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宋河去吴多多家嘹一眼便出来了。再没心思候吴多多,得先把当紧的麻烦解决
掉。那个人跟在宋河身后,俨然宋河的影子,只是粗壮许多。宋河挨店铺问,包括
钉鞋修自行车的。宋河赔着笑,一圈下来,脸酸痛酸痛的。他们不认识那个人,只
有卖炒货的胖女人说好像在哪儿见过。宋河双眼顿时冒出热气,求她好好想想。胖
女人回想时,那个人突然抓了一把花生米。胖女人骂着,操起勺子就打。宋河赶忙
挡在中间,连说我赔我赔。胖女人没要宋河的钱,她终于想起来,几天前,就是这
个人抓了她的花生,跑得比兔子还快。胖女人问宋河,傻子是他什么人,宋河说不
认识。胖女人生气了,你不认识他,干吗护着他?宋河苦苦一笑,说信不信由你,
我和他有关系,干吗问你?胖女人捏粒瓜子丢进嘴里,那句话和瓜子皮一同吐到宋
河脚下,这年头,什么哈哈事没有?宋河拽了拽那个人,花生已经吃光,他正伸着
长长的舌头舔掌心上的红衣。走出几步,宋河踹他一脚,还嫌添的麻烦少?再抓别
人东西,揪烂你舌头,记住没有?那个人惶恐地点头。
转完店铺,宋河领着那个人往住户区走。营盘镇很大,转了半上午,无果。中
午,宋河找个背风处,掏出干粮。宋河没给他,吃一口瞄他一下,那个人随着宋河
的咀嚼抽动腮帮子,宋河吞咽,他也做出吞咽的动作。戏弄一会儿,宋河把另一份
丢给他。那个人姿势都不换,一阵猛塞。宋河叫,慢点儿,真是饿死鬼投胎。吞下
去,他冲宋河笑笑。宋河叹气,你个傻子啊!
问了几道街,没有谁认识那个人,看来,他多半不是营盘镇的。忽然想起胖女
人的话,难道他的家人正想丢掉这个累赘,故意说不认识?又想,这不大可能,他
们不认他,他总该认出他们。如果是那样,就算他不张口,宋河也能瞧出来。
已经傍晚,冷气重了许多。经过五金店,宋河买了一根绳子塞进包里。出了镇,
宋河站住。他掏出绳子晃了晃,你别再跟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你再跟我,我就
捆了你,把你扔到野地喂野狗。宋河相信那个人听懂了,仍然追问,听懂没有?那
个人害怕地点点头。那好,你往镇上走,别跟我。那个人后退几步,站定。宋河再
次扬扬手,表情透着凶狠。
宋河没走多远,那个人就跟上来。宋河站住,他就停下,宋河起步,他就往前
挪。宋河嚷,我不是说着玩,你个傻子,小心点儿!但没用。
宋河生气了,甩开腿猛跑,很快拐进林带,往田野跑。雪厚,但酥软,一脚下
去,脚腕子全没进去,跑不快。当然,宋河也没打算快跑。体力上,那个人绝对超
过他。出了田野,又是一条林带。宋河站住,等着。
我不是说着玩,你不听,活该你!宋河捆他,他确实害怕了,但并不躲。宋河
没费什么劲儿就捆个结结实实,然后把他绑在枯树上。你别怪我,是你逼我的,我
没偷过没抢过连鸡都没杀过,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那个人一声不吭。宋河离开,他突然呜呜起来。
宋河的腿颤了,但没回头。
呜呜……呜呜……
宋河深一脚浅一脚,腿像木头,没有任何感觉。呜呜声渐弱,直到消失,只剩
风声。风不大,却如胖女人吐瓜子皮一样响。出了林带,拐上大路,宋河躲瘟神般
狂奔起来。路是走过几百次上千次的路,不用看,也不再想,脑子是空的,如深秋
的田野。毫无防备地,他刹住。刹得猛,身子前倾,差点摔倒。左趔一下,右趔一
下,弹直了,往回猛跑。
没了呜呜声,也没了风的脆响。扑过去,却没看到那个人,宋河有些呆,然后
疯一般在林带穿梭,呼唤着傻子。没人应,待看到那个被他捆在树上的家伙,宋河
气呼呼地捶他一拳,替他解开。那个人就在附近,是宋河昏了。
再次上路,宋河发现那个人居然抓着绳子。你个傻子!那个人似乎很兴奋,仿
佛宋河和他玩的不过是一出游戏。仅仅是吓唬他,还是真想把他捆在那个地方?宋
河自己也搞不清了。但宋河惊出一身冷汗。傻子冻死,宋河就是凶手。这一整天,
那么多人看见他,看见傻子,看见他领着傻子,公安会很轻易地查到他。没吓住傻
子,倒把自己吓着了。他从傻子手里夺过绳子,狠狠摔到沟渠里。
进家快半夜了。黄花惊乍乍的,宋河说没事没事。黄花说没事这么晚回来?宋
河说,先吃饭,饿透了。
宋河和傻子吃饭,黄花默默看着。宋河脸有些灰,耳侧划了长长一条,不深,
但很明显。傻子的脸看上去更脏了,污垢不均匀,像画上去的。傻子吃得多也吃得
快,宋河还嚼着,他已经放了碗。冲黄花咧咧嘴,叫声娘。
黄花拉长声音,你个傻子。然后看到傻子的鞋开了口子,鞋没有颜色,但黄花
看出是棉布的。八成是他家人做的,手工不好,扣眼排列不均匀。市场上卖的棉布
鞋不是这样子。黄花起身,从西屋找出几乎全新的皮棉鞋。在集上给儿子买的。儿
子嫌难看,宋河穿大,一直闲着。
宋河看黄花,黄花说反正没人穿。黄花让傻子换上,傻子乐滋滋的。傻子忙了
半天,没脱掉鞋,似乎和脚长一起了。黄花寻出剪子,宋河帮忙,好半天才把他的
鞋弄下来。大小合适,傻子来回走走,又叫声娘。
把傻子安顿好,宋河拉上门。本来编好了谎,但还是如实讲了。黄花责怪他犯
浑,你想把我一个人丢下?宋河说气坏了,黄花说气坏也不能害命呀。宋河恼了,
你说我怎么办?养着他?黄花说,我也没说养……可……声音弱下去,愁闷悬在脸
上,拽得眼角都耷拉下来。宋河心疼了,缓缓道,别担心,我有办法,还对付不了
一个傻子?黄花甚是不安,可别做傻事。宋河说了,黄花目光僵直,你觉得行?宋
河很肯定地点点头。
宋河几乎没合眼,黄花倒是眯了一会儿,哼呀支吾的,宋河明白她做噩梦了,
捅捅她。黄花大喘几口气,钻进宋河被窝。汗漉漉的身子贴紧他。宋河拍着她,没
问,她也没说,彼此听着心跳和呼吸。抱了一会儿,小闹钟叫了,宋河推一下,又
推一下,才将黄花推开。
傻子睡得倒酣,脑袋歪偏,嘴巴大张,闭着的双眼仍鼓得老高。宋河一拍,他
直跳起来。黄花烧了饭,宋河吃不进去,傻子风卷残云。黄花叫,忘了准备干粮。
宋河拍拍手,他根本就没打算带。
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候,稀淡的星光还未坠到地面,便被暗夜的大嘴吞噬掉。
正是宋河需要的。他根本不用看,闭着眼也能自由穿梭村庄的街巷。儿子刚进去那
阵,半夜睡不着,他常常在街巷游荡。有时,会突然闭眼猛走,有撞死的冲动。从
未撞着墙,更未撞着户家的门,就像突然疾走一样,他会突然定住。
从西街出了村。宋河没回头,身后的脚步告诉他,傻子离他很近。村西曾经是
一洼一洼的淖水,现在已经彻底干涸。淖底的泥是盖房垒墙的绝好材料,渐渐地,
这个地方遍布深浅不一的坑。一个药材贩子连人带摩托掉进深坑,折了脖子。自此,
没人敢在夜里穿越。宋河不怕,走惯了夜路,他的眼睛有着非同寻常的透视能力。
如此,还是跌了三跤,傻子跌了两跤,其中一跤傻子砸他身上,几乎将他压散。过
了淖坑是田野、林带、坟丘。东方发白,宋河沿着林带往北走,没有枝叶的树稀稀
拉拉的,有一些彻底枯死,有一些上半段枯了,下半段还挣扎着。
看见那个村庄,天已经放亮。这时,宋河才回头看傻子。寒风浸染,傻子的脸
映出两坨紫红,看上去竟有几分羞涩。宋河问,好玩不?傻子咧咧嘴,扑出一团白
雾。然后傻子弯下腰,将鞋面上的枯叶拍掉。
穿过村庄,宋河往西折,走了几公里,又往正南方拐。除了村庄那一段路,基
本是在田野草滩林带里行走,因此格外耗费体力。宋河慢下来,他饿了。早晨该吃
饭的。他瞄傻子,他仍那么欢实。一只野兔被惊起,傻子追出几百米。很快,傻子
就回到他身边。宋河愠怒地瞪着他。傻子抬起胳膊指了指,又缓缓地恭顺地垂下。
终于看见公路,宋河停下,歇喘了一会儿。腿忽然软下来,傻子像他一样跌坐
在雪地,冲他傻笑。宋河攥起一个雪团,猛地砸过去。雪团擦着傻子耳侧飞过,傻
子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宋河哈哈大笑,而后突然骂道,你个傻子,我几世欠了你。
拦了几辆车,没人拉他们。宋河说出地名,司机就说太近,没等宋河再说,车
就开走了。宋河气呼呼地想,外国远,你能开到么?再有车辆来,宋河说个远点儿
的地方,终于挤上去。
宋河和傻子下车,日头已经偏西。这个叫白马镇的地方距营盘镇少说也有一百
公里,属另外一个县。宋河不懂什么叫迷魂阵,但他相信费这么大劲儿,傻子肯定
迷了方向。傻子终究是傻子,甩掉还不是问题吧?不能被傻子缠住。
傻子东张西望,宋河本可趁机开溜。看到傻子在包子铺前张着大嘴,宋河终是
动了恻隐。没进包子铺,天寒,吃面更好。宋河要了一碗,给傻子要了两碗。饭馆
不大,摆了六个长条桌。等的工夫,傻子捏开一头蒜,一瓣一瓣往嘴里扔。老板娘
倚着柜台,有一搭无一搭的目光透着冷。宋河踢踢傻子,傻子龇龇牙,浓重的蒜味
扑过来。宋河嫌恶地夺过来,拍在桌上。傻子不知闯了什么祸,直直地瞪着宋河。
老板娘的脖子扭转了方向。宋河冷冷一笑,这样的女人,也就值几头蒜。
面端上来,宋河把蒜头推给傻子,还给傻子放了辣椒,酱油,醋。他瞄瞄老板
娘,又往自己碗里放,每样都不落。平时,他不怎么吃醋。宋河吃完,傻子的两碗
也见了底。宋河又要了一碗,拨一半给傻子。他去柜台结了账,回头对傻子说,我
去买点东西,你老实在这儿待着,听见没有?傻子点点头,埋下脸。
出了面馆,宋河一阵疾走,继而小跑起来。直到出了镇,才放缓步子。没一会
儿,一辆中巴在身边停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