钱还不行啊?”
王昌林哈哈笑,说应该的应该的。
出了一线天,天地凋破得更厉害了,远远近近全是枯黄,那些星星点点的绿色
不仅没能增添些生气,反而让残破显得更加气势汹汹。
两个人站在崖边,两条水线有气无力往山谷跌落。甩掉最后一滴,细崽裤子一
提就算完事。他的孙子王昌林不行,抖抖索索忙活半天都没能把裤门链子拉上。细
崽急了,骂骂咧咧说你看你那×样子,一泡尿能把胡子撒白。“老丁就这样子了。”
王昌林苦笑着说。细崽干脆跳过去,给他拉好链子,系好裤带,往后一蹦,一本正
经说:“我要到了你这岁数,就把自己杀了,免得难过。”拉拉衣襟,王昌林也一
本正经说:“等到了我这岁数,你就晓得了,好死不如赖活。”
翻过垭口,王昌林指着远处一方平坦说:“幺公,你看看那块地盘,如何?”
“适合跑马。”细崽说。
摇摇头,王昌林面带得意说:“你不懂,你看那个山形,像不像一张太师椅?”
没等细崽答话,他接着说,“最妙的是椅子对面那座山,活脱脱一副笔架啊!这叫
啥,这叫文曲坐案,好地啊!”
这是王昌林给自己选好的终老之地。年轻时赶山抓蛊物,惦记的都是蛇啊虫啊
的,翻过六十六,想法就不一样了,死后找个好的安身之所成了比抓蛊物更重要的
事情。每到一地,都要照着阴阳学的道道,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一番。五年前,他赶
山赶到这里,正好站在那把椅子的椅面上,环顾四周,当即决定,就是这里了。
赶到来鹤村,已是午后。
在王昌林的记忆里,来鹤村算个大寨子。大集体那阵子,附近几个村子经常搞
比学赶帮超,每次出工,都是来鹤村最惹眼,壮劳力多,轮换勤,三两下就把其他
寨子给拖垮了。
王昌林站在寨门口,秋风挟裹着陈旧的房檐草,在地上打着旋,忽东忽西,捉
摸不定。踮起脚朝寨子深处看,没有丁点死人的痕迹。要知道,乡村有人老去,最
紧要的是在寨门口悬上灵幡,那是给亡人指路用的呀!
沿着细窄的石板路往里走,脚下茅草漫过了脚脖子,在裤管上拉出沙沙的声音。
小路周围那些密密匝匝的房屋全都静默着,最猖狂的是青苔,爬满了院子、水缸,
甚至门窗。越过长长的垣墙,两旁的房屋更显陈旧,斜边掉垮,拇指粗细的蒿草将
它们裹得严严实实。细崽嘴里哼着小曲,手里拿根棍子,去撩那些悬在院门上的蛛
网。忽然他定了下来,回头朝孙子神秘地招手。王昌林蹑手蹑脚过去,顺着幺公的
手指,他看见房子的屋檐下蹲着一只灰色的野兔,正悠闲地啃着草。
王昌林呵呵笑。细崽说你笑哪样?王昌林说没啥,就是想笑。
来鹤村的蛊师住在村子的后背上,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回,才找到。
推开院门,一个人没有。灵堂里,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在念经,眼神不好,两
个眼珠子都快掉到经书里去了。
“就你一个人?”王昌林问。
念经的把指头伸进嘴里舔了舔,翻过一页书,才慢悠悠抬头问:“啥?”
“你们道士班子一般不都是五个人吗?”王昌林凑过去大声问。
“几个年轻的都进城了,”老道士把书捋平整,又说,“进城找大钱去了。”
半天才有个人进来,蛊师的侄儿,六十出头,把王昌林领到停放死人的门板边,
他掀开蒙着蛊师的白布,对王昌林说:“你说奇怪不,我叔是笑着死的。”
蛊师那张脸像朵凋零之前奋力一震后开得繁茂的鲜花,嘴角上扬,双眼微闭,
仿佛还沉浸在某个幸福的场景里。
“我前天晌午过来,他拉把靠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过去一看,他满脸堆笑,
喊了两声,不应,以为他睡着了,哪晓得……”蛊师的侄儿对王昌林比画着说。
王昌林摇摇头,指着门板上的,说你呀你呀!
今夜月亮特别好,明晃晃悬在古柏树顶。
一群老小聚在树下,东拉西扯说些闲话。左手的王文清眉飞色舞,正说着城里
头的新鲜事。王文清早先进过城,给人看工地。一晚王文清刚睡下,听见外面有动
静,提着根铁棍从工棚里出来,看见几个黄毛在搬搭架子的扣件。王文清大喊你们
干啥?几个小偷回头一看,干瘦的王文清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根生锈的铁丝,胆儿就
上来了,暗偷变成了明抢。一个拿手指着他,语气强硬:老鬼,进屋好生待着,再
鬼喊呐叫,我搞死你。第二天,没等老板开口,王文清就把自己开除了。背着行李
回到蛊镇,时不时就给大家说说城里的新鲜事。
“我们那个工地的边边上。”对于城市的描述,王文清有固定的开头。
听的人不满意,城市多大啊,为啥都围着你那个卵工地打转转。细崽每次听到
开头就瘪嘴,话也难听:“老癫东,你陀螺啊,就会原地乱转。”
王文清和王昌林一辈,也喊细崽幺公。他不敢顶撞长辈,只好说:幺公,我眼
界浅,整天就在工地上转,你老人家宰相肚里能……细崽就不耐烦打断他,说×话
多,你快说,不过得说点新鲜的,以前没讲过的。
点点头,王文清说这个保证新鲜。端起黢黑的大茶缸灌了一通苦丁茶,把细碎
的茶叶啐在地上,王文清说:“我们那个工地的边边上,有一个温泉,温泉这东西
狗日古怪呢!一年四季都热气腾腾的。温泉里头不光洗澡,还……”
四五个娃娃拖长声音一起接话:还卖肉。接完个个翻白眼,细崽往王文清面前
吐了一泡口水,语带嘲讽:“还新鲜,烂菜叶还差不多,老子耳朵都听起老茧了。”
王文清怏怏缩回脖子,说我记得我没讲过这个的呀!
娃娃们起哄。王昌林咳嗽一声,两手往下压了压说,今天我来给大家讲,都是
真事,老七志书上写的。众人安静了下来,一个娃娃小声嘀咕:柳七爷又没进过城,
能说啥子哟?王昌林睖了嘀咕的一眼,还好,比自家小一辈,能开黄腔:“闭上你
那张×嘴,好好听我说。”
总算静了下来,王昌林开始讲:“当年红毛贼造反,到处抢劫杀人,一年刚秋
收完,就杀奔我们这头来了,这些人精得很,晓得秋收后油水大。来了多少人呢?
估计得有百十号人,家伙也齐整,火铳长矛都有。”说到这里,王昌林扭头看了看
王文清,又指了指王文清脚边的茶缸,王文清慌忙把茶缸递过来。抿了一口茶,拍
拍茶缸,王昌林接着说,“红毛贼是天擦黑的时候到的,一队人把镇子围得严严实
实,他们想得简单,准备天一黑就进攻,一举拿下。”
捋捋胡须,王昌林呵呵笑:“狗日的些想错了,寨人早有准备,家家户户都准
备了家伙,男男女女正摩拳擦掌等着他们呢!可毕竟家伙不如人家,人家长矛火铳,
我们锄头镰刀。那一仗打得惨烈哟!红毛贼死了二十多个,我们死了四十多。不过
呢,据说那是红毛贼打劫村寨中损失最惨的一次。”
“后来又来过没?”王文清伸长脖子问。
把茶缸递给王文清,王昌林笑着说:“你不要慌嘛,听我慢慢说。寨老为了保
卫屁股下面这块地皮,就动员家家户户制作干仗的家伙,火铳、长矛、大刀、弓弩
啥子的都备了很多。接下红毛贼前后来了六七次,一次比一次阵势大,硬是拿蛊镇
没法子,每次都扛回去不少死人。断断续续打了几个月,红毛贼才被打服气了,就
再没来过了。”
咧着嘴笑了笑,王文清说先人些厉害呢!这样硬实,我看哪个还敢来。
摇摇头,王昌林说:“你高兴得太早了,人要收你,你可以对抗,天要收你,
你就无法了。有一年起了瘟疫,蛊镇三个月就有一半人死掉了。几个寨老一商量,
在寨上选了三十个年轻的男女,凑足盘缠,让他们走得远远的,等瘟疫过了再返回
来。目的就是要保住这个镇子。半年后,三十个人回来了。眼前的景象是惨绝了,
一个活人都没了。”
“三十个人抹掉眼泪,烧火开锅重新开始。”王昌林说,“不要小看这三十个
人,五十年的时间,蛊镇就成了四百多人的大寨子了。后来选出来新的寨老,寨老
板眼多,想出了一个主意,让人到处放风,说蛊镇人人都会放蛊,还是最毒的腹蛊,
只要进了寨,不死脱层皮。”嘿嘿一笑,王昌林说,“从那时候这个镇子就安生了。”
月光幽幽,朗照着一个庄子,雾气从远处的林子里漫过来,被夜风扯得丝丝缕
缕,东一块西一块悬吊着。
长时间的静默。
忽然一个娃娃直起身,跳下石凳子,愤愤说:“说得一点尿意思没得,还不如
刚才温泉卖肉那个好玩。”接着一群娃娃跟着应和,全都蹦了起来,嬉笑着跑走了。
“妈个×,我说的这个不好听吗?”王昌林直着脖子问。
王文清往地上啐了一口痰说:“我觉得你这个更有意思些。”
说完他端起茶缸灌了个底朝天,扭头看见王昌林在笑,就说我最近发现你特别
喜欢笑,是不是捡元宝了。
他不晓得,王昌林咧着的嘴后全是得意。岁月吹皱了他的手背,可没能带走他
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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