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脸上圈儿散去那天开始,细崽就步人了莫名其妙的力不从心。
那天和孙子王昌林进山挖苦蒜,刚出村就不迈步了,蹲在路边摘开得繁盛的鹅
黄花。王昌林以为幺公贪玩,拐棍捅了捅路边枯死的老槐树,说幺公你快点,我中
午饭还要做个苦蒜辣椒水呢!细崽仰着头,额头上爬满了汗虫,他说王昌林,我心
慌得很。王昌林不信,伸手探了探细崽的额头,火烧火燎的,他想多半是热伤风,
就说幺公苦蒜不挖了,我们回家吧!
细崽回家就倒床了。赵锦绣不敢大意,从乡上请来医生,吃了药打了针,就是
不见好转。怕风钻进来加重细崽的病,赵锦绣给窗户上了厚厚的帘子。
大早,王昌林提着一个砂罐从屋里头出来,脸上的笑按都按不住。他生命中最
重要的一道蛊昨天晚上大功告成。蛊镇的蛊师实在太兴奋了,一夜没有合眼,他在
院中来回走,两腿都酸麻了他还想走。
出门来,王昌林看见了祖奶。
风很大,吹得绳子上的衣服噼啪响。赵锦绣坐在屋檐下,低着头,皱着眉。一
根枯草从远方飞来,粘贴在她的眉毛上,她定定坐着,连拂掉枯草的念头都没有。
又来一阵风,那根草摇了摇,流连了半天才飞走。
祖奶早啊!王昌林笑着说。
祖奶依旧定定的,迎着风流着泪说:“细崽成个老人了。”
王昌林嘴巴就闭不上了。
发现这个秘密时,太阳刚刚升起。赵锦绣当时在院子里剁猪草,听见细崽在里
屋喊妈。赵锦绣连忙进屋,黑黢黢的屋里,细崽哑着声说:“妈,你把窗帘布拉开,
我怕黑。”拉开帘子,光芒溢满一屋。赵锦绣回过身,看见细崽一只手挡着眼睛,
露出尖瘦的下巴。慢慢适应了刺眼的光亮,细崽才把手拿开。坐在床边的赵锦绣看
了看细崽的脸,眼前一片漆黑。
王昌林俯着身坐在床前。
他的幺公看上去比他还老,窄窄的额头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一张脸被枯
败完全占领,深陷的双眼仿佛两个看不到底的黑洞,积满了死亡的气息。
这是满脸稚气、前不久还陪着自己翻山越岭的幺公吗?不是,肯定不是,这哪
里是降临人世才区区五年的生命,这副干枯瘦小的身躯分明就是一道惊人的谶语,
一张发白的符章,一个恶意的玩笑。一瞬间,王昌林泪流满面,他感到了彻头彻尾
的哀伤,活了这样多年,经历了无数的生离死别,从来没有此刻的痛彻心肺。他嘴
唇不住地抖动,颤抖着喊了一声:幺公。
细崽缓缓睁开眼,前日眼中的清澈透明消失得千干净净,疲乏地看了半天,才
认出王昌林来。咧咧嘴,他说话了,声音细微得如同从布帛上抽走一根丝线:“王
昌林,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脸上长出了一大片高梁,高粱地里有好多人,都拿
着锄头挖我的脸。”
陆续来了十来个医生,乡上县上的都有。
“准备后事吧!”离开的时候都这样说。
十多个老人顶着一头花白头发稀稀拉拉散落在院子里,像刚起了一层秋霜。都
沉默着,眼睛不时往细崽那个屋子看看。
“好久没听见敲门声了,有点不习惯。”一个说。
说完,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窗户下四维爹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响,快速而剧
烈的打击让他连说话的念头都没有了。前天进屋看了孙子,他没有眼泪,没有哭声,
只有决绝的一言不发。饭点上,接过儿媳递来的饭碗,鼓着眼一口气扒光,儿媳以
为爹饿,又添了一碗,照样扒得飞快,添到第四碗,儿媳不敢接碗了。她晓得,自
从四维走后,公爹每顿就大半碗。
“总要做点啥吧?”王文清说。
大家看了他一眼,没人应声。
“把蛊神祠翻修一下吧!”一直嚯嚯的四维爹忽然发话了,言语抑扬顿挫,连
尾音都精神抖擞。
怪得很,没有人吃惊,大家好像都知道四维爹这个时候就会说话。
“咋翻?除了剩下个地基,上无片瓦,下无块砖。”王文清说。
“只要地基还在,就能翻。”四维爹欠欠身子说。
王文清撇撇嘴,四下扫扫,冷言冷语说:“你看看这堆废物,吞口水都能噎死,
还翻新神祠?”
四维爹一弯腰,伸手抓起地上一块瓦片,咣地砸了过来,王文清眼尖,腾身一
跳,避开了。
“看你那卵样,比虼蚤还跳得快,让你翻个神祠你还推三推四的。”四维爹恶
声恶气骂。
辈分太低,王文清不敢顶嘴,怏怏表态:只要大家都说翻,就翻咯。
这时候王昌林站了起来说:“老七的志书上画得有益神祠的模样,过两天就动
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蛊蹈节之前一定把它立起来。”
王昌林话音一落,那头四维爹脑袋一歪,目光立时涣散,只有喉咙里头的嚯嚯
声。
赵锦绣突然有了难得的镇静。
如果只看她一日的行迹,你很难想象这个女人有一个正大步流星奔向死亡的儿
子、一早,院子照例要清扫的,杂叶枯草啥的还不乱倒,在院墙角拢成一堆,点火
烧掉后倒入猪圈,那可是很好的肥料呢!接着给公爹准备早饭,一小碗本地面条,
煎个鸡蛋,八成熟,老人牙口不好,焦了咬着费劲。伺候完老的,就打盆热水给床
上的细崽擦脸,擦完脸喂药,喂药途中还和儿子开两句玩笑。
“细崽,昨晚我家两头猪掐架了,大的那头被小的那头咬得满猪圈跑,你说笑
人不?”
“细崽,王文清到乡上赶集去了,听说去买猪尿包炖田七,老东西又开始尿炕
了。”
说完赵锦绣就呵呵笑。细崽不能言语,偶尔拉开一下眼皮,算是回应。
汤勺把黑色的液体倒进细崽的口中,喉咙汩汩响好半天,一次艰难的吞咽才算
完成。赵锦绣清楚,这汤药与其说是喂给细崽的,还不如说是喂给自己的。只有给
细崽喂药的时候她才不会心慌意乱,药是好东西,是治病的,吃了哪能一点用处没
有?其实细崽吞下去的还不能算药,只有医生开出来的才是药。可惜来看过的医生
都拒绝开药,说实在开不出对症的方子。医生不开,赵锦绣就自己来,房前屋后,
田间地头,石壁垭口,只要看起来像药的,她都采回来,支上砂罐熬。她相信乡间
流传的一句话:草药草药,是草就成药。
喂完最后一勺,悲伤如期而至。忧伤像是骑着的一匹马,看起来你是坐实了,
那是表象,它一发蛮,就颠你个四仰八又。赵锦绣伸出手,摩挲着儿子满头的白发。
一个月不到,细崽头发就全白了。床上蜷缩着的枯朽实在揪心,仿佛一截柴火,丢
进炉子,等拉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焦煳的黑炭。
“喊王昌林来。”细崽满脸皱纹拼命挤压,瞪着眼向赵锦绣艰难地喊。
没等赵锦绣过去,王昌林就过来了。
递给赵锦绣一碗蜂蜜,王吕林说你给幺公化碗蜂糖水喝吧。进屋来,王昌林挨
在床边,半天细崽睁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想说话。王昌林慌忙伏低脑袋,他听
见他的幺公一字一顿说:“王昌林,我难过得很,给我打针。”
眼角一潮,王昌林说幺公,医生都回家吃饭了,等医生回来,我就让他给你打
针。
“王昌林,我要打针,我要打针,你狗日的快给我打针。”
抹着泪直起身,王昌林看见赵锦绣端着一碗糖水进屋来。伸出手,王昌林说祖
奶给我吧!
赵锦绣抹着泪递过碗,王昌林一只手接过碗,另一只手在身后隐秘地蜷起,大
拇指绷住中指,迅捷划过水碗,轻轻一弹,一线淡黄跃人碗中。
喂完蜂糖水,王昌林对赵锦绣说:“祖奶,你去忙吧,今晚我守着幺公。”
夜轻薄如纱,夜空中有猫头鹰的声音,长长短短在林子里跳跃。陆续有光亮往
细崽家这头爬。开始月亮一直躲在云层里,慢慢就朗开了,等到月盈窗棂,细崽卧
病的屋子里聚满了密麻的老小。几个有辈分的老人抽着旱烟,旁若无人地高声说话,
他们谈论着电视上南方百年难遇的干旱,谈论着早稻与水稻的区别,谈论着女人屁
股大小与生孩子之间的关系。说到好笑处,就咧嘴露出一口烟熏的黑牙,风摇枯枝
样地笑得摆来摆去。
众人的目光在说话的老人和床上的细崽之间来回摇曳。目光去到床上,脸上就
浮起一层悲戚;眼神缩回椅子,忍不住发出几声哈哈。蛊镇人觉得日子就是这样,
悲欢一线之间,生死隔墙相望。
赵锦绣躲在墙角,针线在青布上穿梭。一个老女人掌着灯站在她身后,眼睛跟
着缝衣针起起落落。衣服是缝给细崽的,这个样式的衣服在蛊镇有统一的喊法,叫
老衣。是人在这个世界最后一套行头,入殓的时候才用。赵锦绣针脚走得很细,看
不出丝毫的慌乱。接完一只袖口,她还抖开衣服问掌灯的女人:“你看如何?”女
人慌不迭喊好,喊完眼角就起来了一层雾。
王木匠坐在门边,屋里的熙攘他一句没听清。他来得最早,进屋来和王昌林打
了个招呼,就坐下来看细崽。慢慢目不转睛就变成了目瞪口呆。他清楚地发现,缠
绕着细崽的苦痛逐渐松了绑,紧绷的脸面一点点舒展开来,仿佛绽开的花蕾,最后
下撇的嘴角徐徐抬高,勾出一个上扬的半圆。
那分明是在笑。
忽然一个细娃喊:“你们快看。”
所有的目光移到了床上。只见床上垂死的双拳紧握,先伸出一只手,慢慢举高,
伸直,接着伸出第二只手,举到一半,胳膊肘渐渐打弯,画出一个怪异的形状。
扔掉手里的东西,赵锦绣跑过去抱着儿子的脑袋,轻轻问:“细崽,你想跟妈
说啥?”
王文清歪着脑袋看了好一阵子,喃喃说:“我觉得他是拽住了啥子东西。”
细崽拽住的是一架风筝,他此刻正奔跑在那方宽阔的广场上,身边全是欢快的
笑声,无数的风筝在半空中猎猎作响。细崽觉得天上最神气的还算是那架老鹰风筝,
扑扇着宽大的翅膀,迎着风威武地滑翔。这挂风筝的线,就牢牢拽在自己的手里。
忽然听见一声喊,细崽扭头望去,王四维坐在不远处的花坛上,笑吟吟看着儿子,
橘黄的阳光拢着他,眉宇间全是幸福。细崽对着老爸招手,王四维过来牵着儿子的
手。两个人拉着风筝笑着往前跑,跑着跑着,细崽觉得手一紧,抬头一看,风筝变
成了一只真的苍鹰,昂着头往更高的地方飞去。一脚踏空,细崽低头,惊奇地发现
自己和老爸都飞了起来。他们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最后融进了那片无边的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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