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处,就说我母亲住的那个家属院,一共有六幢楼,都是五层
的,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却足有五十米长。我们家刚搬进来时,楼间长满荒草,草丛
中堆积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板子、破箱子、水泥袋子、咸菜缸子……应有尽有。
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捉蟋蟀扑蚂蚱,有时候,还有蛇在里面出没,吓得孩子们哇哇
大叫,像小兽一般逃窜。
母亲说:等我退休后,在院子里整块地出来,种个小菜园。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年轻。那时候,家属院的墙外,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
地。我记得我母亲是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的庄稼地说的这句话。那时候我还在上高
中,我瞅着母亲满头的乌发,心想:哼,等你退了休,那得猴年马月呀……
实际上,猴年马月很快就过去了。母亲的菜园也种了十年。我呢,在省城读了
几年大学,转了个圈儿,又回到小城。我学的是美术,先是在一所中学教书,后来
因为一幅作品参加省里的美展,并且获了个不大不小的奖,便调进文化馆搞创作,
结果十年过去了,却一事无成。我心里倒坦然。我明白,我画画儿流的汗水并不比
我母亲为菜园流的汗水多。
我还记得那年春天,柳絮飘得到处都是,春风中还夹杂着一丝寒意。我从汽车
站朝家走。我刚从省城回来,包里塞着荣誉证书,身上有股使不完的劲儿。我走进
家属院,远远地就看到母亲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衫,正挥动着铁锨,翻
动我们家楼下东墙根下的那块地。母亲看到我走过来,便说:一会儿你借辆三轮车,
帮我把这些垃圾拉走。一股潮霉的泥土味儿钻进我的鼻孔,我打一个喷嚏,然后疑
惑地盯着母亲。母亲笑了,说:看什么看,我想种上点儿菜。我这才有些明白,说
:你费这劲儿干什么呢?菜能值几个钱?我说得也不错,那时候市场上的菜价便宜,
也没出现过什么质量问题,再说,我们家就这么几口人,父亲还吃住在乡镇。母亲
轻叹一口气,说:这不,我马上就退休了吗?再说我一身的毛病,不是这里疼就是
那里痒,我种点儿菜,活动活动筋骨,权当锻炼身体。我愣一下,猛地想起母亲曾
经说过的话。我仔细看一眼母亲,这才发现,母亲的头发早已变为灰白色。
母亲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从民办教师、代课老师到转正,一直兢兢业业。用
母亲的话讲,是吃了一辈子粉笔末子。到头来,却换得一身毛病:颈椎病、腰椎间
盘突出、肩周炎、偏头疼、血压高、视力下降……每当母亲痛苦呻吟的时候,父亲
便用揶揄的口气说:古人说得好,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论说这是往伤口上撒
盐,可我母亲并不生气,说我还就愿意干这个孩子王。母亲说的是真话。她披星戴
月,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送走一茬又一茬的学生,最高兴的莫过于她教的班上多
出了几个尖子生。那是她最大的收获。
后来,我突然有些明白母亲的心理了。她如此认真仔细地侍弄这个菜园,活动
身体只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她还在寻找那种收获时的感觉。她把满园
子的蔬菜看作她的班级,用她批改作业的手去施肥、间苗、锄草、浇水、嫁接,替
西红柿扎篱笆,为茄子苗掰枝权,给南瓜花授粉……她把它们看成是一个个孩子。
当它们硕果累累的时候,有谁能理解我母亲内心的愉悦?有一点可以证明我的猜测,
多年来,母亲总喜欢把新鲜的蔬菜送给左邻右舍尝尝鲜,她最喜欢听的不是那几声
感谢的话,而是人家夸她菜种得好。这个时候,母亲喜悦的脸上还会掠过一丝羞涩。
可是,十年来,母亲的菜园种得并非多么顺利,甚至可以说是磕磕绊绊。
刚开始种的那一年,虽说在地里撒了些化肥,但地还是薄;再加上种子是我母
亲让她的乡下侄子带来的,不够纯正;还有,我母亲的种菜经验也缺乏,所以,尽
管我母亲下的劲儿不少,各种菜却长得都不旺。西红柿结得跟乒乓球似的;茄子不
如苹果大;辣椒基本上没长出来;萝卜苦得没法吃;大白菜拼命地长,也没长过筷
子高,第一场雪便落下来……
母亲的菜种得很失败。那年,我记得只吃过母亲种的嫩南瓜。母亲炒的南瓜条,
脆生生的,还不错。母亲一个劲儿往我碗里搛南瓜条,边搛边问:咋样?还好吃吧?
我猛点头。母亲说:这是咱自己种的,多吃点儿。我父亲就不像我这么体贴母亲,
他咯吱咯吱地嚼着南瓜条,拿筷子指着盘里的南瓜说:就这两个小南瓜,市场价也
不过两三毛钱,看你使的劲儿吧,跟牛耕地似的,都快把老骨头弄折了。母亲一撂
筷子,说:你才是牛耕地,不愿意吃给我从肚子里掏出来。
母亲总结了上一年的教训,专门跑到农业局咨询了有关专家。这一年,我母亲
讲究多了。蔬菜种子是从种子公司的销售部买来的。地里也不再施化肥,用的是鸡
粪。鸡粪是我父亲帮的忙,我父亲是乡里的财政所长,给一家养鸡专业户打了个电
话,人家当天就用机动三轮车把鸡粪拉来了,满满一车斗子。这本来是一件让我父
亲显摆、让我母亲高兴的事儿,没想到还引起一场鸡粪风波。原因是这样的:人家
养鸡专业户拉来的是新鲜鸡粪,据农业局的专家说,最好是把新鲜鸡粪堆成堆儿,
用铁锨拍结实,放个十天半月,让鸡粪发发酵,这样跟地里的泥土混到一块儿,肥
力才最有效。我母亲自然是听专家的,便在菜园边上,把鸡粪堆成一个坟状。
乍暖还寒时节,我母亲忍着鸡粪的臭味,干得热汗直流,当完成她的坟状杰作
时,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我母亲倒是舒心了,可别人家却开始堵心。我们家住二楼。
住在一楼的徐阿姨,第二天一大早就上来敲门。徐阿姨快人快语,说:你们家种菜
就种菜呗,还弄一堆大粪来,臭得我一宿都没睡好,你得赶快处理掉,咱楼上楼下
住着,可别闹出什么不好。我母亲赔了半天不是,说了一大堆好话,回过头来问我
怎么办。我说赶快把鸡粪撒进地里算了。我母亲使劲摇摇头,说:这样就可惜了这
堆鸡粪。她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块透明的塑料布,说儿子你帮我一下忙。我们来到
楼下,用塑料布把粪堆盖得严严实实,又用几块砖头压结实。我母亲使劲抽几下鼻
子,笑了,满意地说:这下没味儿了。
没想到,没过两天,我父亲打电话来,没鼻子没脸地把我母亲骂一顿,说:你
以为这里是你家自留地啊,这里是财政局宿舍!你赶快把你那菜园给我处理掉,省
得我动胳膊动腿。原来,是住在西边楼洞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看着这个坟状
的东西不顺眼,走近一闻,才知道是个粪堆,一打听,才知道是我们家的。领导不
会到家里来敲门的,直接把电话打给我父亲了。
我母亲也害怕了,害怕保不住自己的菜同,连夜把鸡粪撒进地里,又盖上一层
薄薄的土。本来我母亲觉得这样算应付过去了,结果天不作美,连落三天缠绵的春
雨,太阳一出来,鸡粪发酵,整个家属院里飘荡着一股鸡屎味儿。我母亲一边往地
里撒着种子,一边提心吊胆。她又买来几块塑料布,让我帮着她,几乎把那二分地
盖严了。好在那几天我父亲没有回家。那些日子,我母亲就像做错什么事似的,见
人躲着走,实在躲不开,便点头哈腰地赔笑脸。不过,付出的代价还是有的,比如
那根浇菜用的胶皮水管,是从我家厨房里穿过后阳台伸到楼下去的,就是在那几天,
被拦腰截断。关键是,我母亲换了一根新的,没过两天,又被腰斩。我母亲就明白
了。
可她浇菜园,不能天天往楼下提水呀,别说她,就是换了我,这身体也受不了。
我母亲一咬牙,也没跟我父亲商量,花了三百多块钱,请来专门打井的,没用一上
午,便打好一眼压水井。轻轻一压,水哗哗地淌出来,乐得我母亲合不拢嘴。可到
了周末,我父亲回到家,一看这阵势,跟我母亲急眼了,说你这是顶风而上得寸进
尺啊,你这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把领导的话当放屁啊,你这是……我父亲的话还没
说完,我母亲也急了,说你个老潘,你少给我“点眼药水”,我不吃你这一套,我
不就是种两棵菜嘛,我招谁惹谁了,领导有意见让他找我,你害什么怕?你在乡镇
上挣拽了三十多年,还没爬进城,你说你害什么怕!我母亲一下子戳在我父亲的死
穴上。我父亲的脑袋瓜子立刻耷拉了下去。
那一年,母亲的菜园大丰收。只要有人过来参观,母亲就不会让人家空着手走,
茄子南瓜的,顺手摘两个,塞进人家手里。我们家还是吃不了,便左邻右舍送一些。
楼下的徐阿姨,因为鸡粪的事,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发现我母亲人实诚,就说:
我离着菜园比你还近呢,缺啥,我可要自己动手了。我母亲爽快地说:徐老师,你
还客气啥,尽管自己摘。我心里倒是有些不舒服,心想,那胶皮管子的事多半就是
你干的。我曾经把我的想法跟母亲说过。母亲说:不要乱猜,更不要乱说。
这块菜园,确实陪着母亲风光过两三年。当然,其间也遇到过雹灾和风灾,但
只是小有损失,总的说还算不错。主要是这几年,食品卫生方面的问题越来越多,
大家越来越注重食品安全。绿色环保的食品深得人心,所以我母亲自己种的蔬菜也
深受欢迎。母亲种的蔬菜在大伙心里的分量是越来越重,这是让她未曾想到的。最
让我母亲觉得自豪的是,她给县长大人的岳母送了几箱子蔬菜,竟然帮着我父亲调
进城里,并且当上了小商品城的主任。这让我父亲无话可说,只能服软了。
接下来的几年,母亲的菜园种得就不那么顺当了。这一年开春后,母亲一直在
菜园里忙活,松土、施肥、浇水,细心地把种子埋进泥土里。贴着东墙根,是去年
她栽种的几棵香椿树,嫩红的小芽刚生出来,那浓郁的香味儿就藏不住了。母亲说
:不用一个星期,你们就可以吃上喷香的香椿芽炒鸡蛋了。我儿子巴蒂最高兴,因
为香椿芽炒鸡蛋是他的最爱。我儿子说:奶奶,我自己要吃一大盘子。母亲笑着说
:吃两盘子都没问题,吃不了咱看着。
可是,我儿子和我母亲都高兴得太早了。第二天一早,家属院来了一个施工队,
他们在楼前楼后画上一道道的白线,还专门在我母亲的菜园前站了一会儿,在靠近
东墙根一侧,穿过菜园,也留下一道宽宽的白线。我母亲忙问画线干什么用。施工
队的人说:单位好就是不一样啊,这不要给你们铺花砖,安装体育器材,让你们锻
炼身体嘛。我母亲傻眼了,说:那我的菜园咋办?那个人这才有些明白,说:这个
我们不管,我们只管施工。结果可想而知,东墙下三米范围内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母亲的菜园被眼睁睁地侵蚀掉三分之一。那几棵香椿树没等长出叶子来,便夭折
了。后来,我母亲盯着橘红色的花砖和蓝黄相间的体育器材,嘴里嘟嘟囔囔地说:
年龄大了,少种点儿就少种点儿吧。
转过年来,又是一个春天。菜园虽说少了三分之一,我母亲却种得更加精致仔
细。这一年春天安然无事,夏天很快就来到了。第一茬韭菜割下来后,我母亲包了
韭菜馅的大肉包,专门打电话招呼我们三口人过来。一家人吃高兴了,我妻子小白
一向对吃不感冒,这一次竟然掰着手指头掐算下一茬韭菜啥时候割。母亲感叹说:
下一茬韭菜就没有这么香喽。可是她老人家哪里知道,再也没有下一茬韭菜可以割
了。我们肚子里的韭菜还没消化干净,家属院又来了施工队。我母亲立刻产生一种
不祥的预感,便凑上前去问。这一问不要紧,我母亲差点儿哭了。原来,因为私家
车在不断增多,家属院的楼与楼之间要增建两排车位。这就是说,我母亲菜园的南
北两端,要一端给切掉五米。这等于把菜园的一多半给切掉了。我儿子说:奶奶,
好悲催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母亲尽管心里难受,但心态还好,说:我已经多种了好几年,现在能保住这块
地,就不错了,你看他们那些刚弄的,都还不如我这块大呢。这两年,家属院里退
休的老人多起来,有的就跟我母亲学,在楼下找块地,捣鼓一下,撒点儿种子,长
的蔬菜也够尝个新鲜。如今,家属院的楼间空地,差不多都变成了菜园子。这时候
我父亲已经退休,他对种菜可没有兴趣,听我母亲说完这句话,嘴一撇说:能保住
这块地?我看悬。
不幸被我父亲言中。建好停车位不久,家属院的管理交付给一家物业公司。物
业公司对整个院子进行了统一规划,铺了草皮,修了凉亭,建了花园,又植上一些
女贞和白玉兰树。第二年春天,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蓬勃生长,确实比原来漂亮多了,
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一块一块的菜园。这就苦了我母亲,她种菜园已近十年,猛地没
啥做了,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我母亲还是想出了办法。这一天,我来到母亲家,猛地发现前阳台上多
出一排花盆,足有十几个,还有四五个长方形的白色泡沫箱子,占去阳台上一大半
空间。这些花盆、箱子里面,盛满新鲜的泥土。母亲兴奋地说:下边不让种,咱就
在家里种,看谁还再管咱!母亲把菜园搬到阳台上来了!看着母亲的一头白发,我
的眼窝有些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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