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妻子叫小白,在小城的一个局做财务人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局,有一幢
很气派的大楼,出入这个大楼的领导个个穿着讲究、气度不凡,伴随他们身影的是
一辆辆闪着青幽幽光泽的黑色轿车。楼内的大厅里铺着黑色的瓷砖,给人威严的感
觉,当然,也让人感到压抑。这话可是小白说的。大楼我一次也没进去过,有两次
跟小白路过那里,我说:还是你们单位牛,你看这大楼,多气派!小白淡淡地说:
牛什么牛,怪压抑的,大厅里的瓷砖都是黑色的。
小白说这句话,至少是在两年之前。因为在一年前,小白成为这个大楼上的财
务科长。小白成为财务科长后,就没再说压抑。小白心里到底压抑不压抑,也只有
小白知道。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小白的老毛病又犯了,老是被梦纠缠着。
小白是个爱做梦的女人。小白做梦很有特点,她总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
做同一个梦,当然,她每天晚上做的梦就跟一部电视剧似的,会有新的内容补充进
来,情节会有不同的变化和发展。小白有一个习惯,喜欢早晨一睡醒就跟我讲她夜
里做的梦,在她穿衣服、吃早饭、梳头化妆的时候,她会嘟嘟嚷嚷地讲个不停,也
不管我听不听。可小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除去在有梦要讲的早晨,她很少说话。
我们虽说是十多年的夫妻,但从某些方面说,我对小白了解得并不太多。我必须承
认,小白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她的内心如同一眼深湖,幽蓝幽蓝的,有时候我真
的看不透。所以每次我都会认真地听小白讲述她的梦境,这可是我了解她的一个重
要窗口。说得有些惨兮兮的,但确实如此。
这一天夜里,大概才凌晨两点多钟,我迷迷糊糊跑了趟卫生间。上床时才发现,
小白并不在身边。我立刻醒了大半,忙来到客厅,借着窗外朦胧的光线,发现沙发
上果然蜷缩着黑黑的一团。还没等我说话,小白的声音便传过来,先是一声叹息,
接着说:我正在琢磨,我曾经可能真的杀过人。我忙说:别胡思乱想,你又不是不
知道你做梦的习惯,走,上床去。我扶着小白来到床上。小白的身体就跟面条一样
软。我打开床头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片安眠药,说:快吃吧,离天亮还
早呢。我把小白揽在怀里,却听到小白的抽泣声,我伸手一摸她的脸,全是泪水。
这是以往不曾有的。小白哭着说:有个人在不断地提醒我,说哪年哪月在哪个地方,
你是怎样杀害的那个人,我越想越觉得是真的,朦朦胧胧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看
我现在是醒着,可还是觉得有这么回事,你让说具体一些,我又说不上来,我心里
又害怕又难受,觉得这事早晚要败露的,一个杀人犯,罪孽不小啊,我会被枪毙的。
你可要照顾好咱们的儿子啊。
小白断断续续地说着,搞得我哭笑不得。我只好说:你连个鸡都没杀过,还杀
人呢,快,好好睡觉吧。
这段时间,小白老是梦到自己杀过人。她做了财务科长后,睡眠变得不好,每
天躺在床上,身子翻来覆去,没有一两个小时“烙饼”时间是睡不着的。近来做上
这个杀人的梦,睡眠就更加糟糕。她白天还要去那个气派的大楼里上班,那里离不
开她,她是个重要角色。本来小白长得很不错,皮肤白,又有风度,在小城,这是
很满足我自尊心的一点,不过这段时间,小白明显瘦了,皮肤发暗,眼圈都是黑的,
化浓妆也遮不住她的疲惫和憔悴。我也忧心忡忡,我很想带她去看看精神医生,但
在小城,这可是很冒险的事情,一旦有人知道了,传出去,那可不仅仅是小白前途
的问题。我冷静一想,也可能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因为在此之前,小白有过多次这
种情况,只不过,这个梦做得有点儿长。
小白身上,本来就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我和小白是通过别人介绍认识的,
我们相处不到半年就结婚了。后来我跟几个大学同学谈起此事,他们都觉得不可思
议,有的说好像读大学时,你也不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有的说你一个搞艺术的,
不留下几道情感痕迹,哪能这么容易就被招安?我苦笑一声,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心想,当年是不是鬼迷心窍?也有这个可能。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小城的中学教书,
心里一直很苦闷,母亲当了一辈子孩子王,我可不想重蹈覆辙。当时跟小白一见面,
眼前只觉一亮,小白偏瘦,浑身上下都是那么清爽爽的,戴一副眼镜,羞答答的模
样,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挺文艺范儿,很合我的口味。她从财校毕业后,分到这个
局干会计,当时正在读财经大学的函授,急着拿本科文凭。她天天热衷于学习,我
却时不常地去骚扰人家。有天晚上,我们俩都心情不错,加上我又喝了点儿酒,便
把不该办的事儿都办了。第二天我有些小失落,心想这有些简单啊,小白应该是另
外一种风格的人。这事儿一旦有了,便如同决堤的水,不好控制,没想到小白更爽
快,有一天她问我:你觉得我这人还行吧?我忙点头。她说:你要是觉得行,咱年
底就结婚吧。这让我倍感突然,我眼珠子半天没动,说:这,我得跟我父母商量一
下。小白笑了,说:当然了,我也得跟父母商量呀。
我一直觉得我这婚结得有点儿容易,几年后我问过小白,我说:你当时那么急
着跟我结婚干什么?小白很纳闷,仰着天真的脸说:谁急着跟你结婚了?我说:咱
谈了还不到三个月,你就提出要结婚,你忘了?小白说:我没忘,你这是占了便宜
还卖乖,你都把人家那个了,还想咋着?我龇牙笑了笑。小白接着说:你很烦人,
人家当时工作学习都那么紧张,你天天来骚扰,麻烦得很!你不知道在我们这样的
单位必须要进步吗?否则就得做一辈子人下人,为了不让你给我添乱,干脆结婚算
了。再说你吧,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当时社会上都看重这个,所以人长
得寒碜点儿也就算了。
小白这么一说,我挺泄气的,这一点儿都不文艺,也太实际了吧?尽管我不认
同小白的说法,但有一点小白说得不错,那时候我心里没着没落的,确实经常去找
她。而小白确实有强烈的上进心。特别是婚后,小白把心思全部用在工作和学习上,
我甚至觉得,就连我们做爱,她也是在应付。她几乎年年是单位的优秀呀先进的,
还代表单位去省里争夺荣誉,总是满载而归。那几年小白做的梦,多与飞有关,她
总是梦到自己在天上飞。有时候是绕着山腰飞,老是想飞越山顶,却总是飞不过去
;有时候是沿着河水飞,看到小鱼不时地跃出水面,击起点点白色的浪花,而巨鱼
则深潜在水的深处,瞪着汽车灯般大的眼睛,窥视着河水外面的世界;有时候是贴
着树梢飞,却时常被突出来的树枝戳疼肢体;有时候飞掠城市的楼顶,而密密麻麻
的电线却无法让她飞得更高……
小白说: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一只鸟?
我倒是不这样认为。我觉得都是她的上进心惹的祸。小白是一个有进取心的人。
她心里有明确的目标,不像我这么懒散。她对我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态度,觉
得我画画儿有才华,干吗不勤奋不努力?我一笑了之,心想:你这么勤奋,我要是
再那么努力的话,谁来管教孩子?当然,这也有我给自己找台阶下的嫌疑。不过,
前几年,我对小白那些飞翔梦的解析还是得到了她的认可。小白露出她那雪白的牙
齿说:小潘同志,还是你最了解我。我心里像吞了黄连一样苦,我想说:小白同志,
我了解你真的不多。
这都是小白前几年常做的梦。近几年,小白也做过不少梦,但我大都忘掉了,
印象较深的有这么两三个。
有一段时间,大概是三年前吧,小白老做一个迷失在大楼里的梦。她说,梦中
的情景就像黑白电影一样。
……她面前伫立着一幢特别大的大楼,好像就是他们单位那幢大楼,但在梦中,
这幢大楼要庄重肃穆得多,进出大楼的人都跟木偶一样,动作机械,表情呆板,说
话的声音都是低低的,跟蚊子叫似的,像是害怕什么。小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和举
止是什么样子,但她觉得她对这幢大楼很熟悉,她都是很轻松地走进这幢大楼。小
白的办公室在六楼,她走进电梯,按下标着“6 ”的楼层按钮。电梯停下后,她走
出来,来到办公室前,拿钥匙开门。门却无法打开。她正纳闷,门开了,局长站在
门前。她瞅一眼门牌,正是局长的办公室707.这让她很是尴尬。她总是盯着局长高
大的身躯和威严的面孔不知所措,最终在局长的注视下落荒而逃。她胸中如同揣了
一只兔子,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绕着楼梯一圈一圈地转啊转,她穿过一
个又一个幽暗而深长的楼道,可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办公室,她焦急疲惫、口干舌燥,
累得气喘吁吁……
小白所描述的梦中情景,应该是真实的。有两次我在她剧烈的喘息中醒来,漆
黑而寂静的黑夜中,我能听到她心脏怦怦的跳动声。我想这时候,小白大概正在局
长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小白的这个梦首先让我想到卡夫卡的《城堡》(学会计的小白未必知道卡夫卡),
但很快我就觉出它们的不同,《城堡》中的K 始终没能进入城堡,而小白在梦中却
很轻松地进入了大楼。小白很清楚自己的办公室在六楼,而她总是来到七楼开局长
办公室的门。她为什么让这种尴尬不断地重复呢?我甚至猜测小白野心太大,是不
是盯上了局长的位置呢?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这时候,小白连财务科长
还不是呢。小白应该有这个自知之明。那她为什么一次一次地去开局长的门呢?我
猛地有些明白:小白是有求于局长呀。
那一段时间,小白非常烦恼,她夜里睡觉还要穿楼道爬楼梯的,搞得身心疲惫。
我说:小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局长办?小白杏眼一翻说:这还用说吗?这不
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我能不求他吗?换了别人,人家老公早就帮着去跑去
打点了。小白一激动,竟然红了眼圈。我却低下头,后悔不该提这个茬儿。跑关系
送礼的事我从来没做过,所以我在小城,就跟个怪物一般。
后来有一天,小白早上跟我说这个梦的时候,口气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说:
挺怪的,局长打开门,竟然笑着让我进了他的办公室,哦,他的办公室里有股浓浓
的兰花香气……
后来,小白就没再跟我提这个梦。
还有一个梦,也让小白烦恼了一阵子。实际上那一阵,小白在单位上很顺心,
又是全省系统内的先进工作者,又是三八红旗手,领导特别重视她,她在家里都有
些春风得意的感觉。可夜里,她还是做那个让她烦恼的梦。
……她走在某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固定,有时候是在大楼的楼道内,有时候
是在一座废弃的工厂车间里,有时候是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四周总是静悄悄的,
她好像是在躲避什么。果然,一个巨大的阴影慢慢地笼罩过来,她惊恐、慌乱,步
子越来越快,她嗅到了一股男人的气息,她开始奔跑,慌不择路,就像一头受惊的
小鹿。她沿着楼梯跑到楼顶上;她跨过一根根乱七八糟的管道,绕过一个个巨型金
属罐:她在庄稼地里钻来钻去,她听到脚下的庄稼发出咔咔的断裂声……可是,不
管她跑得多快,那个巨大的黑影总是尾随着她,直到她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
她只好停下来,喘着粗气。那个黑影在逐渐缩小,渐渐地变成一个强壮的男人。这
个男人面目无法看清,却一步步朝她走来。她内心充满着恐惧和绝望,身体却无法
动弹……
后来呢?我问小白。
后来,我就让尿憋醒了。小白说。
每次都让尿憋醒了?
小白点点头,目光却总是躲躲闪闪的。我也不好再追问什么。还好,这个给小
白带来很大烦恼的梦让她职位的提升给冲开了。我记得正是这时候,小白被提拔为
财务科长。
本来我认为,小白成为财务科长后,这些让她烦恼的梦会渐渐变少的。没想到
变本加厉,竟然在梦中杀了人,觉得自己会被枪毙,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不过,
我很庆幸自己没带小白去看精神医生,果然如我所料,没过多长时间,她的这个梦
也就过去了。
有一天我跟两个朋友喝酒。有一个朋友问:你老婆他们单位到底出啥事了?我
一头雾水,说不知道啊。朋友笑笑说:你真够孤陋寡闻的,那个局长被弄进去了一
段时间,查了半天,没查出问题,又出来了,继续当他的局长。另一个朋友很激动
地说:你说,他能没事吗?
那天晚上,我原本想问问小白,可一看小白的心情很好,一口一个老公叫着,
还不时给我和儿子削水果,一边削还一边哼着歌。我犹豫再三,最终没问,心想:
小白不跟我提这事,自有不提的道理。让我忧虑的是,小白的下一个梦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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