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明小长假第一天。
天终于热起来了,楼下的杨树,坠满吊吊。小时候,叫它们吊死鬼儿,每次走
过树下,缩头缩脑,怕得要死。吊吊落到脖根里,像冰凉的小蛇,摸出来,嗖,扔
得远远的。今天,大着胆子捡了一根细看,暗红的吊吊软软地蜷在手心里,还是怕,
嗖,扔得好远。
十一点到了酒馆。天是热了些,房子里还是冷。姐把店面收拾了一半,厨房的
案板上炉台上堆满用过的碗碟。码完半堵墙空啤酒瓶,姐直起腰,说,昨晚累瘫了,
开酒馆头一遭没收拾整齐。她说,说来也怪,一个白天没客人,天刚擦黑,人呼啦
啦拥来,酒馆里没了一点儿空当,就连那个放摆设的小桌子也没闲着,一晚上进了
七百多块呢。姐神情满足,把涂了金粉的石膏弥勒像双手捧回角落那个小桌上,在
开怀大笑的弥勒嘴里放了一枚硬币,再用两只手摸摸弥勒的大肚子。也不管是否对
弥勒的口味,姐在弥勒面前,摆了好些她自己爱吃的零食。
酒馆租的是一幢居民楼一楼一个两室一厅的套间,厅分成四个区域,中间吧台,
进门右手用塑料篱笆隔出个小厅,放两张酒桌;靠左手隔出两个包间。厅后面有个
细走道,走道从左至右是厕所、厨房、两个小屋子。两个屋子做麻将室,一大一小,
小屋子放一张麻将桌,大屋子放两张。
中饭后,几个打麻将的常客渐渐来了,凑了两桌,稀里哗啦开打了,姐给他们
一一上了春尖茶。打麻将的,只收台子费,一人五块,茶水免费,原则上时间不限。
但都是常客,有了个俗常的规律,基本中饭晚饭后各一场。所以,能凑上人的话,
姐每天最少能收入几十元的台子费。
姐把前屋扫擦整齐。我把厨房洗刷干净,葱、蒜、芫荽、鲜辣椒等拌小菜的配
料洗净备好。沏好两杯茶,和姐坐定。我俩中午吃啥,姐问。我说,想吃辣的。姐
来了兴致,说,那就吃火锅。姐刚买了个电锅,想试试是否好用。姐说,我最爱置
办这些锅碗瓢盆的,你就不爱。电锅是姐上月休息时在南方人搞的一个展销会上买
的。姐的购物点比较集中,一是早市,一是超市特价区促销区,一是各类展销会。
火锅汤菜刚上桌,正想和姐大吃一顿,玻璃门开了,来了四个客人,接着脚跟,又
来四个人,将好两桌。只好把电锅端进厨房。菜单上的菜基本是凉菜,客人点好菜,
姐在厨房里开始切、拌。两桌人,一桌喝啤酒,一桌人自带一瓶苦瓜酒来。姐赶忙
过去,有人解释道,会点菜会点菜的,不白占位子。苦瓜在酒里泡得雪白,瓜皮上
的小疙瘩给玻璃瓶放大,像根粗大的狼牙棒。姐边切菜边嘀咕,你说那苦瓜是怎么
进了酒瓶的?瓶嘴那么小,莫不是先放好苦瓜再吹瓶子?我顾不上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业务不熟,我忙得团团转。两桌酒菜上齐,和姐刚坐定,还没来得及捞口涮菜,
呼啦啦,又进来十来个年轻人。赶忙引客人坐好,拿去菜单酒单,姐一边听着客人
点的菜名一边开始拌菜装盘。年轻人七嘴八舌,要了这个又要那个,搞得我手脚忙
乱。两个小伙子打开酒坛子上红绸子包的沙包盖子,一一闻过去,然后,点了好几
样酒:一小壶小五粱、一小壶金花雕、一小壶稻花香、一小壶女儿红,还有一扎啤
酒。酒菜上齐,喝了很少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就大得要掀翻屋顶了。
姐在门口贴了好几次招聘小工的启事,启事刚开始每月八百,管吃不管住,没
人应聘;后来涨到一千块,还是没人应聘。姐死了心,为小工花再多的钱,姐舍不
得,所以每天都盼着我能去搭把手。
最小的一个包厢,放一张小桌、两条长凳,不靠窗,光线较暗,很受谈恋爱的
或关系暧昧的男女喜欢。今天地方紧张,晚饭时间过后,挤进四个大男人,来时就
喝过酒的,四个人要了一扎啤酒。其中一个男人每出来如厕一下,就要顺路到小厨
房拥抱一下老板娘、我的姐。他说,我放张支票,一年就在这里划账得了。知道他
说的醉话,姐还是高兴,边切菜边说,那好啊,我给你天天留好地方。我站在厨房
门口,瞪那醉汉一眼,那人眼光迷离,看我一下,说,嗯,你,我看你好像有些文
化嘛。
姐说,是啊,我妹是个作者。姐总给人这样介绍我的职业,后来来了朋友,他
们也这样喊我:习作者,上酒——来了哎——对着朋友,我可以像个熟练的小二,
应答着,颠着碎步,上菜添茶倒酒,引得他们笑。
酒馆的生意说不上哪天好哪天坏,今天,我带了笔记本电脑,想在客人少时,
看看电影。抽空儿,点开了下载的美国电影《孔雀镇》,电影开头,一个幽暗的木
头阁楼上,男主人公熟练地戴上乳罩,穿上裙子,涂上口红,从窗帘缝里往外窥看。
这是一天的开始,楼下,人们纷纷走出家门,镜头慌张地在每个身影上跳转——一
个看似阴郁紧张的故事就要开始了,正想看个究竟,有客人喊老板老板,条件反射
似的,我答应着,跑过去跑过来,等歇下来时,电影完了,留个黑屏。姐路过吧台,
看我不专心,瞅我一眼,看我坐着,又说,给你说过多少次,别再穿带跟子的鞋。
姐脚不沾地地匆忙嗔我,生意好时,她满身干劲儿。
姐全身心沉浸在小酒馆里,我义务打工,我可以心想别处。我说,听听音乐,
总可以吧。随手点开一个曲子,哈,《二泉映月》。姐冲出来,指头笔直,喊,关
了,立马给我关了!
酒馆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晃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暖暖的水汽,屋子里灯光含
糊,气味混杂。坐在吧台后面的小椅子上,望过去,这真是个奇怪的角落,屋子里
洋溢着氛围复杂的暖意,一桌桌人各不相识,同在一处;各自吵成一团,又互不相
扰。
小包厢里的四个男人,兰州话的酒令行得像炸雷:
兄弟两个好啊!
怎么这么好啊!
还是个好啊!
全家好啊!
哼,声势弄得大,姐说。他们喝了酒吃了饭来的,不点菜干喝,只要了一扎啤
酒,即使喝完,姐也就挣十来块钱。
马上夜里十二点了,客人们酒意正酣。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在吧台上
快意地抽打一下,抽出一张十块的给我,“打的回去,回去就睡,”生意好时,姐
的话语相当简短。我环视一下酒馆,每桌客人正喝得轰轰烈烈。菜上完,酒上好了,
后屋的麻将还没散,姐这会儿可以坐在吧台后面,惬意地看着她的酒客们,抽根烟,
喝口茶,等着收最后这批银子了。
从姐的小酒馆到我家院门口,打的刚好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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