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十多年,小城变化真是太大了。天翻地覆。街道马路全是新开的新铺的,宽
阔笔直,双向八车道。道路多长,绿化带就有多长。条条马路通向城市广场。再往
前不远,拐个弯儿,便是城市公园,原来这座小城是没有公园的,公园跟广场一样,
也是新建的。里面湖泊点点,假山林立,树木草皮相得益彰,楼榭亭台点缀其间,
颇具浓浓的画意……
在这座小城里生活的人,也跟小城一样变化着,腰变粗了,臀变大了,脸色变
亮了,头发变黑了……夜幕降临,广场上、公园里开始热闹起来。老年人吹拉弹唱,
中年人舞动腰肢,青年人勾肩搭背,孩子们脚踏滑板车。当然,这个时候,处于广
场和公园之间的巨型电子屏幕也不会闲着,它七彩缤纷、闪闪烁烁,里面晃动着的,
总是那几张小城人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尽管这个电子屏幕个头大、光线强,但我相
信,除了我父亲,没有几个人多看它一眼。
我父亲却是百看不厌。每天这个时候,他老人家总是坐在广场最边上的那个石
凳上,左手无力地耷拉在大腿上,右手不时地抓一把光秃秃的头皮,目光几乎穿过
整个广场,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屏幕。上面那几个穿戴整齐、正襟危坐的人,都是
这座小城里的风云人物。他们在上面说什么,我父亲当然听不到。广场上充斥着各
种各样的声音,迪斯科、流行乐、民歌、胡琴、萨克斯,还有中年妇女们那洪水决
堤般的笑声,它们形成一个巨型的球体,早已把大屏幕上发出的声音吞没。我父亲
并不想听到什么,他只是盯着大屏幕上的那几个人看,也许他曾经跟他们有过几面
之交,所以他脸上表情丰富,不时地眨巴一下眼睛,不时地抽动一下嘴角,不时地
吸一下鼻子,不时地伸出舌头来舔一舔嘴唇……
在此,我想谈一谈我的父亲老潘。在这座小城,我父亲老潘也曾是一个“人物”。
应该说,我父亲成为一个“人物”,是从他退休以后开始的。并且,过了好长时间,
我才知道我父亲成了一个“人物”。在这座小城,除了每天广场大屏幕上晃来晃去
的那几位,能称上“人物”的人并不多。没想到,我父亲还能算一个。
人物是什么?人物就是能让人经常念叨。念叨好也罢,念叨不好也罢,反正念
叨来念叨去的,便成了人物。大伙凑在一块儿喝酒,喝着喝着,不知谁想起我父亲
老潘来,使劲一拍大腿,说一声:哎呀,这个老潘哪。人们就龇牙咧嘴地笑,边笑
边讲我父亲老潘,边讲边笑。且不说这伙喝酒的,那边还有一伙打麻将的,另一边
还有一伙打牌的,人们在眼皮子打架或者为牌争得脸红脖子粗时,如果谁一说我父
亲老潘,那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大伙哈哈一笑,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那么我父亲是个什么人物呢?我父亲没当过什么大官,退休前,还是小商品城
的主任,副科级,再往前推,我父亲是一个乡镇的财政所所长,股级干部。人家说
:老潘,你厉害啊,当了半辈子财神爷。我父亲眯缝着他那对小眼睛,抖动着头顶
上仅有的几根头发,哈哈一笑,自嘲说:马马虎虎,九品开外。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父亲掰着手指头跟人家说:你看吧,如果县长是七品的话,那么副县长就是八品,
乡镇长就是九品,那我,不是九品开外是啥?我父亲说得倒不错,但作为九品开外、
比芝麻粒还小的官,尽管喝酒也有些名气,但无论如何,还真算不上个人物。
后来我经过了解,才知道我父亲出名,成为人们在饭局和牌桌上谈笑的对象,
还真是退掉了那比芝麻粒还小的官以后的事。
我父亲这个人,面善,个儿不高,圆脸,一笑一对小眼睛便眯上了,所以他给
人留下的印象挺喜兴的。我父亲喜欢喝酒,跟他有过交往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跟
他认识的人,都知道他喜欢热闹,喜欢斗酒,总是抓桌上最重要的那个人斗。但我
父亲斗酒不是乱斗,他有步骤有规律有策略,你在不知不觉中,便进了他设下的套
子。
就说他在乡镇干财政所长的那些年。官不大吧,管钱的,找他的人多,请他吃
饭的人也不少。有人请他吃饭喝酒,他高兴。他的优点是不吃独食,他挥着大手,
吆三喝四的,每次都把所里的年轻人喊上。所以跟着他干过的人,没有说他孬的。
我父亲往酒桌前一坐,马上就进入角色,他抱着胳膊,抬着脸,那眼如同探照灯似
的,在乡镇饭店黑乎乎的天花板上扫来扫去。人家给他敬烟倒茶,他打着哈哈。他
这一招很厉害,这叫先把对手搞蒙。人家敬他酒,他缩脖子,跟不能喝似的,口里
说着:这两天嗓子不好,我慢点儿喝,你们先喝你们先喝。实际上我父亲的酒量呢,
那叫白酒一斤不倒,啤酒十瓶不醉。但这是我父亲的策略,他习惯后发制人。所里
的人都知道,所以就吆喝着跟请客的人喝。等到大伙都表示得差不多了,请客的人
也多了几分酒意,我父亲清清嗓子,端起酒杯轻轻碰两下酒桌,你再看他,小眼珠
贼亮,圆脸也变得红润了。我父亲说:喝,今天真高兴,谁要不喝谁是孙子。说完,
一仰脖子,一杯酒进肚了。我父亲开始喝酒了,他喝酒,请客的人那得陪着喝啊,
否则这叫失礼。再说了,想要钱,还得我父亲点头签字呢。砰砰,不是六杯就是八
杯。再看请客的人,什么样子都出来了,哭的笑的,手舞足蹈的,一口喷出来的,
梗着脖子嗷嗷叫的,一头杵到桌子下面的,横在地上睡大觉的……这时候,我父亲
咧开嘴乐了,他的脑门上,汗珠亮起来。他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拍着大腿说:
奶奶的,这才叫喝酒嘛。
这是跟请他的人喝。他把人家灌趴下,他恣了。
那么县里来人呢?他也要把人家灌趴下,难度当然大,但我父亲自有办法。县
里的书记县长局长来到镇上,他老潘只能坐下首,坐在主陪副陪位置上的肯定是书
记镇长,或者副书记副镇长,一般轮不到我父亲,这是酒桌上的规矩。我父亲心里
明白,他也习惯自己的角色,他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笑眯眯地听着领导们吹
牛聊天。我父亲蜷缩着身子,不显山不露水,大家端杯时他也抿一口。我们这个地
方,喝酒的规矩都是行政化了的。敬酒得按次序,当然是书记镇长先敬,然后是副
书记副镇长。轮到我父亲敬酒时,县里的领导已经喝到了七八分,脸红了,舌头变
硬了,官架子虽说放了下来,但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说喝不动了喝不动了。我
父亲这才直起身子,一手提着酒瓶,一手端着酒杯,往领导面前一站,说领导,我
敬杯酒吧。领导一扭头,像刚发现我父亲似的,哟,还有个老潘哪,咋喝?我父亲
说:给您端一杯。领导一瞪眼,说美得你。我父亲连忙弓腰,说跟您碰一杯。领导
眉头一皱,说还是随意吧,已经喝多了。我父亲也装着舌头直了,斜着身子说:这
样吧领导,我喝两杯,您喝一杯。领导把眉毛挑一下,心里肯定正掂量着这个酒喝
不喝。我父亲不给领导留思考的余地,一咬牙说:我喝三杯,行不行?别人一听,
呱呱鼓起掌来。掌声一响,领导劲头也来了,说好个老潘,痛快。我父亲端起酒杯,
三杯酒下肚了。领导也一仰脖,一饮而尽。我父亲说:领导,咱好事成双啊,我再
喝三个。三杯酒又下肚了。领导咧着嘴,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再喝一杯。我父亲
没事,领导的脑袋就竖不直了。
我父亲高兴了痛快了,可领导把他记住了。我父亲在乡镇上一待就是多年,据
说与他的酒风有很大的关系。每次到了换届提拔干部,我父亲的资料来到县里领导
的手中,领导只看一眼,就扔到一边去,面无表情地说:这个老潘!我父亲到了五
卜好几,再过两三年就要退休了,还是待在乡镇里没有动静。他自己也不是不着急,
就说退休后的待遇吧,科级和股级能一样吗?退在县里和退在乡镇上能一样吗?我
父亲急得抓耳挠腮也没办法。我父亲说:喝酒嘛,就是解个闷儿,闹着玩儿,领导
咋能当真呢?我母亲说:谁跟你闹着玩儿,你拿谁解闷儿不成,非得拿领导解闷儿。
没想到还是我母亲帮了大忙。我母亲在楼下开了块地,有二分地大小,每年春
天,她在里面种上韭菜、茴香苗、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南瓜、冬瓜、西葫
芦……地不大,种的东西不少。我母亲会种,细心,种得好。整个夏天和秋天,我
们家不但没买过菜,而且还吃不了。就送一些给左邻右舍,没想到楼上那个不起眼
的张老太太,竟然是刚到任不久的县长的岳母。我母亲知道这个消息后,高兴得蹦
起老高来。我母亲是个心细的人,专门买了一堆崭新的纸箱子,隔三差五的,就把
一箱搭配齐整的新鲜蔬菜给张老太太搬到楼上去,说张阿姨啊,这可是真正的绿色
蔬菜,有机蔬菜。张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我知道,这是真正的无公害蔬菜。据说有
一次县长来岳母家吃饭,一个劲儿夸岳母包的韭菜水饺香。张老太太一本正经地说
:这得归功于老潘家里的韭菜种得好啊。县长问:哪个老潘?张老太太说:就是那
个一直在乡镇上干财政所长的老潘,五十好几了还没爬到县城里来。县长听罢,轻
轻地点点头。
县长轻轻地点点头!我母亲用极为抒情的语调兴奋地跟全家人说。
那年冬天,我父亲果然调进了县城。官职是小商品城管理处主任,副科级。我
父亲醉眼蒙咙地说:副科级不假,但主任是正的。
我父亲在小商品城干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却是他人生中最精彩最红火的一段时
间。,我父亲精力旺盛,善于搞宣传,善于利用各种节假日搞名目繁多的购物活动。
小商品城可以说天天都是彩旗招展、鼓乐喧天,人气旺得不得了,业主的营业额也
是节节攀升。来求我父亲的人不断地增加,很多人想在小商品城占有一席之地,原
来的业主想增加营业面积,你说这还能少喝了酒?人们都知道潘主任是个好脾气,
整天笑眯眯的,爱喝点儿酒,所以今天这个请一顿,明天那个摆一场,后来请客的
人越来越多,我父亲忙不过来,又怕伤了人家的心,就串场子,有时候一晚上能串
五六桌。每天晚上,我父亲回到家后,都是脸红脖子粗,并且出现了醉酒的状况,
扶着马桶,嗷嗷地吐。这在前几年,是不曾有过的。我母亲看在眼中,疼在心里,
说:你看看,我种了这么多绿色蔬菜你不吃,整天在外边吃那些垃圾食品,还天天
往肚子里灌马尿,你都这把年纪了,少喝点儿不行吗?我父亲摇头晃脑地说:你懂
什么?这叫春风得意。我母亲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说:奶奶个头,得了病你就不
春风了!
我父亲还没来得及得什么病,就退休了。
退休对于我父亲来说,才是致命一击。没退休的时候,他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
七点半吃罢早饭,步行来到小商品城,再昂着头,奓着胳膊,像个国王似的绕着偌
大的小商品城转上一圈,八点半准时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开始他风风火火的一天。
退休后,他还是七点钟起床,七点半吃罢早饭,步行来到小商品城,还是绕着偌大
的小商品城转上一圈,不过,他已经没有办公室可以去了。他仰着头往商品城里瞅
上半天,然后低下头晃晃悠悠地回到家中。在家中,我父亲基本上是两种状态:一
种状态是盯着窗户发呆;另一种状态是在离吃饭时间还有个把小时的时候,他就在
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并且不时掏出手机来瞅一眼,可自从我父亲退休后,他的
手机响的时候很少很少。他坐在家里的椅子上吃饭,屁股老是挪来扭去的,随时准
备要离开椅子的样子。我母亲看他吃吗都不香,就净做好吃的,且拿出好酒来放在
他眼前。可我父亲跟没看见似的。我父亲退休不到一个月,竟然瘦了四五斤。
我母亲忧心如焚,喊我回家来商量对策。我有些心不在焉,说没事的,这叫退
休综合征,过段时间就好了。果然,一个月后,我父亲的心情好了很多,原因是他
在外面又不断地有了饭局,回到家来,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哼着小吕剧。我母亲给
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背后做了什么工作。我心想我能做什么狗屁工作,我只是
文化馆的一个小创作员,只会画几幅小城人并不待见的油画。后来我父亲成了一个
“人物”,我不得不检讨自己,我想如果在那个时候,我盯紧父亲,就不会有后来
一系列的尴尬事情。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父亲的故事,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也就不
存在外扬不外扬的问题。现如今,我之所以要把我父亲的故事讲出来,是因为在这
个问题上,我与小城人的看法有着根本的不同。我敢肯定的是,我父亲绝不是因为
馋酒,我母亲把好酒放在他跟前他都不愿意喝。他只是喜欢凑个热闹。从这个角度
说,我父亲才是一个真正的受害者。
我就按照小城人的说法来设计场景吧:有一天,我父亲在我们家客厅里来回踱
着步子,踱着踱着,就踱到外面来,他似乎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吸引着,被一种无形
的力量拉拽着,不知不觉,身子竟然来到一家他所熟悉的饭店门口,他犹豫了一番,
还是走了进去。大堂里暖烘烘的,流动着一股让他备感亲切的气息。老板娘认识他,
亲切地跟他打招呼:潘主任哪,你可好长时间没来了。他嘻嘻哈哈地应付着,坐在
大堂内那宽阔的沙发上,不一会儿,客人开始多起来。熟悉的面孔那么多!一双大
手伸过来,哎哟老潘,多久没见了,有饭局?我父亲支支吾吾着,眯着眼只是笑。
又一双大手伸过来,哎呀呀潘主任,你怎么把自己藏起来了,走走,喝酒去,啥?
约好了还没到?嗨,跟谁不是喝,走走。就这样,我父亲又回到了酒桌上。
如果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我父亲对这种方式颇为受用,他不停地换着饭店,
屡试不爽。后来人们发现,跟我父亲约好的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巴掌大的小城啊!
他哪里知道,他的这种行为已在小城坊间传播开来,成为人们酒桌上的笑话和谈资。
一不小心,我父亲出了名,不管认识不认识我父亲的人,都想在饭店里碰上他。
直到有一天,我父亲碰到他的一个老业主,他原先请我父亲喝过酒,让我父亲
灌得不轻。如今在酒店大堂里撞见了,亲热得不行,招呼了一大桌子人,把饭店里
的好菜都点了,出奇得丰盛。并且把我父亲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大伙轮着敬他酒,
我父亲高兴,一轮下来脸红耳热,两轮下来,脚下的地板就不平了。我父亲抡着胳
膊闭着眼高谈阔论,当他睁开眼时,发现人家一个个都走掉了,开始他认为都去了
洗手间,可过了半天,一个回来的都没有。他还纳闷,这酒咋喝半截呢。我父亲显
然没过瘾,不过他也只好捏一根牙签边剔牙边斜着向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老
板娘叫住了:潘主任,不好意思,您还没埋单呢。我父亲愣一下,埋单?老板娘说
:对,结账啊。结账?我父亲酒经常喝,但结账的时候却很少,所以我父亲的脑子
转了半天才拐过弯来。我父亲说:不,不是我请客啊!老板娘笑着说:对不起了潘
主任,人家都说是您请客嘛。要不这样,您打个电话问问?我父亲打着哈哈说:都
是朋友,谁请都一样。我父亲握起笔来,想一想,他现在已经不能签单了。再看酒
水菜金,共计两干多,我父亲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一千六百元呢。我父亲忙掏出钱包,
可带的钱不够。我父亲颇为尴尬地说:你看,身上的钱不够,回头我给你送过来行
不?老板娘皮笑肉不笑地说:没事的潘主任,您是老熟人了,把身份证押在这里就
行。
我父亲放下身份证,扭身便向外走,可没走几步,就蹲下身来。我父亲是躺着
离开酒店的,被救护车直接送进医院。我父亲得的是脑血栓,“栓”住了半个身子,
也“栓”住了他通往酒店的路。可我父亲作为一个“人物”,还一直在被小城人口
口相传着。即便是现在,人们在酒桌上牌桌上,还时常说一段我父亲老潘的故事,
用来调节气氛。
如今,我父亲天天坐在家里看电视,不看电视的时候,他就坐在窗户前,把脸
贴在玻璃上,看我母亲侍弄她的菜园。他每天唯一期盼的,就是晚饭后让我母亲搀
着去广场。他坐在广场一角,盯着远处的大屏幕,看那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有认
识他的人跟他打招呼:老潘,走啊,找地方喝一杯去。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脸上
露出儿童般的羞涩,伸出那只尚好的手,抚摸几下自己光秃秃的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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