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末最后一天,王昌林对来敲门的细崽说:“幺公,我昨夜梦见脆蛇了,我们
抓脆蛇去。”
把半吊鼻涕吸回鼻腔,细崽没有想象中的激动,而是把脑袋伸过来,说你看是
不是又淡去了?王昌林点点头。细崽就激动了,搓着手,踌躇满志。心情好了,态
度也跟着好。叉着腰对王昌林说:老子今天高兴得很,就跟你去抓脆蛇。
眼睛往上翻了翻,细崽有些不放心,问:你真梦见脆蛇了?
孙子慌不迭地点着头。
“王昌林,你要敢哄我,死了下油锅。”
撒谎的心虚了,毕竟离死不远了,这样的诅咒让他心惊肉跳。
“幺公,我乱尿说的。”王昌林怯怯说。
“那你到底想干哪样?”
“想去上次去的地头骂骂人,过过嘴巴瘾。”
“你想骂人就骂嘛,跑这样远干啥?”
“想和生人说说话。”王昌林满脸乞求,最后他说,“我眼睛饿了,幺公。”
两个人走得很慢,入眼的枯焦让王昌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感觉山好像更陡了,
路更狭窄了,连飞舞的蜻蜓行动都变迟缓了。
过一个坎,他试了几次都没能过去。咬咬牙,把拐杖往坎那边一扔,变直立行
走为四肢爬行。勉强爬上坎沿,卡住了,进退不得。细崽转过一个弯,回身不见王
昌林,心想都快成千年老龟了。蹲在地上看了一阵蚂蚁,还是不见人来,站起来放
声大骂:“王昌林,你是不是死硬邦了?”天地寂然,只有清脆的鸟叫声。细崽气
得使劲跺跺脚,喷着火折了回去。
看见悬在坎坎上的王昌林,细崽吓得惊叫了一声,跑过去一把搂住王昌林,又
大骂:“你狗日的都成这样了,咋不喊我一声?”费了好大劲才把老古物从坎子上
搬下来。王昌林说不了话,脸青嘴青,大口大口喘着气。细崽眼睛开始潮红,捡起
王昌林的拐杖使劲一挥,扫倒了路边的一片班茅草。然后他气咻咻吼:“你再这样
不吭不喊的,哪个再和你出门就是你孙子。”
对面的孙子艰难地摆摆手。
“走,回家了,不去了。”细崽说。
王吕林又慌忙摇手,鼓着眼吞吐了一会儿,才说话:“都到这里了,回去可惜
了。”
把拐杖往地上一掼,细崽说要去你自己去,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老远回过头,细崽看见他的老孙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弯腰捞起地上的拐杖,
一顿一顿又开始往山上爬。细崽脸上红云漫卷,呼吸粗壮,他真想给老犟牛两窝心
脚。这时一只松鼠从树后探出头,缩头缩脑打量着细崽。细崽扭头看见了,伸长脖
子破口大骂:“我看你妈×!”
伸手拉住路边一根树枝,王昌林往上爬了两步,脚趾抓得紧紧的,他是觉得,
一步比一步更加艰难了。忽然后背被硬生生顶住了,王昌林吃了一惊,回头一看,
瘦弱的幺公低着头,两只手抵着他的后背。
王昌林笑笑,说幺公,你看你像根芦柴棒,我要支撑不住往后一倒,你就成摊
饼子了。
后面的闷着声吼:“×话多,快点走!”
山道孤零零缠绕在山腰,谷底偶尔刮来一阵风,在山路上扬起漫天的尘土,王
昌林下巴挂在拐杖上,木木地盯着那条土黄色的带子。眼睛都望穿了,就是不见人
迹。细崽没有他孙子的定力,东张西望,两只乌鸦站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拍打着翅膀,
黏稠的阳光照着它们的羽毛,闪闪发光。细崽捡起一块石头,奋力投向无忧无虑的
一对墨黑。咣一声响,两只乌鸦腾空而起,顺着山势砸进了深谷。
“回了吧!”他对王昌林说。
“再等等,我就不信见不着一个人。”
细崽不干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大声武气说:“要看你一个人看,老子回家了。”
王昌林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细崽瘪着嘴接过来,指着对面山顶最高的
杉树说:“两块钱只能管到太阳挂在那棵杉树上。”
风越来越大,呼啸着从谷底往坡上爬。王昌林眯着眼,一头白发被揉成了斑鸠
窝。他忽然费力地撑起身体,对细崽说:“回吧!”细崽抬头看着他,指了指天上。
太阳高悬,离那棵杉树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王昌林摇摇头,说回吧,我吃点亏。细
崽摸出一块钱还给王昌林,说:“退你一块,老子不占你便宜。”
回家的路好像更长了,摸摸索索到了蛊镇后山,天边的红色已经褪尽,黄昏从
远处一点一点漫过来了。这是黑夜来临前的最后一抹光亮,仿佛即将离世的老人,
总要在临死前有一次莫名其妙的清晰和生动。乡下人管这叫回光返照。王昌林扶着
一棵老枯树,被天边那片开阔的乳白吸引了。渐渐地,那片白亮越来越强,竟生生
在天际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白光从口子喷涌而出,仿佛奔腾的江水。黄昏在一
瞬间退去了,山山水水被白光照得亮亮堂堂。汹涌的光亮刺得王昌林眼睛生疼,目
光慢慢往回缩,等落到那片斑驳的岩壁上时,他被惊呆了。淡黑的崖壁上,爬满了
长长短短雪白的蛇,它们扭动着身子缠绕在一起,垒成了—个高高的蛇丘。
山顶的两个人完全僵直了,惊骇从每一个毛孔嗞嗞往外冒。
时间已然断裂,思绪被无情地瓦解。眼中的雪白聚拢,摊开,再聚拢,再摊开,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天边和崖壁的两团白亮像是获得了某种默契,相互帮衬,坚
挺且持久。最后,两团白亮同时湮灭,黄昏重新占领了天空,淡黑抹满了岩壁。
像是一个梦,王昌林使劲掐了掐大腿。
“是哪样东西?”细崽的声音和有关脆蛇的传说一样,断成了好几段。
“脆蛇!”王昌林语气悠悠。
说完他慢慢往那片崖壁移动,细崽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襟,脚步抖抖索索。
蛇潮虽然退去,但痕迹还在,岩灰画出无数的蛇痕,歪歪扭扭往岩缝里去了。
“王昌林,你看。”细崽惊叫一声。
一条手腕粗细的脆蛇摊在青石上,应该是从高处摔下来给砸晕了。
把蛇抓起来,王昌林捋了捋,说还活着,摔昏过去了。脆蛇通体雪白,有淡淡
的红圈把身体分成了好几截。王昌林指着红圈对细崽说:“这是条大蛇,脆蛇年纪
越大,这红圈就越淡。”
脱下外衣把蛇包好,王昌林对着岩壁磕了三个头。
“你还给蛇磕头呀?”细崽说。
“这头是磕给蛊神的,”抖抖沉重的外衣,王昌林说,“我晓得,这是他赐给
我的。”
指指王昌林提着的外衣,细崽问:“你拿出来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可以断成几
截?”
“你跟我学这门手艺,我就让你看。”王昌林说。
眉头皱了皱,细崽嗤了一声,说:“老子要进城,鬼大二哥才学你这个。”
阴郁的冬日一直飘冻雨,左等右盼,总算迎来了一个艳阳天。赵锦绣起得老早,
得赶着这个稀罕天气把该忙的忙完。铺的盖的得翻出来晒晒,穿的戴的要扒下来洗
洗;庭院也该打扫了,枯叶被水一泡,满地褐色的汤汤水水。赵锦绣喜欢干净,她
瞧不起那些邋里邋遢的人家户,气力足的进城了,眼睛鼻子就不好使了,房前屋后,
鸡拉狗吐,脏得闹心。偶尔去串个门,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主人家还若无其事
端碗饭站在臭气熏天里头吃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她也忍不住,说你家也是,打整打
整又累不兀人。人家就答复她:人花花都没得一个,打整出来给哪个看哟?赵锦绣
就犟上了,指着对方说你不是人啊?要给哪个看,自家安逸噻。
扫完院子,赵锦绣进屋去搬木盆,老的小的有一堆要洗。木盆靠在墙根,移开
木盆,赵锦绣看见了那把条锯。
通往木匠家的路曲曲拐拐,像极了走在路上那个人的心思。理由其实格外强壮,
送还人家落下的东西,天经地义,任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来。赵锦绣心虚的是,明
明还有一堆活等着自己,为啥要挑这个时候送过去?女人就跟自己说,木匠离不开
条锯呀!人家不好意思过来拿,自己就不能主动点。这个坎勉强算是迈过去了。但
最后一道坎她实在过不去,细崽就在屋子里憨坐,为啥不让他去送呢?
女人脸又红了,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王木匠正在屋檐下推板子,刨子来回跑,木屑纷纷扬扬。偶一抬头,他就看见
远处过来的赵锦绣。手一抖,刨子走偏了,深深嵌进了木板里头。他慌忙低下头,
假装成一个心无旁骛的好木匠。等赵锦绣走进院子喊了一声兄弟,他才抬起头,然
后装出相当惊讶的表情:“嫂子来了。”
赵锦绣没敢看他,眼睛投向边上做好的一架立柜,啧啧两声,说手艺真好,你
看这立柜好巴实。王木匠连忙点头,接着又迅速摇头,结结巴巴说做得不好,乱做,
乱做。赵锦绣把条锯递过去,说你上次落我院子里的。木匠连忙接过来,说谢谢嫂
子了,进屋喝碗茶吧!女人说不了不了,家里一堆活等着我呢!王木匠说那好那好,
嫂子你慢走。说完一抬头,又看见那对旧物了。他梦里见过几次,充满了淫邪的色
彩。毕竟是没结过婚的人,现在见着真东西了,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像是面前的
人知道他在梦里的一举一动。
出了院门,赵锦绣心里愤愤然,心里说:我又没说走,就喊我慢走,我偏不慢
走。想到这里,脚步变快了许多。很快王木匠的屋子就看不见了,女人回过头,怅
然若失。
叹口气,她喃喃说:“我这是撞到哪样鬼咯?”
整整一天,赵锦绣把活干得哩哩啦啦。衣服上架了,才看见还残留着肥皂泡;
猪食煮熟了,就找不到猪食瓢;四下寻了半天的缝衣针,最后发现就攥在自己手里。
一直到黄昏,她都没缓过神来。把晾衣绳上的几件衣物收在臂弯里,看着四合的暮
色,心思又凝重了。这时儿子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妈,吓得赵锦绣一个激灵。儿子
神秘地对她说,王昌林抓了一条脆蛇。
“真的假的?”赵锦绣问。
蛊镇人都知道,那东西不容易找到。
儿子比画着把那天的情形说了一遍,赵锦绣面色就不好了。
“一下拱出来这样多的脆蛇,怕不是啥子好兆头。”赵锦绣说。
而对于王昌林来说,没有比这段时间更好的日子了。
揭开褐色的瓦罐,王昌林喜形于色,那条雪白的脆蛇在罐底蜷成一团。明年开
春,王昌林将会制出蛊师最引以为傲的一道蛊:幻蛊。一个蛊师能在离开人世之前
制成一道幻蛊,无论如何都算是奇迹了!
晚饭过后,他还特地为壁柜后的那只老耗子备了点腊肉。人老心细,怕老伙计
吞咽困难,特地把腊肉切成了细丁。他还开了一瓶酒,本来想和老耗子一醉方休,
又怕老伙计鼠老体衰把老命喝出脱。自己舒舒服服喝了好几杯,酒精在老迈的血管
里恣意流淌,把骨头都泡酥了。喝完他就缩进椅子开始假寐。半晌老耗子爬出来,
不过对腊肉不是很感兴趣,凑过去嗅了嗅没动嘴,潦潦草草吞了几口米饭,又摇晃
着钻回洞里头去了。
“看你那样子,怕是要走在我前头哟!”王昌林笑着说。
闭上眼,那个场景又出现了。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他相信这绝
不是巧合。既然不是巧合,那当然就是提醒。神灵是要提醒什么呢?他把身边的大
事小情都过滤了一遍,最后他认定,肯定是最近几年的蛊蹈节太过敷衍了。
想想那些年镇上蛊蹈节的情形。盛况啊!大人细娃,早早就开始盼,新衣新裤
早早就准备好了,神龛得写新的,肥猪是要杀的,大歌是要唱的,蛊场是要跳的。
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一张张的脸,希冀、敬畏、欢喜,什么都有,看起来很复杂,其
实很简单。这几年的蛊蹈节让他窝火,每次节气来临,个个都叹气,还说什么人都
走光了,搞给谁看啊?老得都要入土了,谁还有这个闲心啊?这个时候王昌林就忍
不住骂:“人走了就不活了?人走了吃饭就改吃屎了?人走了就可以光着腚满寨子
闲逛了?”说丧气话的闭了嘴,王昌林还不罢休,拐杖在地面狠狠杵了两下,又说
:“妈个X ,只要有口气,你也得给神龛上供的菩萨祖宗上炷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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