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夜洞悉了秘密后,王昌林坚定地认为他的幺公绝非常人。细崽每天来敲完门,
王昌林就好吃好喝地招待他。细崽也不客气,边夸孙子孝顺,边啃着喷香的腊排骨。
王昌林看着细崽脸上的图案,不错的,一模一样。他相信这是神迹,细崽就是上天
派下来传达意图的使者,至于要告诉蛊镇人什么,这个他一时间还没理出头绪来。
吃饱喝足,幺公抹着油水滴答的嘴对王昌林说:“你这几天请吃请喝,低眉顺
眼,是不是有事求老子?”王昌林慌忙摆手,说幺公误会了,我就是尽点孝道。细
崽哼一声,说我不白吃你的,你要我做啥就开口。想了想,王昌林说既然幺公开了
金口,你要愿意,就陪我去给我师傅上炷香吧。细崽指着孙子教训:“烂肚子王昌
林,老子早就晓得你心头那点小九九。”
师傅在银盘山的岩缝里,早些年蛊镇还时兴悬棺,超过七十的老人死去,装进
棺材,用绳索吊上岩壁,找一处宽阔的岩缝放进去,再钉些木桩子同定好,一场葬
式就算成了。后来有力气的进了城,棺材就吊不上岩壁了,死后就都钻进土里头去
了。
沿着岩壁边缘爬了一段,细崽看清了那些悬棺。几十口棺材卡在岩缝中,经年
风雨剥蚀,棺材色调斑驳。
“为啥不埋进土里头呢?”细崽问。
王昌林仰头看了看,倚靠着岩壁说:“祖先的家最早可不在蛊镇,说是在很远
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曾经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我们的祖先输了,一路迁到了这里。”
“我问东你说西,叫你打狗你去撵鸡,”细崽打断了孙子的话,“我是问你为
啥不埋进土里头,你×叨×叨说这个干啥子吗?”
王昌林说好好,怪我×话多,幺公骂得对。扬扬眉毛,他接着说:“老祖先们
觉得打输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要打回去,所以死了不进土,找个岩缝先放着,等有
朝一日决定打回去了,就让后人把棺材也抬回去,死了也要埋回老家的土地上。”
抬手指了指,王昌林说幺公你看,棺材的头都朝着一个方向,那就是祖先老家
的方向。
“我还以为这个地头就是老家呢!”细崽说。
“哪个都说不清楚到底哪里才是老家,说不定还有老家的老家,老家的老家的
老家。”王昌林说。
到了一处宽阔地,王昌林从袋子里取出香蜡纸烛点燃,对着半山喊:“师傅,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家蛊神给了我一条脆蛇,让我做道幻蛊。”
“哪个是你师傅?”细崽问。
抬头顺着远处的岩缝看过来,王昌林指着一口还残留着黑漆的棺材说:“就是
那个。”
“那个不是我侄女吗?”细崽说。
“哦,对对对,是我妈。”王昌林说,“人老了,记性都让狗给吃了,我师傅
是倒数过来的第四个。”
祭拜完毕,王昌林对细崽说:“幺公,愿意跟我进山找蛊药不?”
细崽盯着他,没言语。王昌林赶忙说:“你老开个价。”
嘟着嘴想了想,细崽说算了,我妈都骂我了,说我是从钱眼眼里头钻出来的。
然后他伸过脑袋,笑着对王昌林神秘地说:“我攒的钱够买一架很大很大的老鹰风
筝了。”
王昌林睁大眼睛看着细崽,幺公脸上的图案有些依稀难辨了。
五日的工夫,王昌林的双脚就把蛊镇几座大山丈量完毕了。这可是年轻时候的
能耐呀。他站在院门边举头四下扫了扫,高大扑面而来,不错的,都是封了路的老
林子,光看着就给吓得半死,更不要说攀爬了。
双手叉腰,得意从头到脚。还感慨:“我都佩服我自家。,”
旁边的细崽对他的沾沾自喜不安逸,斜乜着讽刺:“我要不跟在你后头,你怕
摔得骨头渣渣都不剩了。”王昌林连忙点头,说幺公的功劳,幺公的功劳。幺公的
确有功劳,除了保驾护航,途中还要给孙子揉腿捶腰。小拳头打击着老驼背的当口
还叹气说:“他妈这世道颠倒了,爷爷居然给孙子捶背哩!”
之前,王昌林从来没有动过闯山的念头。闯山这活,翻过五十你都不敢想了。
那些腿脚麻利的、把老命丢在老林里头的多得是。可自从那条脆蛇进了家,蛊镇的
蛊师就开始了精心的谋划。凭着记忆,他理出了一条最安全的路线图。很快又给否
掉了,那条路线不能找齐需要的物事。幻蛊这一道,除了脆蛇,最紧要的就是迷心
草。这东西金贵,对生长的地头特别挑剔,附近几座大山,只有滴水岩岩缝里头才
有。可那条路线,王昌林想起来就发毛。他师傅的师傅,采迷心草时一只手没有抓
牢,飘荡着落下山崖,跟着激流远走高飞了,坟头就在崖下的河岸上,其实就是一
个衣冠冢。
迷心草是细崽采来的,细小的身架子在岩壁上像手脚长了倒刺的长虫,三下五
除二就给王昌林抱上来了一大堆。王昌林那个感动啊!连说幺公巴实。幺公不是一
般的巴实,简直是巴实到家了。伟大的幺公跟着孙子险象环生闯了五天大山,一次
都没提过钱的事情。
正午阳光很好,王昌林在院子里铺开一摊一摊的花花绿绿。连锯藤、山岩草、
青筋根、迷心草,杂七杂八占满了整个院子。晒干后,这些物事都会被剁碎,放进
一口大锅熬煮一个对时。捞掉药渣,有用的是剩下的半锅汁水。
细崽呢,寸步不离,他就要看看,最厉害的幻蛊到底是如何制成的。
无关紧要的步骤,王昌林都不遮不掩,还会絮絮叨叨给幺公讲些注意事项。可
到了晚上话蛇的时候,老脸就绷住了。拦着里屋的门,死活不让细崽进,说你进屋
来也可以,但必须先拜师,这是蛊师的秘诀,只有入得蛊门了才能现世。细崽不干,
说你是我孙子,拜了师老子还要喊你师傅。王昌林就说我不要名分,但你得给蛊神
发个誓言。细崽还是不干,相对而言,他更惦记城头广场上那挂风筝。
话蛇这段,细崽只能在院子里干坐,里屋不时传来王昌林低低的说话声,间或
还有吟唱和轻祷。细崽心头痒痒,嘴上不服输,嘟哝着骂:“老子才不稀罕呢!”
不过王昌林还是透了一些风口。他给细崽说这幻蛊吧,最要紧的就是话蛇了,
啥子叫话蛇呢?就是制蛊前的这段日子,蛊师要天天和脆蛇说话,让它明白接下来
发生的一切,这样脆蛇才有灵性,脆蛇有了灵性,才会心甘情愿奉献出自己。
王昌林连续翻了好几天的黄书,他要为制作这道幻蛊选一个好日子。
春天愈发真切了,深绿簇拥着几面山壁,河水叮咚跳跃。喜人的春光里,一直
枯败的老枯朽们像是脑门上长出了嫩芽,面容难得一见的抖擞。最欢喜的算是四维
他爹了,天不亮他就爬起来,端条凳子坐在屋檐下等天亮。红光刺破天幕的一瞬,
他在心头一阵欢呼。然后他盯着那轮鲜嫩喷薄的红日徐徐爬过一线天,从两棵青冈
树中间缓缓而上。直到赤红消散,转成刺目的亮白。
儿媳妇披件衣服从里屋出来,看见屋檐下笑吟吟的爹,说爹你干啥呢?这样老
早。爹就说人老了,瞌睡少,我起来看太阳。赵锦绣连忙从屋里拿件棉衣递过去说,
凉气太重,你不怕害病呀?说完转进儿子睡的那屋,细崽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梦口
水牵丝挂缕。一巴掌拍在儿子瘦削的屁股上,赵锦绣喊:太阳照到屁股了,快起来,
先去敲门,敲完了跟我进山扛柴。儿子咕哝一声,翻过去继续睡。往门外扫了一眼,
赵锦绣笑着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我家都赶上了。”
一阵猛扇,细崽才懒懒地直起身来,揉揉眼央告:“妈,让我再眯五分钟嘛。”
赵锦绣把衣裤丢过去,说眯五分钟能当肉吃啊?快起来。细崽垮着脸从床上梭下来,
阳光扑了他一身。赵锦绣感觉有些异样,猛然之间又想不起到底是哪里不对头。把
儿子上下考察了一番,她一个箭步跳到细崽面前,端起儿子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看,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散了,全散去了。”赵锦绣语无伦次。
说完她牵着儿子跑出门外,把儿子往公爹面前一推,泪涔涔说:爹,你看细崽
这脸。
公爹凑过去,把孙子面部仔细检视一回,扁塌的嘴一瘪,老泪扑簌。
“转世为人了!”公爹激动地说,“菩萨显灵了呀!”
给儿子套好衣裤,赵锦绣说敲完门不要去疯跑了,早点回来,去乡上给你爸打
个电话。
细崽应一声,往王昌林家那头跑去了。
王昌林正弓着腰铡药,屁股忽然挨了一脚,踢得很轻,算是招呼的一种。回头
一看,幺公双手叉腰,得意地看着自己。
把脸送给孙子看了个透,细崽欢喜地蹦着跑开。王昌林没有幺公的欣喜若狂,
隐隐的不安反而占了上风。细崽跑出老远,王昌林的声音才从身后追来:“你慢点
走嘛,为啥要急痨痨跑呢?就不怕摔了。”
电话打过去,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嗯啊嗯啊,连声好都没有。儿子在电话
里头给老子说:爸,我脸上红斑散完了,你啥时候来领我?电话一直沉默,忽地咣
当一声,嘟嘟嘟叫个不停。细崽疑惑着举起电话,赵锦绣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听说:
挂了。
母子二人站在邮电所门口,一脸失落。赵锦绣心头隐隐作痛,她本来想给王四
维说清楚,你下半身的耷拉只是暂时的,翻过年就好了,可她担心万一王四维知道
了真相,除了记恨她,只怕又屁颠屁颠找那个煮饭的野货去了。儿子没有她心头那
样多的弯弯绕,一脚踢飞地上的易拉罐,扯开嗓子骂:“王四维,说话不算数,你
去死咯!”
半个月后,炳富家的就带回了王四维的死讯。
关于四维的死,炳富媳妇的说法是王四维当天负责给新建的大楼贴墙砖,兴许
是没吃早饭的缘故,脑壳短路,发了昏病,低头捡砖时没站住,从二十层高楼一个
倒栽葱跌了下来。王文清大儿子德生却是另外一路说法,他说当时他也在贴砖,离
王四维就一丈的距离,王四维根本没有去捡砖,甚至连手头的砖刀都丢了,在脚手
架上呆眉呆眼朝远方看,看了半晌,张开双手,像挂风筝样地就飘走了。
“我当时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里头空落落的,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头。”德
生最后说,“我肯定他是鬼缠身了。”
不管哪种说法,有一点是肯定的,王四维死了,死得还极其难看,几个负责收
拾尸体的同乡都不敢描述当时的情景,有个胆大的也只说了一句话:“炸成了好几
块。”
两处耳房,一间躺着一个,赵锦绣在东房,公爹在西房,模样都差不多,目光
呆滞,半死不活。
几个老婆子坐在赵锦绣的床沿边叹气,床上的四天水米不进,精气神被快速剥
离,蜡黄的脸像块干脆的抹布,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公爹的情况稍好些,还能说话
还能哭。他对立在床边的王昌林说:“去年蛊蹈节,我连张纸花花都没给菩萨烧,
做梦就看见一个素衣人用棍子敲我脑壳;前几日,我在梦里头又见到那个素衣人了,
他拿锯子锯我的右腿,醒来后右腿就一直痛,当时就晓得要出事情,哪晓得出的竟
然是这样大的事情。”说完他嘴就大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眼泪哗哗淌。
王昌林也不晓得咋个安慰,就给床上的掖了掖被子说:“老天祖,都是命。”
王四维的死,王昌林愿意相信炳富媳妇说的,要真是意外,那就和他配制的三
道情蛊没有关系。可他更相信德生的说法,离得那样近,难道还会看花眼不成?他
后悔了,不该制那道蛊,始终是偏门,本来是好意,哪晓得整出这样骇人的尾巴。
从四维爹的屋子里退出来,王昌林长叹了一口气。棺材边上的过桥灯闪着幽幽
的光,灯芯塌在油碗里,亮光缩头缩脑。王昌林过去挑起灯芯,光芒才直起腰来。
转到棺材另一边,王昌林看见了细崽。幺公跪在棺材边,手里拿根木棍,咚地
敲一下棺材骂一句:“王四维,说话不算数,你下油锅的。”咚又一声,“王四维,
说话不算数,你挨千刀的。”咚,“王四维,说话不算数,你砍脑壳的。”
王昌林喉咙一紧,呼吸就不平整了。他过去想把细崽捞起来,细崽扭头看了他
一眼,很认真对他说:“王昌林,你不要闹了,我在和王四维讲道理。”抹掉泪,
王昌林说幺公,你爸已经老去了。横起袖子拉掉半吊鼻涕,细崽冷笑着说:“不要
以为我不晓得,狗日的是答应的事情办不成,装死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