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入殓成了大问题,细崽两只手就那样高举着,棺材盖子就是盖不上,没辙,换
了四维爹的大棺材,还是盖不上。王文清出了个主意,说干脆直接上磨子,细崽这
样嫩胳膊嫩腿,一扇磨子就能压得服服帖帖。王昌林不同意,只有他清楚这个姿势
代表了什么。两个人正争论,赵锦绣过来了。看了看儿子,说:“细崽,你是个听
话的娃娃,人死如泥,为了人殓,只能给你上磨了。”
几个人抬来磨子,就是放不下去。
“压上呀!”王文清喊。
一个抬磨的陵了王文清一眼说:“你看幺公这笑,老子实在不忍心。”
赵锦绣靠着大门,眼泪簌簌落。
忽然院门边一个声音说:“磨就不上了,我这就回去赶做一个棺材盖子。”
后天就下葬,你赶得出来吗?王吕林问王木匠。
扭头走出院子,王木匠说:“两天两夜不睡觉,我就不信赶不出来。”
门边的赵锦绣泪线立时变得更粗了。哭够了,她把王昌林叫过去说:“你受累,
给你幺公找个下葬的地头吧!”想了想,王昌林说:“笔架山吧,那也是我的地头,
幺公和我亲,挨着我吧!”
细崽落了葬,日子一头栽进了五月。
王昌林每天都要上一次笔架山,趁逝去还新鲜,他要和幺公多说几句话,等魂
灵投胎转世了,说得再多幺公也听不见了。天气还算配合,多半日子都朗照。迎着
第一抹霞光,王昌林歪歪扭扭梭出寨口,顺着一溜模糊的山道,吭哧半天才爬到幺
公的新家。坐下来,裹一管烟,慢悠悠点燃,惬意吸了两口,喊一声幺公,就开始
了无边无际的自言自语。坟堆文文静静,没了活着时候的调皮捣蛋。王昌林说了好
些烦心事,特别是神祠翻修的进度,“一帮老爬虫,支根柱子一天就过去了。”这
还不是王昌林最担心的,他闹心的事情在城里。前前后后往十几个城市打了上百个
电话,都低声下气到求爷爷告奶奶了,就是没一个愿意回来。
虽说进度慢点,可翻新神祠的活路没有停。镇子被埋进了黄昏,十多个老者还
在忙活。众人像是获得了某种默契,都闷着头做事,连龙门阵也不摆了。
完工那天,四维爹早早就吩咐儿媳妇,去乡上割几斤肉,打两壶酒,好好请一
帮子人吃一顿。他恨自己两条废腿,要不就算递块木板也是好的。请大家吃顿饭,
就是想弥补一下自己的亏欠。夜晚的饭桌上,众人都有了难得一见的轻松,遗失的
酒量饭量又捡回来了。不多会儿,一壶酒就全倒进了肚子,赵锦绣从里屋又提出来
一壶,说敞开喝,我爹说了,今天管饱。抹抹嘴,王昌林大声喊:“今天日子特别,
大家放开整。”
除了木匠,他一直躲在靠墙角的位置,低着头刨了两碗饭就歇了。王昌林倒了
一碗酒,往他面前一推,说这段日子就算你最辛苦,喝一碗。木匠慌忙摆手,说我
真是不能喝。王昌林挤挤眼说你少哄我,我又不是没见你喝过。木匠推开碗,说昌
林,我的确能喝点,但我酒后德行不太好,话多,还是算了吧!王昌林不干,拼命
把酒碗往前推,木匠两手筑成一道屏障,死死抵住面前的酒碗。
“喝一点吧!”赵锦绣说。她把一盘刚炒好的洋芋丝端上桌,也不看这边,说
完又折进厨房去了。
赵锦绣一发话,木匠阻挡酒碗的双手立时变得绵实了许多,张开的十指逐渐软
成一个圆,圈住了那个酒碗。等赵锦绣端着新炒的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木匠的两
颊都有了敦实的酡红。
赵锦绣伸长腰,隔空把菜放在了木匠的面前。
木匠低头看见了那盘菜,回锅肉,又肥又厚,还嗞嗞冒着油。
吃饱喝完,一群老迈钻进黑夜,各自散去了。
王昌林刚进屋,就开始落雨了。起初像是老人的泪,不久就成了如注的尿线。
王昌林困顿在椅子上,脑袋歪着,耳际全是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猛地刮来一阵疾
风,雨点就猖狂了,热爆爆敲击着窗棂,急不可待地想要破窗而入。不知是酒精的
作用,还是暴雨的原因,王昌林忽然变得格外亢奋。这种感觉在胸口左冲右突,顶
得热血上涌。他爬起来,从抽屉里头取出那沓纸,翻检出老七留下的墨和笔,规规
矩矩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壬辰年仲夏丁丑日,蛊神祠翻新。
蛊蹈节来了。
天气无比晴朗。阳光抱着寨子,风从一线天轻轻过来,俏皮地拨弄着花花草草,
溪流奔波欢腾,在山沟里头绕出一条清亮的白光。一切都显得那样的美妙,像是给
一个隆重节日的到来做着扎实的准备。
在神龛的香炉里头燃了一炷香,天光还未全白,王昌林就清扫屋子,找来一根
竹竿,把扫帚绑在竹竿上,拂掉房梁和角落处那些老旧的蜘蛛网。屋子有了新颜,
天已大亮。捞起门边的拐棍,王昌林得去看看师傅。
师傅安睡在半山,听着崖下的弟子一个人絮叨。
“今天日子特殊,我来看看你。”把一张旱烟皮展开,放进嘴里焐了焐,烟皮
软了,抽出来,抖开,王昌林接着说,“神祠翻好了,原来的式样,还在寨头拉撒
的都出了力的。”
燃了烟,继续说:“细崽刚去那头,你要拿只眼睛盯着他点,他在寨头辈分高,
黄腔开惯了,过去了也怕改不了。你要不看着,他肯定吃亏。”青烟袅袅,顺着王
昌林花白的脑袋攀爬,升得高了,一阵细风,倏地不见了。
“幺公不是凡人,我这样说你肯定不信,又要骂我花口花嘴。”王昌林仰头对
师傅笑笑,“他是老死的,临走前我给了他一道幻蛊。”
顿顿,他接着说:“今年的节气又黄了,你也看见了,怪不得我,该做的我都
做了。”
撑着腰杆站起来,王昌林深吸一口气,说:“蛊师不给自己下蛊,这是规矩,
我要是越了规矩,等过来你再收拾我吧!”
王昌林没有原路返回,取细窄的山道去了趟一线天。
爬上一块大石头,他呆望着远去的石板路,陈旧的石板在阳光下散着青幽幽的
光芒。王昌林清楚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越过一线天时的情景:雨后,石板湿滑,他和
几个细娃一起站在豁口的这头,心头是耐不住的痒痒。老人们常黑着脸告诫,不要
轻易越过豁口,一线天的那头有吃人的妖怪,红头绿面,口若血盆。踌躇半天,相
互望望,一班细娃还是跳过了一线天。神奇的一跃,从那刻起,天地洞开,目光和
见识跟着步伐一起广阔。先是乡上,后是县上,最后是省上。虽然没有走得更远,
但是王昌林知道还有比省上更奇异更广阔的地方。
黄昏。
金色的光线从薄云间倾泻而下,在村庄和野地形成了无数橘黄光圈,一个光柱
正好击中院子躺椅上的王昌林,手边木桌上的酽茶缸波光跃动。
他眯着眼,带着笑,扭头对边上的细崽说:“幺公,跟你说个秘密,你脸上那
个圈——”细崽一脚踢在椅子上,急不可耐吼:“散都散去了,还说它搓尿,快起
来,神祠那头热闹得很。”
起身来,两人折出院门,远远就听见人声,在蛊镇的半空鼎沸。神祠前花花绿
绿一大片,一色的新衣,一色的欢笑。老七一身对襟素衣,远远对着王昌林招手。
老七是蛊蹈节的主事,纷纷乱乱的事情都要他一手一脚安排,他分量重,一句话一
个坑,都听他的。王昌林近了,老七递过来一沓纸,说还是老规矩,你负责写纸包。
王昌林说我眼力不好,找个年轻的写吧。老七摇头,严肃着说年轻的心粗,我不放
心,这纸包你也晓得,错了一个字,神灵就收不到了。
跳场的坝子早平了出来,一群细娃在上头追逐,笑声纷纷扬扬,雪片样地融化
在耳际。坝子边,盛装的女人们立成两排,对着歌,歌声高矮不一,各自顺着自己
的声部跑,像极了翻滚的麦浪。赵锦绣站在第一排,王昌林注意到,祖奶今天格外
漂亮,格子衬衫,发髻高高挽起,新娘一样。
忽然细崽指着远处一声喊。
顺着细崽手指的方向看去,王昌林心头一哆嗦。
一线天那头,密麻的年轻男女,顺着古旧的石板路,迤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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