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儿子的日记

    五月三十日多云转阴

    放学后，我和英英约好，去桥北的礼品店给老师买礼物。六一儿童节快到了，
老班说：今年是你们小学的最后一年，还有一个月，你们就小学毕业了，咱们搞个
联欢会吧。大家很雀跃。英英说：六一儿童节是咱们的节日不假，可老师最辛苦，
咱们去给老师买点儿礼物吧。英英很认真的样子。英英说得有道理，我们是大孩子
了，应该懂事了。

    我们买好礼物往回走。英英说：巴蒂，到我家玩一会儿吧，离爸妈回来还早呢。
英英家住在我们家前边楼上。我和英英来到她家里。我说英英你们家有游戏机吗？
英英摇摇头。我说那就看电视吧。我和英英坐在她家沙发上看电视。不是《海绵宝
宝》就是《喜羊羊与灰太狼》，我都不喜欢看。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英英给我拿来一罐可口可乐，我们喝可口可乐。我觉得英英挺好的。英英的嘴
唇上沾着一层紫色泡沫，好可爱的样子。我说：英英，我Kiss你一下好吗？没想到
英英一咬（噘）嘴说：你不要占我太多便宜哦。英英怎么能这样说呢？是她原来先
让我K 她的。她的嘴唇凉冰冰的，有点儿橘子味，跟块橡皮一样，没意思。可英英
比燕燕强多了，燕燕一张嘴，一股子韭菜味，能熏死人。我不愿意在英英家玩了，
我背起书包，站起来。英英说：要不，你就K-下吧。我说我要回家了。拿起给老师
买的礼物，我从英英家走出来。

    上面是我儿子巴蒂写的日记，这个小子今年十一岁。我得承认，如果不说内容，
日记能写到这个份儿上，我该满意才对。这都是我坚持让他写日记的结果，从上小
学三年级开始，我便对他说：巴蒂，你识字不少了，从现在开始，要养成写日记的
习惯，字数多少没关系，但每周至少写三篇。我教给他如何观察生活中的细节，比
如一棵树、一朵花、一根草，比如飞鸟、夕阳、彩虹，等等。

    巴蒂小时候很乖，他妈妈工作忙，晚上还经常加班，所以巴蒂对我很依赖，也
很听我的话。巴蒂很努力地写日记，写完后便交给我看。那时候，巴蒂还真写出不
少的好句子，比如写天空：“天空是那么高那么远，天空又是那么亮那么蓝，半天
过去了，天空却一动不动。我想，天空是不是睡着了？这时候，一只鸟儿飞过天空，
接着，又是一只，又是一只，追着鸟儿飞来的，还有几朵漂亮的云彩……哦，天空
醒来了。天空变得活泼又可爱。”八九岁的巴蒂，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我无法不激
动。我的老婆小白回来后，我拿给她看。小白看后也很激动，捧起巴蒂的脸，一边
亲一边喊着亲爱的巴蒂。小白一喊亲爱的巴蒂，我的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巴蒂这个
名字是小白起的，因为她最崇拜阿根廷球星巴蒂斯图塔。她一说到巴蒂斯图塔便面
露陶醉之色，说：你看巴蒂，长发飘逸，目光深邃，跑起来如同猎豹，浑身上下充
满野性。所以儿子出生后，她坚持让儿子叫巴蒂。然后她就亲爱的巴蒂亲爱的巴蒂
地又亲又喊，亲得名正言顺，喊得投入陶醉。她根本不管别人的感受。

    巴蒂的作文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我觉得是他坚持写日记的原因，这也是让我
自豪的事情之一。但是前段时间，有一天巴蒂回到家来，嘴巴噘得老长，他向我严
肃地宣布：老爸，从今以后，你不能再看我的日记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你这
是侵犯别人隐私！我们老师说了，日记属于个人的私密空间，个人的权利不容侵犯，
老师和家长都没有资格看。我笑了，说：好啊巴蒂，你也懂得维权了。可巴蒂一脸
严肃，说：老爸，你得向我保证，以后不能再看我的日记。我连忙高举双手，说：
我保证我保证，可是你让我看的时候除外。巴蒂说：那当然。巴蒂像个胜利者似的，
有些趾高气扬。

    从那以后，巴蒂再也没有主动让我看过他的日记。我心里还真的有些失落，毕
竟看了两年多，猛地不看巴蒂的日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我把这事跟小白讲。
小白说：你这人真有意思，还挺有原则的，他一个小屁孩，说啥就是啥？你一个当
爹的，偷着看看咋了？我忙摇头，说：不行不行，这叫尊重，孩子也需要尊重，从
小就应该让孩子知道尊重别人和自尊，你偷看他的日记，一旦让他发现，这对他刺
激很大。小白说：你呀，年龄不大吧，又迂又腐。

    我不想跟小白抬杠，反正她从来不看儿子的日记，她就知道喊亲爱的巴蒂。可
是我想看，我知道巴蒂一直在写，我想看看他在语言文字和观察问题的能力上有没
有进步。我白天在家，没事就跑到儿子的房间里转转，跟个小偷一样，不留痕迹地
到处翻翻，却一直没看到儿子的日记本。巴蒂的写字桌上有一个抽屉是锁着的，不
用说，日记本肯定在里面放着。每次我都要拉拉抽屉。抽屉总是上着锁。钥匙放在
哪儿呢？我一直没有找到，不用说，肯定是巴蒂随身带了。我不得不佩服，我儿子
巴蒂是一个心很细的孩子。可是有一天，我再次拉这个抽屉时，突然想到，当时买
来这个写字桌，是有好几把钥匙的。我猛一拍大腿，扭身来到客厅里，一把抄起博
古架上那个蓝色花瓶——我们家所有用不着的钥匙都放在这里面。

    钥匙果然在里面。我又扭身回到写字桌前，想都没想，便把抽屉打开了。

    我惊讶于我的急切。

    二月十六日阴

    今天是大年初七。大龙约着鹏鹏、大梦和我去他家做客。做客就是吃饭，这是
大龙说的。妈妈问哪个大龙？我说就是那个他爸爸是大老板的谢大龙。妈妈点点头
说：我开车送你过去吧。耶，我好高兴。没想到老妈这么痛快！大龙的爸爸是董事
长，他家住在物华园的一幢别墅里，前后都有花园，还有小湖和假山，非常漂亮。
这是全城最好的房子了，妈妈羡慕地说。妈妈送我过去时，鹏鹏和大梦都已经到了。

    大龙的爸爸妈妈都没在家，他们拉着大龙的爷爷奶奶到很远的一个寺庙烧香还
愿去了。他家里只有保姆在。我们几个非常高兴。大龙家装修得太漂亮了，头顶上
的水晶灯闪着金子般的光，我的眼睛都转不过来了。大龙说：你们都是我的铁哥们
儿，今天咱们好好玩，我妈妈都给保姆交代好了，中午给咱们弄几样大菜。然后，
大龙带我们来到他家的车库，让我们看他爸爸刚买的一辆新宝马。大龙拍着车灯，
神气地说：我们家两辆宝马，我老爸说了，宝马买两辆，开一辆，看一辆。大龙又
带我们来到后面的一间很大的屋子里，这间屋子里有一张长长的台球案子。大龙说
：这是斯诺克，兄弟们，来几杆。说着，大龙从酒柜里给我们每人拿出一罐红牛来。
我们拿起杆子戳了几下，都打得不好。只有大梦把一个黄球打进洞里，大梦摸摸头
发，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蒙进去的。大龙带着我们来到地下室，他推开地下室的一
扇门，拉开灯说：来，参观一下我们家的酒窖。哇，太壮观了，一排排的，全是酒。
大龙说：这里面，有的酒一瓶就一万多。说完，他搞了个鬼脸。鹏鹏和大梦张着嘴
瞪着眼，跟傻瓜似的。鹏鹏说：大龙，你们家太牛了。我们又爬到三楼，来到宽阔
的平台上。平台上有一个用木头建的小亭子，亭子里还有几个圆圆的石凳子。我们
坐在石凳子上，看到远处的楼房都是灰扑扑的。外面太冷，我们进屋，来到大龙的
卧室里。大龙悄悄地把门反锁上，回身朝我们嘘了一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黄色
的烟盒，低声说：兄弟们，九五至尊，来一支吧，别让保姆看见，她会跟我老妈告
状的。烟很呛，我们一个劲儿咳嗽。不知不觉到了吃饭的时间，保姆给我们做了一
桌子菜。老天爷，那大虾，跟一根筷子那么长！吃饭的时候，大龙说：将来我肯定
要做老板的，子承父业嘛。

    从大龙家回来，我暗下决心，将来我也要当老板。我才不要像我老爸那样，整
天弄着一堆油彩，往板子上胡涂乱抹的，真没劲！

    看罢这篇日记，我无语。我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有点
儿失魂落魄的感觉。接着，我猛地又产生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我拼命追求的东西，
在孩子的眼里，竟然是“胡涂乱抹”。我能说什么呢？那个谢大龙我知道，他爸是
三梦集团的老板，巴蒂常在我耳边念叨，说大龙又穿了一件什么牌子的衣服，说大
龙玩的是什么样什么样的玩具。我知道大龙学习很差，可他跟巴蒂的关系很好。我
心里对这件事一直不太满意，所以时不常地敲打一下巴蒂。我说：巴蒂，老爸不反
对你交朋友，可你能不能交些学习好的朋友？巴蒂不屑一顾，说：学习好的有什么
好玩的，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张楠，他爸是卖菜的，他们家连电脑都没有，房子是租
的。张楠除了知道学习，其他都是白痴。

    二月二十七日雾霾

    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二天。大家好像还没从假期中缓过劲儿来，一个个哈欠连天。
老班把黑板擦啪地一拍，说：我们的副班长林浩同学转学去了省城，今天下午第二
节课，我们要选出新的副班长。为了给大家提供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我们搞民主
选举，上午先利用课间时间，各小组组长召集一下，每个小组选出一个候选人，每
个候选人做好充分准备，下午要作三分钟的竞选演说，然后，大家投票选举，票最
多者胜出。

    一下课，教室里顿时炸了锅。大龙来到我身边，低声说：巴蒂，你学习好，哥
们儿帮你，这次你上，你可要自己投自己一票哦。我和大龙在一个小组，可我们组
长小白云学习比我好，她当候选人才对。这时候，小白云召集着大伙投票。我犹豫
一下，看到大龙朝我眨眼睛，我就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们组七个人，我得了四票，
小白云只得了两票。大龙过来跟我击掌庆祝。小白云的眼睛立刻就红了，我没敢多
看她。

    下午竞选演说，我们八个候选人都要上讲台。我站在讲台上，吭哧半天说：我
如果当了副班长，一定要为同学们服好务……大龙在下面喊：我肩膀疼了，要为我
按摩哟。全班哄地大笑。我脸涨得通红。下面说的啥，自己都想不起来了。真丢人！

    票数出来了。我竟然和王灿然都得了最高的十五票。我不敢相信。论学习成绩，
我和王灿然不相上下。可大家都知道，王灿然的爸爸是教育局的领导。老班说：没
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我回去跟其他老师商量一下，明天再宣布结果。

    尽管我学习不差，可我从来没进过班委，没当过班干部。想到这里，我心里有
些飘飘然。耶，要相信自己！期待明天！

    我很吃惊，巴蒂从来没跟我说竞选副班长这件事。显然最后他落选了。对于他
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大事，他内心受了多大的委屈呢？这件事肯定伤了他的自尊。
后面，他有两个多星期都没写日记。我真想立刻去找他们的班主任，可现在已经是
六月中旬，马上就要小学毕业考试了，还有必要吗？

    我接着往下看，有一篇日记立刻吸引了我的眼球。

    四月二十日小雨

    小城处于危险之中，它正被一种邪恶的力量笼罩着。乌云越积越厚，一道道的
闪电划过小城上空，要把小城撕碎的架势。城里的老百姓人心惶惶，家家关门闭户。
街上空空荡荡，城门早已关闭，只有几个守城的士兵立在城墙上，他们怀里抱着长
枪，脑袋缩得跟乌龟一样。突然，一阵黑风滚滚而来，遮天蔽日。一个巨大的黑影
出现在黑风之上，他伸手朝小城一指，一串球形闪电立刻在小城上空炸开。紧接着，
倾盆大雨扑向小城。不一会儿，小城变为一片汪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飞鸟和动
物的尸体。有的人家的房屋开始坍塌。小城岌岌可危！

    我本来是天上一位将军的儿子，练有一身本领，此时正在后花园里舞剑，忽觉
脚下震颤，侧耳一听，似有阵阵呐喊之声。我问管家是怎么回事。管家说：回禀巴
蒂少爷，黑风侠和乌云怪正在下面惩罚人间的作恶之徒。哦，我顿觉新奇，趁管家
不注意，一个跟斗翻出府外，我跟哪吒一样，脚下踩着一对风火轮。从高处往下看
去，只见下面乌云翻滚，黑风猎猎，大雨如注。那小城如同一堆积木一般，早已是
风雨飘摇。只见黑风侠和乌云怪扭动着身子，舞动着胳膊，还没有罢手的意思。我
有些看不下去，一股豪气在胸中升起，禁不住大喝一声：住手！接着）中下天空。
黑风侠和乌云怪一看是我，忙拱手道：巴蒂少爷，这里危险，你赶快回到天上去吧。
我说：你们不罢手，我就不回去。他们说：我们是受玉皇大帝之命来惩罚恶徒的。
我说：那也不能毁掉小城啊，我要拯救小城。说着，我挥舞宝剑，跟黑风侠和乌云
怪打了起来，一时间，刀光剑影，电闪雷鸣。我毕竟还小，怎敌得过这两个恶煞。
一不小心，一只风火轮脱离我的脚掌，向小城落下去。我忙去追，无奈风火轮落得
很快，它像一团火球似的掉入河中，而我却落在一座楼的楼顶上，像一只受伤的大
鸟，飞不起来了。

    这时候，我听到楼下有人喊：英雄！英雄！声音越来越大，我探头朝下一看，
好家伙，人山人海，鹏鹏、大龙他们都在人群里，竟然还有老班！他们都朝着我喊
英雄。

    我真的是英雄了。我好幸福啊！但愿这不是梦！

    可不是梦又能是什么呢？我闻到老妈煎鸡蛋的香味，接着就传来又尖又细的喊
声：巴蒂，起床了巴蒂。

    是啊，这是我昨天夜里做的一个梦。我想，我的前世可能真是天上的一个人物。

    看完日记，我心里酸酸的。巴蒂的想象力出乎我的意料，语言文字也不错。我
只是非常后悔，后悔偷看巴蒂的日记。我把这本黑皮的日记本照原样放进抽屉里，
再轻轻地锁上。我把钥匙重新扔进博古架上的蓝色花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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